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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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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奶奶手术的前一天,彭诚约谌昱在学校后门见面。
谌昱到时,彭诚正蹲在那儿吸烟。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捻灭后站起来。
“什么事?”谌昱问。
“专门谢你一声不行?”
“不像。”
彭诚舌头抵了下脸,笑了声,大拇指和食指夹着打火机打转。
他笑了会儿,转入正题,“为什么改日期?”原本老太太的手术是在上周。
角膜移植术风险本不算高,但由于老太太年纪大了,万事小心为上,所以当谌昱提出由他安排医生时,他同意了。
他的关系人脉是他没有的。
而谌昱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手术日期要延至这周的明天。
为何要推迟手术时间?彭诚想了几天,还是想不明白个中原因,所以有了今天这一出。
“那天晚上,你看到我了。”
无头无尾一句话。
彭诚狭长的眼不再看谌昱,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学校墙瓦间,半晌后失笑道:“说什么屁话呢?”
谌昱淡淡地看着他,却也没逼他。
那晚雨夜,彭诚出去抽烟。
那短短的一分钟里,手抬落间,烟头的火光在他唇边闪动,烟雾的遮挡下,他犀利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划过某个隐秘的角落。
暗处的人身挺立秀,反倒是嚣张的他不动声色处理自己的视线,佯装无视。
到头来还是被这人看穿。想到这,彭诚笑了。
自己还挺没出息,这些年算白混了。
“调查过胡军辉吗?”谌昱问。
谁都知道彭诚打人,一中校内的和关系人命的不碰。
可又有谁知道,彭诚动手之前会查人。
“你见过有哪个拿钱的打人之前还做调查的吗?”
谌昱淡淡地睇着他。
彭诚扫了一眼对面的人的神情,笑越来越淡,没一会儿,觉得无趣了,抽出一根烟又点上。
彭诚什么话也没再说,顾自吞吐烟雾。
谌昱转身就走。
“中华医学会的眼科专家上周在美国做学术交流,今天刚回国。”
走的人轻飘飘一句话,那烟头倏地抖落几许烟灰,风一吹就没了踪迹。
~
李奶奶的手术安排在暖阳当空的一日。
上午,彭诚就对着好几张密密麻麻的纸头,签了名字。
过了一个半钟头,护士就通知时间到了,该进手术室了。
李奶奶躺在病床上,护士推出病房,彭诚跟着出去,手推扶在病床一侧的护栏上。
李奶奶动了动手,像是在摸找什么,彭诚握住她那嶙峋的手,“怕着了?”
老人平躺着,摩挲着孙子的手,苍老素净的脸上泛出一丝笑容,“佛祖慈悲让我一把年纪了还能睁开眼睛看着你,怎么会晓得害怕?”
“那您就好好出来,佛祖可在天上看着。”
住院部的电梯正在从楼上下来,“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电梯里外的人一愣。
“让一让,小心——”护士利索地将病床推进电梯,按好楼层键,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稳稳下沉,方正的狭小空间里,只有闷厚的机械声作响。
持续安静后的第一声嗓音便显得格外突然,“阿辉,你怎么了?”
着装简朴,身形伛偻的老人问了这么一句,却迟迟没有任何回应。
陈思明看了眼旁边的胡军辉,右臂碰了他一记让他回神。
胡军辉确实神思混沌了一霎,在方才电梯门一开,他看到彭诚时,他下意识想挡住他身边的老人并看向站在电梯最左侧的吴念。
谌昱正牵着她的手,她是安全的。
此刻,意识回归,他紧紧握着姥姥的手,不发一词。
“阿辉?”老人又唤了他一声。
“我没事,姥姥。”
年过花甲的老人抚着外孙的手臂,叹了声气,“多大的人了走路这么不小心,尽让姥姥操心。”
胡军辉眼神黯然闪动。
站在前方,背朝他们的人扶在病床护栏上的手无声攥紧。
吴念淡淡瞥过。
今天胡军辉出院,手上还打着石膏,想好了是上体育课不小心伤着的借口,却不曾想打电话过去,胡爸胡妈根本没空来医院。
儿子受伤了不关心,只有一把年纪的姥姥急匆匆跑来医院,见到外孙便掉了眼泪。
当时,吴念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喃喃了一句:“怎么能这样呢…”
怎么能这样呢?
为什么不该受伤的人要平白受伤呢…
凭什么最该受到惩罚的人却能如愿以偿呢…
这些问题像是一根根尖锐的针,戳破她的冷静自持,吴念几乎是冷眼瞥过病床上的老人。
胡家姥姥泪眼婆娑,而这位老人却即将重见光明…
而当她一眼略过那平躺的老人时,熟悉的面庞让她倏地浑身一震。
居然是坐在西街口老树下的那位老奶奶。
此刻,她正如西街口的那棵老树一般,安静而默然,端庄而祥和。
吴念的手心微凉,谌昱侧目去看她,发现她神情有异,正要开口,此时电梯门恰好“叮”的一声。
护士推着病床出去,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吴念摁了开门键跟出去。
胡军辉神色凝重,也想追出去,谌昱转头一句“姥姥,我们有事先走了,思明会送你们安全到家。”说完看了眼胡军辉,暗含意味,随后转身走了。
胡军辉没再有所动作。
胡家姥姥还没反应过来电梯就又合上了,陈思明笑着解释:“他俩碰到老朋友了,出去打个招呼。”
~
手术室的门合拢,阻了门外人的脚步。
彭诚望了会手术室亮起的红灯,摸出裤袋里的烟,叼在嘴里。
最近陪着老太太,多久没碰烟味了。
他转身,背后传来一道声音,在冷清的手术室外有了回声。
“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几步开外的距离,吴念一瞬不瞬地看着彭诚,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能做到问心无愧吗?”
彭诚抿了唇,径直绕过她走,看到谌昱也只是脚步微顿,步伐却不停。
他手里的打火机摁了几下还不起火,刚才在电梯里积攒的烦躁陡然升起,手上的动作越发不耐。
“你看到胡军辉的姥姥了!”吴念想叫住彭诚,“他也只有姥姥!”
“咚!”彭诚一把将手里的打火机扔进垃圾桶,发出巨大的声响。
他立在原地,整张脸隐在阴影里,手背的青筋若现。
电梯打开时那两道孱弱的人影又出现在了脑海,那老太一脸心疼关切地看着胡军辉,浑浊的双眼又脏又红,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那天从西街口出来,是你跟在我后面对不对?你看到我和奶奶在一块对吗?”吴念克制住颤抖的身体,深吸一口气,回想起那日在老树下,银发满头的老人是怎样淡然而安宁地对她说:释迦摩尼说了‘人生最大的悲哀是终日拼着命来营求生活,人生的大患是不了知自己生命的短暂而惊惧。’我一直谨遵佛祖的教诲,却是做不到避开这大悲大患,我是背着佛祖心里揣着明白在装糊涂啊…
“奶奶说,她不求生前有金勺也不求死后有楠棺,她只求这把骨头撑得久一点,能陪你久一点,你希望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现在这样的一个你吗?”
彭诚手里的烟被折捏得不成样子,他整个人气息闷重压抑。
半晌,他才沉着脸吐出一句“用不着你管。”
离开时,谌昱拉住他,淡道:“调查出错了。”
彭诚脸色更为僵硬,他的怒气正冲肺腑,闻言甩开谌昱的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