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尼斯湖水怪

46、第 46 章

　　吴念是坐公交车回去的，在离家比较近的站点下车后，想到今天苏玉梅应该也是不回家，于是进了附近的一家超市买了些食物。
　　从超市出来，走回去的路上，吴念看到前方有位老奶奶，步履蹒跚，她的脚步随着导盲杖的一次次点地迈动。
　　眼看着老人就要过马路，吴念不放心，步伐加快追上去，腾出一只手去搀扶，“奶奶，小心。”
　　老人闭着眼，笑起来露出几颗牙，其实也就那几颗了。她呵呵地道：“谢谢你啊，小姑娘。”
　　虽然老奶奶看不见，吴念还是淡淡笑着摇了摇头，“绿灯了，我们过去吧。”
　　走到马路对面后，吴念坚持陪老奶奶往西走了一小段路，她发现路线渐渐偏离了闹区。待走到僻静一地，老奶奶才停下来，点了点导盲杖，笑问：“这是西街口了吧？”
　　吴念一时答不上来，她不太熟悉这块地方，“奶奶，你稍微等我一下，我查一下地图。”
　　吴念打开手机，锁屏上显出章晓慧发她的一条未读消息，吴念没去看，她一心想先帮奶奶查出这是哪儿。
　　没想到，吴念还没打开APP，老奶奶就开了口，她用导盲杖点了点左边，说：“这有一棵老树吧？”
　　“嗯。”
　　“老树下是不是有块能坐人的又大又扁的石头？”老奶奶又问。
　　吴念点点头，“是。”
　　“那就对了。”老奶奶走过去，吴念小心扶着她坐在那块石头上，“这里就是西街口了。”
　　“您不回家吗？”
　　老奶奶摇摇头，放下导盲杖，“我在这儿等我孙子回来，通常这时候，他已经在这儿等我了。”
　　吴念把一提食物放在地上，坐到了老奶奶身边。她看了眼身后的老树枝干盘曲虬结，头顶千缠百绕的分枝已抽出青绿色的叶子，道：“可他今天没来。”
　　老奶奶抬起脸，朝向那路口，仿佛她能看见似的，“他会来的。”
　　吴念笑。
　　天气闷沉，只有一缕间隔着一缕的细风吹过来，撩动老奶奶额边的银丝，吴念看了她几瞬，突然见她嘴唇开合，慢声道：“小姑娘，你可猜一猜我这双眼睛没了几年了？”
　　吴念猜不出，只好随便说个数字，“五年？”
　　老奶奶听罢，笑着摇了摇头，“十八年。”
　　吴念一怔，喃喃：“与我岁数相同。”
　　老奶奶转头朝向她，吴念觉得她似乎能看得见自己，“这么说，你与我孙子同岁。”说完，她笑叹了一句，“这是缘分。”
　　吴念笑，心下却感到一丝丝难过。
　　这么说来，这位与她谈笑的老人，一生都不曾看过一眼她的孙子。
　　她心里漫开几许苦涩，吴念抬眼望了望灰色的天空下，老树嶙峋的枝曲折蜿蜒，而陡然间，那一点点绿又坠入眼中，直达心底。
　　苦涩渐渐散尽，吴念握住那只满是褶皱的手，说道：“我猜您的孙子一定是个阳光孝顺的大男孩，他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能带您一起看到那遥远的未来。”
　　老奶奶微微笑了笑，拍了两下她的手背。吴念眼里，这位笑着的老人就像是她身后这株老树，透出几分苍凉与豁达。
　　天色更暗了，风势渐大。
　　“快回家吧，孩子。”老奶奶拢了拢吹乱的银发，“不用在这儿陪我这老太婆了。”
　　吴念本想再陪老奶奶一会儿，可老人笑着摸索到购物袋，执意将它递来。吴念没法，只得接过，然后道别离开。
　　回家的路上，转过几个红绿灯，吴念总觉得身后有一道身影尾随，而她转头却又什么都没发现，只有熙熙攘攘的人群。
　　到家后，吴念打开章晓慧发来的消息，上面只有一句：周一晚上九点，学校后门。
　　吴念看了眼，关机，没回。
　　晚上，苏玉梅照旧没回来，吴念自己烧了点吃的，温习完书之后就睡了。
　　周日，张心本来和吴念约好一起学习，吴念刚要出门，她就打来了电话：“念念，我爷爷突然晕倒了，我和我妈正赶去医院！”
　　听出张心都带上了哭腔，吴念揪心，温声安慰了她几句。
　　傍晚，张心又打来了电话，说爷爷是因为急性心梗才昏倒的，现在刚出抢救室，已经脱离了危险，她让吴念帮忙明天向老肖请个假。
　　吴念应下来，叮嘱张心照顾好自己。
　　周一。
　　阴沉许久的天终于下起了雨，淋湿了整个华城。
　　例行的升旗早会由于天气原因取消，吴念拿着水杯去开水间，半途在楼道碰见谌昱与另一个别班的男生并行，也正要下楼。
　　吴念脚步一顿，正想一言不发从旁边绕行而过，没想到谌昱叫住了她，“去灌水？”
　　“嗯。”吴念点点头。
　　谌昱看了她一眼，拿过她手里的水杯，淡道：“顺路给你灌上来。”
　　吴念一时愣怔，感受到旁边那个男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吴念微微有些赧然，伸手想拿回杯子，“不用，我自己去…”
　　谌昱哪给她机会，抓住她的手，“别闹，回教室学习去。”
　　那男生见状，一脸兴味，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吴念抽出自己的手，耳根越来越红。谌昱看着她的窘样，唇角微起，黑眸里碎开点点光彩，他也不再逗她，落了句“走了”便与那个男生一同下楼了。
　　吴念摸了摸发烫的耳朵，正欲回教室，而刚过转角，她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人。看着这个朝她一步步走来的人，吴念注意到他步伐稳定，想必伤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胡军辉站到了她面前，今天的他要比上周看起来好多了，他扶了下眼镜，淡淡扯开嘴角，“吴念。”
　　吴念嗯了声。
　　他顿了顿，说了句“对不起。”
　　沉默化开，渐渐将空气凝结，吴念始终没等到胡军辉再开口，“你是特意来和我说一句对不起的吗？没有别的事要和我说吗？”
　　胡军辉喉头动了动，“没了。”
　　吴念的表情冷了下来，看着胡军辉怯弱的样子，她想到了章晓慧的笑和彭诚的那双眼睛。
　　多么鲜明的对比。
　　她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吴念。”胡军辉突然喊了她一声，吴念脚步一停，却没转过身去，片刻后就听到身后的人说：“以后，我们就当不认识吧。”
　　吴念还以为自己听岔了，不可思议地转头，却看不清那逆着光线的胡军辉的神色。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的秘密…吴念，与你无关。”胡军辉的眼里闪过一丝恸色，他确保吴念看不见，“所以，我的事，你别好奇，也别插手。”
　　吴念算是听明白了，他这是想与她绝交。她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很陌生，自从上次在开水间与他说过话之后，她还以为他会找个时间与她说明他的困境，可他却逃避现实，封闭自己。
　　他和记忆里那个胡军辉重叠不起来了。
　　吴念的表情由冷转淡，“如你所愿。我不会好奇，更不会插手。”她说完后就离开了，看不到那镜片后的目光空茫茫地望了她的背影良久。
　　晚自修时，吴念正做着练习卷。在一道题上，她已经停很久了，倒不是不会做，而是身边那人的视线存在感太强，扰得她心神微荡，耳颊渐热。
　　“谌昱。”吴念实在受不了这人一直盯着她，只好放下笔。
　　谌昱挑挑眉，淡道：“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装到放学。”
　　吴念抿唇，“你要和我说什么？”
　　“外面下雨，等会儿你和我一起走，张叔先送你回家。”
　　吴念发怔了会，“嗯。”
　　晚自修的最后几分钟，各组把作业都交上后开始陆陆续续整理书包。
　　谌昱数了数手上的作业，侧头对吴念说了句：“我去办公室，交完我们就走。”
　　吴念点点头，心不在焉的，谌昱凝了她一眼就出了教室。
　　铃已经打完，班里的同学都拿着伞离开，严江调侃了句：“念念同学要不要和我一起走啊？”吴念摇摇头，他朝她笑笑，然后就走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吴念看了眼教室墙壁上的那一块钟，九点零二分。
　　谌昱还没回来。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分针一板一眼地走动着，风雨肆虐着树叶发出沉重的簌簌呜鸣。
　　九点零五分。
　　吴念静静地坐在位置上，突然一道闷雷乍响，隆隆声破开黑夜——
　　“周一晚上九点，学校后门。”
　　“你别好奇，也别插手。”
　　……
　　下一秒，吴念冲出了教室。
　　楼道一头，刚从雨幕中折返的人衣肩沾着几滴水珠，看到那一抹凌乱慌张的身影，眼睑微敛。严江憋着笑，手插着兜故作严肃道：“念念同学对七班那小子挺上心啊。”
　　谌昱睃了严江一眼，没吭声。
　　短短的一段路，吴念顾不上落在自己身上的雨滴，努力压着身体里即将要破出胸腔的心跳，从班级所在的教学楼直狂奔到学校后门。
　　因为晚自习结束后，学生们都是从前门出校或者寄宿生是从食堂那条路经绕，根本没人会来这后门。
　　吴念四下环顾了一圈，直到隔着雨幕望见后门偏侧楼道的那盏昏暗的灯影以及灯影下那道躺地的身形，吴念脚步陡然凝滞了，只觉浑身将要战栗，她深吸了口气走近。
　　那群人听到了脚步声，齐齐往吴念看来，然后各人脸上露出令人寒凉的笑。
　　而在角落的暗处，彭诚勾着二郎腿坐在一边，章晓慧大剌剌地坐在他腿上，藕臂圈着彭诚的颈。见到吴念似是在她意料之中，章晓慧朝吴念勾唇一笑，嗓音幽幽柔柔，道：“吴念，你迟到了。”
　　吴念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而向前走了几步，打算去扶蜷缩在地上的胡军辉，而当她靠近时，那几个男生笑着吞吞踱步，挡在她面前。
　　“让开。”吴念冷声道。
　　几个男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嘿嘿直笑。连彭诚也轻笑出声，他伸出指头往旁斜了斜，卷毛男才与其他人一齐让开一条路，吴念刚想动却忽然被这些人扯住双臂。其中一人娴熟地从她书包里翻出手机，关机后又“好心”地替她放回去。
　　她奋力挣扎，无果，却看到章晓慧从那人身上站了起来，往这边过来。
　　胡军辉身形微动，双手撑着地面拼命想站起来。他的校服衣裤沾满了灰土，唇角擦破结着深红的血痂，双眼空洞洞的毫无神采却始终一瞬不瞬地盯着吴念。
　　吴念看得红了眼，见他好不容易才堪堪站住脚，倏地，一只脚轻轻巧巧踹了一下胡军辉的膝盖骨，他闷哼一声又倒下了。
　　“你干什么！”吴念怒道。
　　“你迟到了呀。”章晓慧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脚下却用力踩上胡军辉的手，胡军辉痛得大叫，她看向吴念，语气轻飘飘的，一字一句道：“这是…报复。”
　　章晓慧双唇张合，吐出这两个字时的唇形太过熟悉，让吴念猛然记起那日在篮球场，隔着场子她朝她做的唇语。
　　那时她看不懂，而此刻她知道了。
　　是“报复”二字。
　　虽说吴念上午还对胡军辉的懦弱感到失望透顶，可她清楚胡军辉不会做伤害别人的事，一个连说话都腼腆的人怎么会惹别人不快。
　　何况，假使章晓慧是要报复胡军辉，为何要让她过来？为什么要让她见到他们施暴的场面，这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答案显而易见。
　　胡军辉趴在地上，大喘着气朝她道：“吴念你快走，不用管我…”
　　而吴念非但没离开，反而脸色更沉，“放开我。”她朝那几个拉着她的男生淡道。
　　章晓慧眼尾轻扬，一副考虑的模样。她故作大方地松开那只踩着胡军辉的脚，然后走到彭诚那儿，复又坐在他大腿上，气定神闲地给了个眼神示意。
　　那几个男生就松手了。
　　吴念神色沉静，除了一双眼睛微红之外看不出情绪。没了禁锢之后，她二话不说径直走到章晓慧面前，伸手就是一个耳刮子，“啪！”
　　“吴念…”胡军辉眼里露出惊诧。
　　所有人都愣了，章晓慧捂着脸满脸震惊，连彭诚的眸中也闪过一丝愕然，旋即又转变成兴味。
　　“卑鄙。”吴念冷冷嘲讽道。
　　“biao子！”章晓慧气急，抬手就要扇回去，吴念一把扼住她伸过来的手臂，任她怎么尖叫怎么挣都死死握住。她压着话里的颤音，说：“章晓慧，你要报复我就冲我来，你凭什么伤害无辜的人？”
　　章晓慧受了一个巴掌，愤怒早已充斥全身，她冷笑道：“我就是要让你亲眼看到然后知道，被我踩在脚底下的可怜虫才会喜欢你！你也只配得到这种低贱的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