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朋友》五十弦声

14、第 14 章

　　这座游乐园在2009年建立，规模不算太大。

　　这么多年来随着江陵的发展，各种游乐设施的增加，后浪拍前浪，这里已经不算什么排名靠前的知名玩乐场所了。

　　早年的大型游乐场供电系统并没有如今这么复杂规整，但考虑到负荷等级不一的问题，还是有多个变配电所分布在园区的各大设施附近，只不过依旧靠人力监控。

　　周时雨听到呼救声后当即甩掉景峋拉着她的手，循声追了过去。

　　他们所在的旋转木马旁边就是摩天轮，呼救声在摩天轮附近响起。

　　等跑到那里周时雨才发现游乐园并不是整体停电，而是他们所在的这个区域断电了。

　　这倒让她松了口气，毕竟摩天轮和旋转木马并不是什么危险刺激的项目，就算运行中途停电也不会给游客带来过多的伤害。
　　若是连过山车大摆锤那种大型设施也停了，一定会引起恐慌的。

　　入了夜，视线格外不清晰。

　　周时雨边跑边打开手机的电筒模式，发现了不远处依旧在含混不清地呼喊着的呼救者。

　　因为设施修正的原因，这天摩天轮并没有对外开放。
　　那人就扶着围栏勉力撑着身子，而在她面前五米的地方，地面上俯倒着个男人。

　　园区管理员第一时间带人过来，已经报了警，工作人员正在疏散周围的围观群众。

　　周时雨拨开人群冲过去，向管理员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然后蹲下身去查看地上生死不明的男人。

　　工作人员积极打着手电筒为她照明，光线将地上的人彻底暴露清楚。

　　这是个青年男人，穿着军绿色的夹克，卡其色的长裤似乎有点不合身，一直包裹到他的脚踝，连同那双球鞋一道半卷进裤腿。

　　由于他是俯趴着的，单侧的脸颊贴着地面费力地被扭转过来，面容被挤压得看不清原本的五官。
　　四周并没有任何打斗或挣扎的迹象，男人身上也没有任何外伤。

　　周时雨探了下他的鼻息，又皱着眉俯身在他鼻侧轻嗅，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苦杏仁味。

　　园区主管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到周时雨一脸凝重，小心翼翼地问：“警官，这人……怎么样了？”

　　周时雨起身：“氰|化物中毒，已经死了。结合他倒地的方位，凶手应该是从背后袭击，蒙住了他的口鼻，致使死者没来得及反抗后吸入毒素死亡的。”

　　“什么？！”主管大惊失色，跟着他的工作人员也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主管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是在直呼倒霉的。

　　周时雨没有理会他多变的脸色，又准备去询问第一个发现尸体的目击者。

　　那是个年轻女人，乍见到这样的场景，对她的打击格外严重一些，整个人颤抖着，额间挂满了冷汗。

　　工作人员领着个走丢的半大小姑娘，女人看到之后立马抖擞了精神，冲过去抱住小孩，直呢喃着“你这孩子跑到哪里去了”。

　　周时雨在她身后出声发问：“女士，能不能描述一下你发现死者的经过？”
　　听到“死者”二字，女人动作顿住，脸色在黑暗里显得更加苍白诡异了一些。

　　她转过头，边哄着孩子边哽咽地向她说道：“停电那会儿，我女儿跑丢了。我想去找她，走到这里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倒在了地上。”

　　周时雨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描述：“男人？这么黑的情况下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个男人？”

　　女人有些瑟缩地望了她一眼，搂住孩子的手又紧了一些。

　　周时雨缓和了语气，安慰她道：“你知道什么情况尽管告诉我，我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她这才怯怯地抬起头：“其实一开始是我不小心撞到了他，他知道我在找孩子，还说想要帮我。后来我们分头去找，没过多久我再回到这里，就看到他倒在了地上。”

　　周时雨问：“你是觉得他遭遇了意外，所以呼救的？在此之前你有没有查看过他的情况？”
　　“没、没有。”她神色躲闪，摸了摸孩子柔软的头发。

　　周时雨盯着她思索了许久，也没逼着她再开口。她留了女人的电话，告诉她之后可能还需要她配合调查。

　　停电后的第三十分钟，园区灯光重新亮起。

　　周时雨回头，正看到景峋一个人朝她走过来。

　　“想想呢？”她看到他身后没人，好奇地问。
　　景峋说：“那臭小子睡得天昏地暗的，打雷就叫不醒，我让我同事来把他接走了。”

　　周时雨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还不走？”

　　她忙起来确实会忘记身边的人，事出当时也没来得及和景峋多说上话，但是按照他的脾性，应该不至于还待在这里等她。

　　景峋摸了摸鼻子，反问道：“你这儿情况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周时雨和他大致说了死者的情况，然后工作人员跑过来说园区供电已经恢复。

　　景峋闻声问道：“你们这种大型游乐场就算出现意外断电，也该在第一时间采取应急方案输送备用电源，后台监控服务器反应比人还快，出现今晚这种情况实在不应该啊。”

　　工作人员看他一本正经说得头头是道，还以为他也是警察，忙赔笑道：“实不相瞒，咱们园设施还没那么先进，各处电源都是人工管理。”他说着也疑惑地皱起眉，“不过我们每天开园闭园前都会仔细检查，按理不会出现这种无故断电的情况才对。”

　　算算时间警局的人也该到了，周时雨让他把负责这块供电的工作人员叫过来。

　　周时雨思考问题的时候习惯来回走动，不喜欢有人打扰。偏偏景峋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在她身后撵都撵不走，一会儿问问这个，一会儿问问那个。

　　周时雨忽然转过身，不耐烦地用指尖抵住他的胸口：“你干嘛，当名侦探当上瘾了？”

　　景峋无辜地举起手：“我这不是看你一个人想得辛苦，想着帮帮忙吗。”

　　“无关人员请止步，”她毫不留情道，“这里没有需要的你地方。”

　　景峋乐了，他不怕死地继续把脸凑上前，笑嘻嘻地打趣道：“周时雨，没想到你认真工作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周时雨被他气笑了，“难道我在你心里一直不算靠谱？”

　　景峋不发一言，大有“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的意思，看得周时雨有些不服气了。

　　“好了不逗你了。”景峋撩了一下她的马尾，又问道：“说真的周时雨，你怎么想起来当警察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你也知道我学习成绩一般，又没什么本事，只剩下身手还算可以。”她说，“唔，还有正直这项美德在。”

　　景峋竖起个大拇指，转而想到她学武的原因，笑容逐渐变得有些深沉起来。

　　许多年前还未长成的少女，个头比他矮上一截，多和外人说两句话都要胆怯，却在看到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想也不想地站出身，大言不惭地说“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周时雨自然也想到了这一茬，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解释道：“主要还是我自己喜欢，当警察除暴安良，很酷不是吗？”

　　“哦。”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唇角又没忍住扬起。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的气息，好在这时候警方的人及时赶到了。

　　周翘和郑庭云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周时雨，下车后看见她时还愣了一下。

　　郑庭云远远挥着手跑过来，“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周时雨也朝他招手致意。

　　周翘跟在郑庭云后面，先是担心地打量了周时雨一番，确定她没受伤，而后才注意到她身后站着的景峋，一时间觉得有些眼熟。

　　郑庭云“呦”了一声，“景哥也在啊，你俩这是……约会来了？”

　　景峋笑起来：“可不是吗。”
　　周时雨睨了他一眼，转而瞪郑庭云：“胡说八道什么？”

　　郑庭云朝她吐了吐舌头，又不怕死地接了一句：“你俩可真有童心，旋转木马摩天轮，够浪漫的啊。”

　　周翘这时候想起来景峋就是上次在茶餐厅揪出凶手的那个热心群众，当时他帮着押犯人，没有和郑庭云一样和景峋聊过，也就不知道他和周时雨的关系。

　　眼下看景峋和周时雨站得那么近，两人眼神交流之间还透着一种超越寻常的熟稔，像是十分亲切。

　　平日里周时雨对人一贯温和，最多在同事们说俏皮话的时候故作严肃地嗔责两句，从来没和任何人红过脸。

　　可像现在，她对景峋说的话虽然貌似不满，但这种不满无疑是很亲近的人之间才会显露出来的小情绪，远超过平时温柔礼貌的营业表情。

　　郑庭云见周翘一脸寒气地愣在原地，拍了一下脑袋连忙向他介绍：“这是景峋，上次咱们不是还见过吗？他和时雨姐是青梅竹马呢。”

　　景峋也朝他伸出手，笑着道：“你好，又见面了，小周警官。”

　　周翘和周时雨都姓周，平时为了区分，大家一般都叫他小周警官。周翘自己对这个称呼不太喜欢，显得好像他和周时雨是什么亲眷一样。
　　郑庭云这个自来熟平时又喜欢跟在周时雨后头一口一个“姐”地喊，局里同事就总会说：刑侦支队的周组长近来收了两个好弟弟。

　　不爽归不爽，周翘面上却半点没流露，也微笑着伸出手和景峋握了握，“你好，景先生。”

　　“行了，寒暄的话等会儿再说，先聊案子。”周时雨把现场的情况大致和他们又说了一遍，法医也已经检查完尸体，正把现场留给物证科，来向几人说明情况。

　　“死者身体没有挫伤，瞳孔缩小，皮肤黏膜呈鲜红色，全身各脏器有明显的窒息征象，口鼻处有苦杏仁气息，是氰|化物导致的中毒。”

　　郑庭云追问：“陈科，具体能看出死者是怎么中毒的吗？”

　　周翘瞥了他一眼，有意要在周时雨面前表现一番，说道：“笨，看他倒地的姿势就知道，肯定是凶手从背后出现用沾有氰|化物的东西捂住了他的口鼻。”

　　法医科长陈禹乐温柔地笑笑，解释道：“周翘说得有道理，但凶手的具体操作过程还需要你们来侦查。作为法医，我只能说明他的死因。氰|化物因为应用广泛，所以容易获取。它的毒素蔓延十分迅速，大量摄入口鼻的话，两三分钟的时间就能致人死亡。”

　　物证科已经拍完照片，叫着周时雨过去商量。

　　景峋也要跟过去，却被周翘拦住，对方看起来挺有礼貌，话里话外却都透露着疏离：“景先生，接下来的事情有我们处理，不方便向外人透露。”

　　景峋微一垂眸，眼前这个刚出大学校门的新手警察确实要比同龄人沉稳一些。
　　上次见面除了关于案情的一些交谈，他其实并没有过多注意他。今天从一开始和他眼神对上，景峋就感觉到了对方莫名的敌意。

　　作为男人，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他的敌意源自何处。

　　景峋宽容地笑笑，刚想配合地应允，郑庭云却大大咧咧走过来勾住他的脖子满不在意道：“景哥怎么能是外人呢？你不知道吧，他除了是咱周组长的青梅竹马外，还是顾支队的儿子呢！”

　　周翘意外地看了景峋一眼，敛眉抿了抿唇，不情愿地侧开了身子。

　　郑庭云撇撇嘴，冲景峋小声道：“他估计是大晚上被叫来加班，心情不好了。”
　　景峋体贴地表示理解：“你们辛苦了。”

　　尸体已经被翻转过来，抬放到了担架上，男人的面容便清晰地暴露在了众人的面前。
　　看清他的脸后，周时雨和景峋同时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天不小心撞到了他们的那个冒失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