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朋友》五十弦声

10、第 10 章

　　连着加大夜班，景峋晚上索性在办公室的休息室对付了几天。

　　钱季沅提着两杯冰拿铁敲门进来，就看到景峋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对着面前好几台电脑敲敲点点。

　　他把拿铁放到他桌边，又来回走了好几圈，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
　　景峋敲键盘的手一顿，抬眼看他：“有屁快放。”

　　钱季沅立马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坐下，“你那个前女友又来找我打听你的事了，我听她那意思像是要来中国。”

　　景峋摘下眼镜，瞳仁黑亮，眼尾弧度锋利，此刻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她找你问什么了？”

　　“问你家在哪，现在在什么地方工作之类的……”钱季沅说着有些心虚，被他视线扫过之后立马挺直腰板竖起三根手指头：“但我可没都说啊，我只是说我们在江陵，反正她一个老外也不认识江陵在哪。”

　　“她又不是没长嘴，不认识路难道不会问？”景峋简直气笑了，“你俩还真是挺有主意，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钱季沅讨好地笑：“兄弟，我肯定百分百站在你这边啊！”
　　景峋轻嗤：“你要真有你说的这么忠心，咱俩至于被她缠一年多？”
　　钱季沅心一虚，也不说话了。

　　景峋这位难缠的前女友莱奥妮是个中德混血，母亲是华裔，但她外貌上的亚洲人特征并不明显，更像个完全标致的金发碧眼德国美人。听说还是霍亨索伦皇室的后裔，妥妥的贵族小姐。

　　景峋刚到德国留学的时候，第一个认识的就是同宿舍的钱季沅。
　　和其他留学生不同，钱季沅是个阔少，大概是靠家里捐楼争取了个学籍才有了入学机会。

　　斥巨资的望子成龙在景峋看来应该是他家里人实在嫌他烦所以才把他赶到国外来图清净的。

　　刚认识时，钱季沅是个十足的刺儿头，身上大大小小的纨绔子弟的毛病一个不少，身在异国他乡还能混得像在自家大院。

　　在景峋进宿舍门之前，他还做着把室友当佣人使唤的美梦，谁知道同寝的也是个大爷，完全由不得他指派，当天就教了他怎么做人。

　　好在景峋日程排得很满，除了上课还要兼职好几份工作，大多时候不在寝室，只有夜里会回来睡一觉。

　　起初钱季沅对他这个人怵得很，觉得他像个笑面虎，表面嘻嘻哈哈但谁让他不爽了就会被记在心里，各方面找偿回去。

　　后来景峋夜里的一份便利店兼职不知道为什么不干了，他披着一身寒气回来的时候正遇上钱季沅在灌着啤酒看综艺。

　　钱季沅从小在人堆里打滚，很会来事儿，递过去一瓶啤酒：“兄弟，来一口？”
　　景峋真就坐到了他旁边和他有一搭没一搭边喝边聊了起来。

　　他也这才发现景峋这个人并不像看起来那么闷骚，甚至还挺好相处。而他们俩兴趣爱好过分契合，简直可以说是百分百臭味相投，喝到晕晕乎乎的时候景峋拿出手机搜了张关二爷的画像，俩人对着故乡的方向三个响头磕成了异姓兄弟。

　　他们的专业是计算机相关，景峋对游戏开发兴趣比较大。钱季沅出国留学只是为了水个学历，最终也没学出什么名堂，只能当个人体ATM。
　　在学校时他们已经做了几个小项目，成绩不错。

　　莱奥妮是他们的同学，有一次小组作业和他俩分到了一个组。

　　平时在宿舍楼上楼下多是同样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大家天南海北相聚一起，讲起家乡话来格外亲切，但在校园里却不得不进行外语沟通。

　　德语语法复杂，比英语难上几百倍，有时候对方说完整段话听者都不一定能捕捉到一个听得懂的词——听到了还得区分看看这是一二三四格中的具体哪一格。

　　钱季沅自然两眼一抹黑，万事靠景峋。
　　奈何景峋也不是个有语言天赋的，基本靠和人比划以及英语切换来交流。

　　相比之下，有亚洲血统且能说一口较为流利的普通话的莱奥妮看起来十分亲切迷人。

　　当然，小组作业里的划水人员是不分国别存在的，尽管他们平时相处中再多和蔼可亲，在这方面也毫无例外地装傻。

　　景峋和钱季沅在国内读大学时已经深谙此道，因此很绅士地没去催促根本没有动手打算的莱奥妮，而在最后的报告中熟练地署上了她的名字。

　　莱奥妮为表感谢，邀请他们去她家那个像城堡一样的豪华海景别墅中参加party，中途向景峋表白。
　　景峋挺意外：“一个小组作业而已，就不必感动到以身相许了吧。”

　　“亲爱的，令我感动的并不是那一个平淡的署名，而是你的豁达与善良。”莱奥妮碧蓝的眼珠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Jin，我确定是你这个人让我很心动。”

　　景峋偏头朝钱季沅使眼色。
　　钱季沅忙轻咳了两声：“那个，老莱啊，景峋他、他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想法，要不你考虑考虑我？”

　　莱奥妮深邃的眼睛睨着他，对他称呼自己的方式有些不满，字正腔圆地吐出两个字：“粗鄙。”

　　然后她抬手将金灿灿的长发甩到耳后，贴着景峋的领口帮他抚平了领结，轻松道：“开个玩笑，看你多紧张。比起薄情内敛的东方男人，我还是更喜欢热情奔放的那一挂。”

　　她提着裙摆转了个圈，温柔地执起景峋的手：“你不必为此感到烦心。所以，亲爱的，现在我能邀请你跳支舞吗？”

　　在美人的力邀之下，景峋动也不动，委婉地表示：“抱歉莱奥妮，我不会跳这种舞。”
　　莱奥妮没放弃，“你会哪一种？我都能配合。”

　　景峋稍加思索，“秧歌。”
　　“Yang……sorry.What？”

　　景峋耐心地给她解释：“秧歌，是我的家乡也就是中国北方的一种有千年历史且极具群众性和代表性的汉族民间舞蹈，适合很多人一起，老热闹了。”

　　莱奥妮顿了两秒，尽管她的汉语不错，但是对于汉文化的了解却不多。景峋又说得一本正经，看起来不像是胡言乱语，这使她一时间进退维谷。

　　最终她妥协：“好吧，你确实给我出了个难题，很遗憾我并不会这种舞蹈。”

　　正好这时有另一位绅士向她发出了邀请，莱奥妮自然地递出自己的手，朝景峋微一颔首，滑入了舞池。

　　钱季沅抱着手臂啧啧感叹，用肩头顶了他一下：“哎，你们北方人真的打生下来就都会扭秧歌？”

　　景峋冲他翻了个白眼：“怎么可能。”
　　他上学那会儿连广播体操都做得手忙脚乱，有一次踢腿运功不小心踢到了站他旁边的周时雨，被她怨愤地瞪了三天。

　　这场party结束之后好久莱奥妮都没再找景峋，就好像她那句表白真是出于玩笑。

　　毕业之后，景峋选择留在德国继续发展，而钱季沅因为挂科太多被家里人一顿痛骂，断了生活费，又憋着气不肯回家，就赖上了景峋。

　　景峋对此没有过分抗拒，但是为了不让身边多一个蛀虫，开始逼着钱季沅接手自己的项目，早日独当一面。

　　两人没有立马开始游戏的研发，景峋先是做了个小型社交软件，忙得头不见尾，把找投资的重任交给了落难的前阔少钱季沅。

　　要是在国内，钱季沅狐朋狗友遍地，要个百八十万也没有问题。可是在国外他举目无亲，能联系的发小也都接到了他家人的警告不许给他打钱，只好另寻他路。

　　大少爷第一次走进社会，感觉铺天盖地都是压力。不由得就想起上次购置生活用品时习惯性拿了包价格高昂的厕纸，被景峋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的屁股是汉白玉做的吗？”

　　他十分委屈地表示自己只是习惯了不看价格买东西，景峋苦口婆心地教育他：“咱们现在是在哪？马克思的故土！把你那些资本家脑回路捋捋清楚，你已经不是那个挥金如土的钱少了。”

　　钱季沅就不敢再乱花钱了。可是他同时也发现出门在外，无钱寸步难行。
　　没了钱少的身份，他和路边的乞丐也没什么区别，甚至别人起码能够放下尊严接受施舍。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和家里头低头服软时，街对面传来道熟悉的声音：“Yvan？你怎么在这里，Jin没和你一块吗？”

　　莱奥妮找了个咖啡厅，点了一份Gugelhupf和苹果派。
　　钱季沅吃第一口时感觉眼泪就要涌出眼眶了。

　　作为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前几年他一直很吃不惯德国的食物，觉得又齁又干巴。但是毕业之后和景峋一起为了节约成本连续吃了好久的开水挂面，他觉得眼前的面包尝起来美味十足，尤其是这美味还有人买单，就更香了。

　　莱奥妮笑眯眯地看他吃东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Jin最近过得怎么样？”
　　钱季沅说他在搞软件开发，应该和自己一样也在找投资吧。

　　莱奥妮眸光微闪，漂亮的眼睛像一对精致的宝石：“你们想要资金可以找我呀。”
　　“真的？”
　　“当然，毕竟我们是同学，而且我也很相信Jin……你们的实力。”

　　钱季沅兴冲冲地把她带去了工作室。

　　景峋刚熬了个大夜，顶着俩黑眼圈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钱季沅，又看向莱奥妮。
　　他起身：“你好。”

　　莱奥妮握住他的手，红唇轻启：“Jin，听说你需要一些帮助，正好我可以提供一些你想要的。”

　　景峋微微一笑：“你有什么条件？”
　　莱奥妮微怔，掩唇轻笑：“你还是那么聪明，我确实有个条件。”

　　莱奥妮的条件就是，希望景峋能够以她男友的身份帮她应付家人安排的联姻会面，期限是一个月。

　　钱季沅听她说完，隐隐觉得自己闯了大祸。

　　景峋和他不一样，他在学校念书的时候也会经常同一些会讲英语能沟通的金发美人甘风玉露一相逢，三不五时换女友。

　　反观景峋，他洁身自好到令人发指，明明长了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对人的态度也不冷淡，却从来没让人再多靠近过一步。
　　矛盾，又迷人。

　　莱奥妮大概就喜欢征服不可能，至今对他都没死心。
　　她要的如果仅仅是应付家里人，何至于选择景峋。

　　而意外地，景峋却答应了她的条件，转身就拟定了合同打印出来，一式三份，要求莱奥妮立马签字打钱。

　　莱奥妮诧异于他的回答，却不想轻易放过这次机会，很快把钱转到了账上。

　　钱季沅看银行卡余额的时候还发着愣，“你，你就这么同意了？”
　　“我也犹豫过，”景峋捏了捏眉心，“但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一个月的假男友身份换一笔他们急需的资金，怎么看怎么划算。
　　景峋自觉不是什么贞洁烈男，莱奥妮也说了只是借用他的身份，合约到期之后一拍两散，全无损失。

　　钱季沅一想也对，万事当头利益为先，反正豁出去的也不是他自个儿。
　　但还是担心地问了一句：“万一她出尔反尔，霸王硬上弓怎么办？”

　　“那么她就要赔偿我们十倍的违约金。”

　　一个月过得很快，其间莱奥妮完全沉浸在了“景峋女友”这个身份中，叫他出来约会，还带他回家见了父母。

　　景峋则一直保持着礼貌疏离的态度，礼节上挑不出一点儿错，细节上也堪称体贴。

　　莱奥妮诚实地提醒他，合约恋人也是恋人，他不必那样克制，即便做出一些越线的行为，她也是不会生气的。
　　景峋表示，作为一个传统的中国男人，他并不想要在一段刚起步的关系中做出一些冒犯伴侣的亲密举动。

　　他这样说，莱奥妮反而无法反驳。

　　合约到期，景峋的软件正式上线，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莱奥妮发来贺词，并邀请他去海边别墅单独庆祝，许久得到了回复。
　　他说抱歉，今后没有义务再陪伴你共进晚餐了。

　　莱奥妮不愿放弃，强装镇定地再度邀约：“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合作关系，今天就当是朋友之间聚一聚。”

　　景峋说：“抱歉，我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