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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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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念离开吴宅时,吴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扬长而去的汽车叹了声气。
当初儿子与苏玉梅结婚时,她就看得出来这场婚姻维持不久。吴家从未亏欠过任何人,却唯独亏欠了她这个孙女。
管事在旁边候着,把晚饭后的事情说给老太太听。她心思细,多看不多说,所以汪小姐抢小姐礼物这件事,她看到了当时也装作没看到。
老太太听得黑了脸色,直接吩咐道:“以后,佳玉不用过来了。”
“是。”管事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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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
吴念起得晚了些,踩着点进学校。
上完两节课后,张心过来找她,说到自己今天进校的时候因为没戴校牌被记了一笔,老肖多半又要数落她一回。
说到后面,张心突然想到什么,神秘兮兮地说:“早上,你注意到门口值日的是谁了没有?”
“看到了。”吴念回想了一会儿,当时她进校匆匆,只看了一眼,只知道是同级别班的同学,“但我不认识。”
“噢,对对对。”张心拍了拍额头,“那时候我看到他正好往医务室去,你迟来所以没看到他。”
吴念听不懂,问:“你说的是谁?”
张心瞥了一眼四周,像是要说什么重大机密,眼珠子转了一圈,放低声音说道:“就是那个和你表过白的胡军辉。”
吴念一怔,又听张心在她耳边说着:“早上的时候,他一副快要晕倒的样子,值日老师都要吓死了,让他赶紧去医务室检查。”
“他有没有事?”
“这我怎么知道?”张心挠挠头。
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半小时的时候,吴念和张心去开水间灌水。
正在接水,张心身边多了个人,那人站在开水机前,把保温杯放到出水口下面,按了按钮。
张心的水接满了,按了下停水按钮,眼睛微斜,扫到旁边这人还傻站着。
刚刚她瞄到这人按错了按钮,按在停水键上,现在开水迟迟不出,这人怎么无动于衷,没半点反应?
张心想到恐怖电影里的鬼附身情节,脑瓜子一凉,正要抬起眼睛去看这人的脸,这时,听到了吴念迟疑不定的声音,“胡军辉?”
这是一张与那日站在吴念面前面红耳赤,即使戴着眼镜却明目含星的人迥然不同的脸庞,他没听见似的,没扭过头来,吴念不确定地又喊了一声:“胡军辉?”
胡军辉转过来时,张心抱着水杯,咽了口口水。
他垂着手呆立着,校服上衣由于站起后没整理,松紧带制的下摆缩上去,布料堆在腰腹间一圈,显得邋遢;再向上看,领口凌乱,唇色暗沉,空洞无神的双眼下有两片青黑的眼圈,此刻,这双眼睛里,黯淡无光的黑暗中似乎迸出一丝光亮。
自从上学期期末聊过后,胡军辉已经很久没和吴念联系了,他没想到此刻会在开水间相遇,他干裂到起皮的嘴唇露出一点笑容来,干干的,涩涩地唤了她一声“是你啊…吴念。”
他似乎觉得有些难为情,身侧的手轻轻拉了拉衣服下摆。
吴念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不露痕迹地转开,将水杯给了张心,“心心,你先回教室。”
张心会意,点点头,抱着两个水杯离开了。
回到教室的张心把吴念的水杯放到她的桌上,正欲回自己座位时,被谌昱叫住。
“她人呢?”
“念念吗?她和胡军辉一块儿。”想到刚刚胡军辉那反常的模样,张心耸了耸肩猜想道,“他们应该有重要的事要聊吧。”说完,麻雀精就叼着自己的水杯回去了。
谌昱指间的笔飞快转了一圈,然后静止了片刻。
开水间。
蒸腾的水蒸气渐渐模糊了透明的眼镜,也挡住了吴念看过来的视线,镜片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才泄露出一丝庆幸。
“胡军辉。”吴念声音保持着平静,“你没事吧?”
话一出,他双侧的手捏紧了,像是在隐忍什么,过了许久才露出苦笑,摇摇头,“我没事。”
吴念听得出他声音哑了,好像汽车轮胎碾过沙石发出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吴念小心地问。
对方一声不吭,只立刻摇头否认。
“你不想告诉我吗?”吴念盯着他的那两片眼镜,想要透过这薄薄的镜片看进去,“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解决。”
“真的、没事。”
吴念还记得,他第一次找她要联系方式时,说话有轻微结巴,后来一次两人聊天谈起,他笑说当时众人围观,他紧张使然。
现下他回得镇定,却结巴。
吴念更加确定了,他有事。
沉默开始像周围的蒸汽一般盘旋缭绕,她没说话,胡军辉也看不见她的表情,他以为自己回答得太冷漠了,吓到了吴念,正欲开口解释,就听到“滴”的一声,紧接着的是水流冲进杯子的“咕噜咕噜”声,再然后,杯子就到了胡军辉手里,里面是接满的热水。
“是我多想了。”再开口时,少女的语气已经变得寻常而轻松,“…那你不问问我最近怎么样吗?”换以前,眼前这个男生就是这样,关心地问她近况。
他不常发微信给她,总是隔半月三周才来寥寥问候几句,吴念能感觉得出来,这个男生是在确保他自己没对她产生频繁困扰的基础上关心她,就像普通朋友一样,而这个朋友距上次已经快两个月没联系她了。
吴念想到这,望着面前这个她快要不认识的男生,眼底匿着难辨的色彩。
胡军辉听出了吴念松快的语调,隔着白蒙蒙的镜片,他看不清她的神情,以为她真的不再猜疑,尽管他现在样子脏乱,她也不介意,依旧将他当作以前那个腼腆且明朗的少年。
于是,他泛白的唇重新扬起来,干脆把糊得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的眼镜也摘了,抛开令他喘不过气的压力,至少短暂地,他可以和她像以前一样畅聊一会儿。
没了镜片的阻隔,胡军辉那双灰暗无神却隐隐闪着光芒的眼睛看向了吴念,然后几乎是电闪般的速度,他犹如被电击,唇边的笑陡然僵住了。
那是怎么样的眼神?胡军辉呆住了。
趁着他呆愣,少女绕着他慢悠悠转了一圈,当着他的面,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看某件愚蠢的摆设。她面容皎白,眼里寒波微漾,背着手,歪头看着胡军辉,“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胡军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在吴念鄙夷和讥讽显露无遗的注视下,他的脸色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土。
她抿住唇随后憋不住似的溢出笑来,“你不会真的以为我要和你闲扯吧?”
男生的脸慢慢涨红了,一如当初他腆着脸从她手里接过那张写了她联系方式的纸张,只不过此刻,他的眼睛也是红的,连手也攥红了。
少女凝视住他的眼睛,看尽他强忍身体的不适和他眼中的那一抹难以置信,她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原来这么久没见,你沦落成这副模样了?让我猜猜是什么压垮了你…人际、物质、学业压力,还是父母?”吴念一根根手指头屈过来,瞄了一眼他手中快要被他捏碎的镜架,“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容易自弃的人,原来之前乐观积极的样子是假的啊?”
“亏我还信了…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吴念停顿了一下,随后轻轻哼笑了声,对着胡军辉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道,“就不该认识你。”
男生的脸瞬间惨白,他紧着牙关听完她一句接一句对他的唾弃,直到最后一句,听她说她不该认识他时,胡军辉几乎眼里充血,全身血液激荡。
难道他想变成这样吗?他也不想啊!谁愿意自己在倾慕的女孩儿面前鸠形鹄面失魂落魄?可他要怎么说?
“我、我…”他双唇颤抖,抖出一两个字来。
吴念等着他说下去。
胡军辉的眼里像是有一把干枯的柴木激烈地摩擦,闪出微微热光,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吴念,内心里的挣扎无数次溅闪出星火。
告诉她!
不、他做不到…
他不想把自己软弱痛苦的一面展现给她,他有他的难言之隐,亦有他的自尊心。
眼里的火光熄灭,剩下枯枝烂木,他终究无法突破内心的防线向她表露出来,“我…抱歉…”
吴念抿唇。
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让他这样死死不松口,宁可让他说出对他们的相识感到抱歉的话也坚决要把事情隐瞒到底。
既然他怎么也不肯说,再激将也是徒劳。
吴念再度看向他,语气稍平,问:“刚刚离开的是我的好朋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向她介绍你吗?”
胡军辉苦笑。
一定是因为他肮脏不堪、没有人样…他如此猜测,羞得无地自容。
看着他破败的神情,她面上冷漠不变,下一秒却坚定地上前一步,展臂抱住胡军辉。
男生全身凝固如石。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少女的眼里才褪去伪装,流露出真心的关切。
她语气平平,甚至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因为我认识的胡军辉不是这样的。他害羞却坚强、善良且坚韧,会与我分享生活中的美好,有一颗温暖明亮的心。”
“等到他重新站起来,那时我再向他介绍我的好朋友,再与他谈天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