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尼斯湖水怪

45、第 45 章

　　学生回到教室后，家长们都已经离开。因为还有小半天的课要上，所以学校还是要求学生不能提前跟着家长离校。
　　上课前，肖强又把吴念叫过去，她再一次走进办公室，以为老肖大概率是因为全班只有她的位置上没有监护人又无奈想说几句，结果她一站到肖强跟前，他就吹吹胡子一脸慈爱的笑。
　　“吴念啊，老师要表扬你。”肖强眼尾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折起来，“想必你也是努力和你妈妈沟通过了，你妈妈这次能够抽空过来开家长会，老师特别高兴，也和你妈妈详细聊了你的学习情况。”
　　老头还特地说重了详细二字，表示对这位宝贝学生的关爱，吴念听得脑中浑白一片，“肖老师…您说什么？我妈妈…”
　　“你妈妈来开家长会了呀，前脚刚走呢，怎么了？”
　　吴念艰涩地开口，难以置信“我妈妈…她刚走？”
　　“是啊。”
　　肖强还说了一些其他的话，吴念都没听进去，从办公室出来后，楼道的风拂过皮肤才惊觉这是真的，不是梦。
　　苏玉梅来家长会了。这是第一次，苏玉梅参与有关她的事情。
　　吴念不知道苏玉梅改变的原因，上一次她答应她去吴家也是，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层纱令人感到不真实，而比这解不开的疑虑先一步而来的是微微颤动的内心，良久后她轻轻笑了。
　　放学时，吴念开机后接到了吴想打过来的电话，电话里是他激动的声音：“姐，明天是我生日！”
　　“嗯，姐姐记得。”
　　“那你…来不来奶奶家看我？”小孩语气里满含期待。
　　吴念笑了笑，“我晚上问一下妈妈。”
　　如果苏玉梅不让她去，那她就不能去。但吴念想到苏玉梅最近的变化，心里又闪出一点希望，结果电话那头立马告诉她，“妈妈说你想来就来！”
　　吴念愣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的？”
　　“奶奶告诉我的！”吴想有些兴奋，还让吴念记得明天早点过来，他想和她多待会儿。
　　吴念失笑，嗯了声答应下来。
　　第二天。
　　吴念在书房里做作业，然后听见了苏玉梅出去关门的声音。
　　苏玉梅的事业在红梅庄，是个酒吧，华城最有名的酒吧。
　　那是她一手拼出来的地方，是她的心血。自她记事开始，红梅庄这三个字就时常绕在她耳边，她总能看到外婆对苏玉梅的不屑一顾和冷嘲热讽，也能见到她对舅舅完全不同的疼爱温柔与温声细语。
　　而苏玉梅拼命要做出红梅庄的决心，吴念记得很深。可以说，红梅庄是苏玉梅起早贪黑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顶着苏吴两家所有人的压力干出来的。
　　酒吧里的事务苏玉梅都是亲力亲为，为了符合酒吧性质，她每天都是浓妆艳抹，融入到酒吧里的那些年轻人里面去。而且酒吧忙，苏玉梅基本都不回家，吴念心里明白她在坚持什么，只是有时候会担心她身体累垮了。
　　而像今天这样一大早出门的情况，吴念没见过。要说为数不多在家的见面，通常苏玉梅都是白天回来的。
　　或者晚上回来一会儿，为了询问她的成绩。
　　吴念想远了，因为还记着昨天吴想在电话里嚷嚷过的话，她拎了拎神回了思绪，收拾了一下后就打车去了吴宅。
　　吴念下了车，进门后管家迎上来，比上回更亲和地将拖鞋拿给她。吴想本来就在客厅看电视，见到她后立马跑过来抱她，见到她手里的小盆栽，思索了一下后眼睛倏地一亮，“魔豆！”
　　那盆栽里刚冒出的幼苗，颤巍巍地站在泥土里，吴念将东西递给吴想，摸了摸他的头，“生日快乐，想想。”
　　吴想欣喜地接过，捧着魔豆苗转头朝里屋喊，“奶奶，姐姐来了！”随后他突然想到什么，看了里屋一眼也不跑进去，眼神变得怯怯的。
　　“怎么了？”见吴想动动嘴不说话，吴念皱了皱眉正要去开里屋的门，这时门却从里面打开，
　　吴念看到了开门的苏玉梅，她顿时怔住。
　　苏玉梅走出来，表情淡淡地看了吴念一眼，然后拉过吴想的手，柔声道：“想想，和妈妈去客厅。”里屋的吴老太太已经出声让吴念进来，吴念手心微凉，敛下眸里的情绪进去。
　　“奶奶。”
　　“怎么提前过来了？”吴老太太拉过吴念坐在她的身边，软榻前的檀香烟袅袅，吴念浅浅笑说：“写完作业就来了，想多陪陪想想。”
　　吴老太太点点头，说道：“这次生日宴，想想说，想要一家人一起吃饭。”
　　吴老太太看了吴念一眼，她背脊正挺地坐着，眼睫低低地垂落，一副乖顺的模样，接着道：“所以我让你妈也过来了。
　　吴念嗯了声，她只觉得烟雾缭绕中自己的神思也跟着恍惚。
　　自苏玉梅和吴志深离婚后，苏吴两家并不是无缘无故起争执，他们打的那几场官司，都是为了争夺抚养权。
　　吴家势力大过苏家，加上吴老太太行事抉择果断有魄力，单以苏玉梅有轻微的狂躁症不适合抚养孩子为由，一口争取两个孩子都由父方吴志深抚养。
　　而由于苏玉梅的毛病属于轻微症状，吴家请的律师没有十成把握两个孩子都判给父方，问及如果官司不顺利只能留一个，吴家要谁？
　　吴念听到房间里的吴志深哑着嗓子，反复说两个都要两个都要，可经过好久好久的死寂后，那一句颤抖的“要吴想。”还是直接将她的咽喉扼住了。
　　第一次判决下来，吴念和吴想都判给了吴家。苏家不服法院的判决，坚持抗诉，还换了好几个律师。
　　吴念记得苏家请的最后一位辩护律师姓陆，为了防止苏家对孩子进行思想诱导，吴家人也在场。询问意愿时，陆律师一脸和蔼地问她和吴想，“你们想跟妈妈一起生活还是爸爸呀？来，把心里想的告诉叔叔。”
　　当时吴念已经大了，她清楚地看见这位陆律师的眼睛看向的是吴想。
　　那一刻，她便知道了，苏家包括苏玉梅在内也只是想要个吴想罢了。
　　可吴想和吴志深感情深，苏家费尽人脉还是比不上吴想口中的一句，“想跟爸爸。”
　　于是苏玉梅当场就发病了，她尖叫着去拽打吴志深，还想强行把吴想抱走。
　　吴念记不得当时心里具体是什么感觉了，只是，看着张牙舞爪的苏玉梅、衣装散乱的吴志深，吓得大哭的吴想，她整个人失了魂，麻木地张了张唇——
　　“我跟妈妈。”
　　吴想能选，那她也能选。
　　陆律师深深看了苏家老太太一眼，转头和煦地问她：“确定吗，小姑娘？”
　　“确定。”
　　就算苏玉梅不要她，可她总不能看着苏玉梅疯掉。
　　最后，苏玉梅去了医院，吴家人带着吴想离开。她跟在气急败坏的苏家老太太身后一步一步走，身边的陆律师递来一张纸巾，“小姑娘，擦擦眼泪。”
　　吴念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她意识混乱地抹了把，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自此，苏吴两家不再有往来。按照条约，苏玉梅每月只能在吴老太太的陪护下探视吴想两小时，同样，吴志深也有两小时探视权。
　　而在吴志深第一次行使探视权的短短两小时内，苏玉梅又发了病。后来，吴念抱着苏玉梅喂她吃药时，她不再去看吴志深沉痛的眼神，只说了一句，“爸爸，您别来了。”
　　“念丫头？”吴老太太见她沉默许久，便出声唤她，“准备一下去洗手，一会儿就吃饭。”
　　“嗯。”吴念出了里屋。
　　她往客厅去，刚走到客厅槅门处，看见的景象便让她生出退意。
　　苏玉梅正在给吴想削苹果，一块块果肉切下来，然后将叉子递到吴想手中，“想想，快尝尝妈妈给你削的苹果甜不甜。”吴想乖乖地吃了一块点点头，苏玉梅便笑了。
　　那种慈爱与温柔，吴念从未见苏玉梅对自己这样过。
　　这一刻，这个穿着淡雅妆容朴素，对着吴想笑的女人，吴念突然就联想不起来平日里那涂着艳丽的口红与指甲油，一脸冷淡地将钞票塞给她的苏玉梅，她的脑中只飘出一句话——“就凭你不是吴想。”
　　吴念扯出一抹苦笑，她不是吴想，也代替不了吴想。
　　过了一刻钟，吴志深从外头回来，管家替他拿过西装外套。苏玉梅和吴志深互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
　　老太太也出来了，吴志深喊了声“母亲”，老太太点了点头。随后他的眼神四下环顾了一下屋内，直到看见吴念。
　　吴念起身，在几步远的那一头望着他，沉静的眉眼看不出丝毫情绪，她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开口：“爸爸。”
　　吴志深心下一阵涌动，每每看到他的这个女儿乖巧地站在他的眼前，他总是觉得心里压着的那一份悲痛与愧疚越来越多。吴志深尽量控制着脸上的表情，欸了两声，嗓音带了点令人难以察觉的抖动。
　　一家人坐了下来，管家已将碗筷摆好。
　　“好了，动筷吧。”吴老太太发话，她拿起筷子后，安安静静的一桌子才响起声响。
　　在吴想眼里，爸爸妈妈、姐姐和奶奶还有他，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餐，这样的场面是新奇的。小孩子一脸满足地吃着蛋糕，苏玉梅在一旁给他夹菜，“想想，先吃米饭和蔬菜再吃甜点。”
　　“想想，听话。”苏玉梅再一次柔声道。
　　“我吃完蛋糕再吃饭行吗？”吴想说。
　　“不行，饭前吃甜食会消化不良的，乖。”
　　“谁让你养成这种习惯的？”吴老太太开口，语气严厉。
　　吴想也是知道这样不好，但因为今天是他生日，小孩子才任性了一回，“可前天妈妈才答应过我生日那天什么都可以随我的，奶奶你在里屋不也听到了…”
　　吴念的手一顿。
　　苏玉梅刚要说什么，吴老太太就搁下了筷子，表情冷了下来，“吴想，食不言奶奶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说完，眼神扫了苏玉梅一眼。
　　苏玉梅听出老太太话中有话，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给吴想夹菜。吴志深看了几眼，给吴念盛了汤夹了些鱼肉，吴念微微扯开嘴角的弧度，浅声道：“谢谢爸爸。”
　　回去的时候，吴念是乘苏玉梅的车离开吴宅的。
　　车子直接开到了红梅庄门口，吴念愣了愣，就听吴玉梅头也没回，坐在驾驶位上说：“有事处理，自己打车回去。”说完，又要将钱从皮夹里抽出来。
　　吴念只觉车里闷得喘不上气，连忙下车关上车门。她没接那些钱，也没看到苏玉梅的反应，总之车子没过几秒就动了，然后进了地下车库。
　　吴念站在原地，任由不冷不热的微风吹动她的衣角打了个转然后消散。
　　这样的天色，应该是快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