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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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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时雨第一次去游乐园是十四岁那年。
那会儿李临漳的生意刚迈上正轨,整天忙得四脚朝天。周雁书也闲不下来,在家和公司两边往返,不仅要关注生意还要照顾家里。
但他们承诺只要周时雨期末考试考进班里前十名,就带她去新开的游乐园玩一整天。
这个奖励太过诱人,周时雨那段日子学习格外用心,连景峋叫她打游戏都不理睬。
初中生要学的东西比小学生更复杂,又多了她最不擅长的物理和化学,考出好成绩于她实在是一大难事。
为此周时雨做了详细的数据分析,给自己定了一个万无一失的目标,全心全力冲击。
结果当然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那天她拿着成绩单蹦蹦跳跳回家,周雁书正和顾令仪围着石桌剥黄豆。
景峋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脸怒火,围着俩人来来回回走,不断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周时雨眼下没有那个闲工夫去探究这少爷又犯什么病,她兴高采烈地把成绩单拍到桌上:“哇!这是谁这么厉害,考了全班第九诶!”
“我看看,”周雁书擦了擦手,把成绩单拿过来一看,喜上眉梢,“是我们家岁岁啊!”
顾令仪凑过去瞧了一眼,也笑着表扬她:“岁岁这次考得真不错,晚上阿姨给你做醋溜鱼吃。”
周时雨笑得见牙不见眼,就听景峋不满地咳嗽起来:“那我呢?我呢?”
顾令仪眼风扫过去,不见对周时雨时的温柔:“你歇歇吧,我告诉你,没门儿!”
“啊啊啊啊你是法西斯!”景峋抱住她的肩头摇起来,“我就要我就要,你不讲道理!”
顾令仪气定神闲地剥着黄豆,“乖乖,你都说我是法西斯了,那法西斯能跟你讲道理吗?”
周时雨卸下书包坐到一旁,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顾令仪“哼”了一声,“你问他。”
景峋觉得周时雨应该是和自己一个阵营的,绕过来跑到她身边,十分造作地捋了把他的一头刺猬毛:“我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红的,就樱木花道那种,你觉得怎么样?”
周时雨噗嗤一声笑出来,屈指弹了一下他凑过来的脑门。
他吃痛,捂着头怒道:“周时雨你干什么!周阿姨你看她!”
三个女人都笑起来,剩下他一个人无能狂怒。
“我不管,我要染头发我要染头发!”
顾令仪温柔地笑道:“我把你打得像头发。”
景峋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咬牙一跺脚:“你们都欺负我,我,我离家出走!”
周雁书忙叫住他:“诶,时间不早了,吃了再走吧,今晚家里做糖醋排骨呢。”
景峋步子一顿,觉得糖醋排骨不可辜负,又默默折返跑回了自己房间。
他这边消停了,周时雨才眼巴巴地开口:“妈妈,你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吗?”
周雁书:“嗯?什么事?”
她急了:“就是我考进前十名,你就和爸爸带我去游乐园的事情呀!”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周雁书想起来,“岁岁,爸爸最近工作太忙了,过段时间等闲下来咱们再去哈。”
“可是你们答应过我考完试立马就带我去的!”
“你这孩子,爸爸妈妈也有自己的事情,你就不能懂事点吗?”
“是你们说成绩出来第二天一定会带我去的,”周时雨一字一句地复述完他们的“协商内容”,眼眶忽然就红了,猛地站起身,“既然做不到,当初就别答应啊!还是你们先提出来的!”
顾令仪连忙劝道:“岁岁别哭,你妈妈又没说不带你去。”
她撞了下周雁书的胳膊:“你也真是,答应了孩子怎么不好好说清楚呢。”
周雁书放下手里头的活,正色对周时雨道:“爸爸妈妈最近都很忙,等有空一定会带你去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再闹你就别想去了!”
周时雨被她俩这么一说,眼泪止不住地落了下来,“大人都是说话不算数的骗子!”
她也啪嗒啪嗒跑上楼了。
顾令仪和周雁书面面相觑,苦笑道:“这些孩子啊……”
周时雨伏在桌上伤心地大哭,窗户上传来熟悉的敲打声。
她擦了擦眼泪推开窗子,看到景峋从他那边的窗口探出头:“屋顶都快让你淹了。怎么,试卷判错分了?”
周时雨委屈巴巴地把事情和他说了一遍,景峋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你想去我带你去啊。”
他转身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然后摸出几张崭新的钞票,嘚瑟地隔空朝她挥了挥:“哥有点小钱,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
周时雨眼睫上挂着水渍,“你爷爷奶奶又给你寄钱了啊。”
“嗯呢,”他点头,“明天早上十点我在楼下等你,别迟到啊。”
他们在游乐园度过了很开心的一天,一扫昨日之阴霾。
景峋坐过山车的时候因为太过害怕,抓拍出来的照片十分之滑稽,也被周时雨好好保存了下来。
后来周时雨才知道那天是景峋参加省少年队篮球组成员选拔的日子,为了要陪自己玩,他没按时过去报道。
景峋说自己是像樱木花道一样的篮球天才也不全然是吹牛,他打球确实厉害得很,如果进行规范的训练说不定还真是个明日之星。
周时雨为此自责内疚,景峋却告诉她:“篮球只是我的爱好,爱好是自由的、为我服务的存在。我仔细想了想,如果真让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参加各种训练,搞不好我就因为太苦太累不喜欢它了。”
周时雨想起这些往事,不由笑出声。
景峋正买了饮料过来,冷冰冰的可乐罐子往她脸颊上一贴,“傻乐什么呢?”
周时雨眨巴着眼睛望着他:“景峋,你现在还害怕坐过山车吗?”
景峋轻嗤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
露天餐厅的人不算多,想想抱着周时雨的手机正玩着游戏,看到景峋给周时雨买了可乐,自己却只有自带的小熊保温杯里装的温白开可以喝,顿时就不乐意了。
“我要喝奶茶!”
“不行,”景峋想也不想地拒绝,“你都胖成个球了,还想喝奶茶?”
想想不依:“我是小孩子!小孩子就是可以喝奶茶的!”
“小孩子还应该听大人的话呢,也不见你听我的啊。”
想想撅起嘴,发现自己吵不过他,扑到周时雨怀里装哭:“姐姐,叔叔欺负我!”
景峋冷笑:“小子,姐姐可管不了叔叔。”
周时雨嗔他一眼,哄了哄想想,“想想听话,小朋友要少喝奶茶,待会儿姐姐带你去吃别的好不好?”
“那我要吃披萨、汉堡和炸鸡块。”
“好,姐姐答应你,小男子汉可别哭了啊。”
景峋忍不住道:“别搭理他,他装的。”
想想从周时雨怀里冒出脑袋,有恃无恐地冲他做了个鬼脸,又专注回手机游戏了。
因为有了未成年防沉迷系统,该小学生失去了在峡谷自由驰骋的机会,好不容易摸到手机自然不肯轻易放弃。
周时雨怕他从她腿上摔下去,一只手扶好了他的腰,另一只手去开可乐罐。
景峋凑过去看想想打游戏,“这个叫‘扫码刷单是诈骗’的人好菜啊。”
想想用的是周时雨的手机,登的也是她的号,但景峋嘴里操作菜的人确实他自己,闻言立马瞪了过去。
可显然不止景峋一个人这么想,他的队友和对手也纷纷在聊天框打字:【这位阿sir,普法辛苦了,下次别打游戏了。】
少年野王的自尊心碎了。
景峋好笑地接过手机,冲想想挑起眉:“看我操作。”
他技术娴熟,明明打得很随意,却一下子扭转了局势。本来队友们已经认命地等到点投降,谁知原来的菜鸡队友忽然变强,带着他们逆风翻盘了。
“喏,”景峋把手机递还给想想,“你要有我一半厉害,我会不让你喝奶茶吗?”
小朋友心里本来刚升起崇拜感,听到奶茶二字又气了起来,“等我长大了,一定比你厉害一百倍!”
周时雨听他们爷俩一番较量,不禁莞尔。
景峋抬眸看她的神情,刚要调侃一番,忽然目光一紧,“小心!”
他揽住周时雨的脖颈,把人往怀中一带,右手贴着她的后腰往身前拉了拉。
“哐啷”一声,原本摆在桌上的喝了几口的可乐罐子被撞翻在地,深棕的糖水把冒失的始作俑者裤腿和鞋子打湿了大半。
周时雨懵了两秒。
她其实在景峋目光变化的同时就嗅到了危机,多年的从警经验给了她闪避的自信。顾及到怀中抱着想想,她一瞬间想到了很多种躲避的办法,唯独没想到景峋会把自己护进怀里。
景峋走过去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兄弟,没事儿吧?”
那男人二十七八岁,头发短短的一茬,眼神怯怯的,很不好意思地弯腰道歉:“真是对不起,我,我没注意看路。”
周时雨蹙眉望过去,看到他的举止动作时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只是又觉得这人轻浮的步伐和脸色有些奇怪,他完全不像个来玩的游客。
男人的另外两个同伴很快跟了过来,见他没事也忧心忡忡地拍了拍胸口,跟着道了声歉后把人拉走了。
景峋还想拿纸巾给他擦擦衣服上的可乐,回头人却不见了。
想想没受到惊吓,甩着小短腿跑到两人中间:“我们去玩射击吧,我想要那个大熊!”
他指着不远处的射击台,拽着景峋的衣角不肯松。
景峋弯腰单手把他抱起来,在周时雨眼前打了个响指:“愣着干什么,走了。”
“哦。”
周时雨压下心底的探究后又想起他刚才的那个算不上拥抱的拥抱,后知后觉地有些面颊发热,忙跟了上去。
想想从他怀里挣出来,跑到奖品台前:“我想要那个白色的大熊,你能帮我赢过来吗?”
景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乐了:“年纪不大,野心倒不小。”
店主递来气泡枪,笑盈盈地说:“这一等奖啊这不是那么容易得的,得打满呢!”
“小意思。”景峋自信满满,端起枪瞄准了墙上贴的气球,“砰砰砰”一顿连开。
然而无事发生。
球连轻伤都没受。
景峋惊了:“怎么可能?”
周时雨笑得直不起腰,想想也乐得拍手:“景叔叔吹牛!景叔叔吹牛!”
景峋不服气,“一定是这枪有问题,不信你来。”
“我来就我来。”周时雨接过,瞄准,同样是连发,墙上的气球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应声而破。
老板脸上的笑容顿时就挂不住了,依依不舍地顶着想想期待的目光把大熊取下来,干巴巴地夸了两句:“先生,您太太可真厉害。”
周时雨听到这话心头一颤,刚想解释,却见景峋依旧看着气泡枪发呆,根本没什么反应,好像并没有听清似的。
她心里有些闷闷的,面上还是含笑和老板道了谢,把大熊给想想抱进怀里。
小朋友有了新玩具开心得不行,周时雨忍不住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路上景峋才问:“我实在没想明白,为什么我一枪都没中?”
“你刚才就是在想这事儿?”周时雨不知道该不该夸奖一下他的求知欲,无奈地解释,“这些射击游戏的枪都被改造过,瞄准星是没用的,你得往上抬一点儿。”
“原来如此,”景峋被她一语点醒,严肃地点头,“所以不是我的技术问题。”
周时雨:“……”
再玩了几个小孩子能玩的项目之后暮色就降临了。
想想是个比较活泼的孩子,白天元气满满,到了这会儿也像是和太阳公公一道下班了似的,趴在景峋肩头缓慢地眨起眼来。
两人坐在旋转木马旁边的长椅上,彩灯已经接二连三亮了起来,显得气氛格外温馨。
景峋小心翼翼挪了下想想的脑袋,生怕他下巴被自己的肩膀硌到,顺便吐槽:“这小子真是没心没肺,说睡就睡啊。”
周时雨温柔地笑笑,“小孩子嘛。”
“你说想想是你同事的侄子,那他的爸爸妈妈呢?”
景峋:“他父母车祸去世了,平时都和爷爷奶奶住,我同事有时候也会接他去公司玩儿。”
得知想想的身世,周时雨目光中又多了丝爱怜。
景峋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因为被橘色的灯光笼罩,她的面庞被镀上了柔和的金边,深棕色的眼瞳里像有星星闪烁。
“周时雨……”
他刚想开口,眼前却一暗。
整个游乐场的灯光在这时全数熄灭,人群静默了一瞬,而后排山倒海似的喧闹了起来。
“怎么回事,停电了?”
“游乐场也能停电?别开玩笑了!”
“这可怎么办,连个应急光源都没有啊。”
议论声逐渐变大,小孩子的哭闹和大人的抱怨交杂在一起。
周时雨正要起身,手腕被拉住。
景峋沉声道:“别到处乱走。”
忽然,一道凄厉的叫喊划破天空——
“救、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