《不做朋友》五十弦声

16、第 16 章

　　“虽然我是今年刚入职，但早几年前就知道周组长这个人了。”
　　周翘摸了摸自己裤腿上的褶皱，眼睛盯着车子的中控台，流转的光线在他脸上浮动。

　　“哦？你们以前就认识？”景峋耐心地等他表述自己的心声，兀自发动着车子。
　　他口吻轻浮，显然并不怎么在乎两个人有怎样一段过往，周翘甚至觉得他只是像应付小孩子一样哄自己玩儿。

　　“我刚进警校的时候听说有个已经毕业的学姐，各项成绩都很优秀，她的射击成绩至今没有被人刷新，就连格斗也不输给其他男学生。”周翘追忆着。

　　“后来呢？”

　　“后来……我一直对她这个人很好奇，有一次她作为优秀毕业生被叫回来开讲座，说了一些扫黑工作的见闻，我才第一次见到她。”周翘抬眼看着车水马龙，眼中倒映着迷蒙的过往记忆。

　　年轻飒爽的女刑警穿着规整的制服，领口、袖侧都熨烫得笔直锋利，她没戴帽子，黑色微卷的头发用发网包裹好，低低盘在脑后，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她的皮肤不算白，是健康的、长期被阳光拥抱才会显露的浅小麦色。

　　周时雨长着一双杏眼，圆润明亮，并不凌厉，但她气质中莫名带着点严肃和不苟言笑，让人觉得充满正义感，好像她天生就是个优秀的警察。

　　她对上台演讲这种事很没经验，干巴巴地念了会儿稿子，语速太快，时间还没过完她已经读完了，然后站在台上对着话筒不断地和底下的同事使眼色。

　　十八九岁的学生骨子里的顽劣还没彻底消磨掉，看到漂亮优秀的学姐有些局促的样子便纷纷逗起她来。

　　“周学姐，听说你在校时期格斗技能比教官还强，是真的假的啊？”

　　“周学姐，你这么漂亮，有男朋友吗？当你男朋友是不是得身手比你更好啊，否则以后吵起架来动不过嘴也动不过手，可得受气了！”

　　“听说刑侦支队女刑警少得可怜，周学姐在局里一定很抢手吧？”

　　周时雨耐心地听他们一个个不怀好意地讲完，没有责怪他们的冒犯，反而好言好语地逐个回应。

　　“你们来警校学习是为了什么呢？是觉得未来穿上警服很帅，还是拥有信仰这件事让你们觉得再苦再累也很值得？我小时候很爱看武侠小说，觉得那些叱咤风云的大侠除暴安良的样子很迷人，但大侠不是生下来就厉害，他们受到别人的尊重和景仰也不单单是因为实力强，而是将实力用在了正途上，用在了有价值的地方。”

　　“像这位同学说的，要当我的男朋友是否需要比我厉害，我想这个问题很好理解。两个人走到一起是因为彼此身上有相互吸引的地方，和孰强孰弱没有关系。没有规定说女人一定要依附比自己强的男人才算有所归，也不是说软弱的男人就不配获得比他厉害的女人的青睐。‘般配’是体现在两个人灵魂上的事情，不是外人看表面作出的评价。”

　　“如果同学们对我们刑侦队的内部构成感兴趣，我十分欢迎大家的加入，”她语气一松，俏皮地眨了下眼，“但想要进到这里并不单看性别，更要看你的成绩。”

　　周翘当时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稍微抬头就可以看清周时雨的脸，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升起了一股好胜欲，想要让自己变得更优秀一些，变成她口中那样的“有价值的大侠”，甚至还想有朝一日成为那个能吸引她的男人。

　　“是因为她我才选择当了刑警，”他攥了一下手心，抬眼和景峋在后视镜中目光对上，字句铿锵，“我喜欢她。”

　　周时雨是什么样的性格，景峋再清楚不过，所以并不意外她说出这样的话。
　　从小她就因为内向而有些过分的天真，坚信完全的公正，事事要求平等，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温柔又善解人意，很少会表现出不满的情绪。

　　她讨人喜欢是件很合情理的事情。

　　景峋意外于周翘坦诚的勇气，一时间有点接不上这年轻人的话茬，半晌才慢吞吞地回复：“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因为郑庭云说你和组长是青梅竹马，”周翘顿了一下，“你也喜欢她吗？”

　　像是一场嚣张的宣战，由一个毛头小子对自己发出。
　　景峋面无表情，车子开进市局大门，他小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看了看附近的停车空位，然后回身倒车。

　　熄火，解开安全带。

　　“青梅竹马吗。”景峋重复了一遍，几个字在他唇齿间辗转，似要品酿出暧昧来。
　　他眉眼一弯，对上周翘探究的目光：“你想知道的其实不是我喜不喜欢她，而是她本人的想法吧。”

　　“你急着和我说这些，是因为对她心理的把控产生了动摇吗？”阅读灯的橘调光线汇集成亮灿灿的星点，在他漆黑的眼眸中跳跃着，周翘听到他含笑的、此前一直游刃有余的声调中抖露出一丝无奈的自哂：“巧了，我也想知道。”

　　下了车，景峋抬腿要走，周翘在原地冷不丁叫住他，“这么些年里我从来没有听她说起过自己有什么青梅竹马，也没见她等过谁。”

　　景峋蹙起眉，静静地等待他的下文。

　　果然周翘露出个有些恶劣的笑意：“刚才你见到的那个法医，陈禹乐，是她的前男友之一。除了他，还有……”

　　“小鬼，虽然我对周时雨的择偶标准没什么兴趣，但我肯定她一定看不上你这种背后道人隐私的人。”景峋终于被这小年轻惹毛了，烦躁地压了压眉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她，但如果你追求一个女人的方式就是不惜在其他男人面前议论她的私生活，那我倒是不介意教教你怎么做人。”

　　周翘头脑发胀，双颧不自然泛起深红。自尊和爱慕被打散成一片泥浆，呼啦啦灌进了他的耳朵，尖锐嘶鸣。

　　审讯室。

　　许正鑫和佟嘉树坐在桌子的同一侧，一个沉肃一个怅然。

　　周翘推门进来，坐到了郑庭云旁边。
　　周时雨觉得他有点不对劲，但也没多问，毕竟眼下审案子更重要。

　　“李之栋，二十六岁，江陵人。六年前因为酒驾肇事逃逸致使被撞人身亡，被判有期徒刑七年。服刑期间表现良好，减刑一年，半个月前出狱。”

　　周翘说完，郑庭云道：“你们三个人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是同学，后来考进了邻近的大学，关系不错。这次来游乐园也是约好的，目的是为李之栋接风？”

　　佟嘉树看了许正鑫一眼，周时雨笔尖敲在桌面上：“你看他干嘛，他脸上写字了？”
　　佟嘉树忙缩回脖子，点头说：“对，我们是……一起来的。”

　　“一起来，怎么没一起走？你说你们傍晚的时候分开——为什么分开？之后没有再联络吗？”

　　周时雨起身，“监控显示你们是在园区广播响之后才去翻|墙准备离开的，明知道这边正在寻人，为什么要跑？到底是为了追忆童年，还是躲避警察？”

　　“不不，我们没有！”佟嘉树胆颤地扬声，“我们只是太害怕了。”
　　“你们知道李之栋遭遇了不测，怕祸及自己。”周时雨冷声。

　　佟嘉树咬了咬后槽牙，急忙推身边的同伴：“你倒是说啊，你告诉警察这事和咱们俩没关系！”

　　许正鑫一直保持着沉默，像是比佟嘉树更害怕一些，闻声大梦初醒似的猛抬起头：“我、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是谁杀了李之栋，”他痛苦地揉了一把头发，嘶声道，“但我们三个会在今天来游乐园，确实是有原因的。”

　　审讯室外，景峋正和走廊里坐着的园区工作人员天南地北地胡侃，一群同龄小伙子很快打成了一团，因为案发而产生的紧张情绪也被他逐渐安抚下来。

　　主管年纪稍大些，忍不住八卦：“小伙子，刚才那个女警察是你对象不是？”

　　景峋稍愣，而后笑嘻嘻道：“般配吗？”
　　“郎才女貌，不错。”主管竖起个大拇指，其他人也跟着笑。

　　景峋笑脸对着众人，余光一直注意着旁边不动声色的老刘，见他明显一直紧绷着身子，不经意地问道：“刘叔，身体不舒服吗？”

　　老刘突然被叫到，顿了两秒，忙不迭摇头：“没有没有，谢谢关心。”

　　“刚才在园区，我就觉得你有点不对劲。”景峋走到他跟前，语气低缓，老刘的脸色倏然就白了，却听他接着道：“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受惊不小吧。”

　　“啊……是。”他勉强笑了笑，“确实挺骇人的。”

　　景峋问：“您今年多大了？”
　　老刘看他一脸真诚热切，以为就是个能言善道的晚辈，略略松了口气：“五十三了。”

　　景峋露出意外的神情，老刘了然，苦笑着解释：“是不是以为我已经七老八十了？其实还早呢。”

　　他看上去确实比一般天命之年的人要更苍老一些，景峋原本以为他的年龄会在六十五岁上下，却没想到他才五十三。

　　“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跑这一趟，家里人该担心了。需要打个电话报声平安吗？”

　　老刘一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上脸，抿了抿唇有些落寞地回答：“家里就我一个人。”

　　话已至此，再追问就有些不礼貌了。
　　景峋适时打住，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回了方才和园区主管的交谈上，很是不忿地吐槽了一番他们射击中心□□准星偏移的问题。

　　那头许正鑫和佟嘉树总算松了口，言说自己之所以会到游乐园来，是收到了陌生人的电话。
　　那人不说自己是什么身份，只是要他们准时过来。

　　于是他们仨就这样在园区内惴惴不安地晃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才收到新的指令，要他们到摩天轮底下集合。

　　郑庭云挺不理解：“不知道对方是谁，你们怎么还这么听话？”

　　佟嘉树又忍不住去瞥许正鑫，周时雨叩了叩桌面：“再不说实话，我有理由怀疑你们和这桩谋杀案有关系。”

　　“不是的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佟嘉树激动地跳起来，被周翘一把按住了肩膀，他依然挥着手臂表达自己的冤屈：“我如果知道会出意外，根本不会过来！许正鑫你快告诉他们啊，你说我们是无辜的啊！”

　　许正鑫额间攒起汗珠，褪去血色的双唇不断地颤抖着，他把脸埋在手臂间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抬着一双赤红的眸子对众人说：“我们之所以听从那个人的指令，是因为我大概知道他是谁。”

　　话音一落，不单是周时雨他们，就连佟嘉树也一脸震惊地望向了他。

作者有话说

　　情敌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