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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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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在半夜起的。
不知道是不是明天就能拆纱布出院的原因,事情算是要结束了,一时心境复杂,吴念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间想到另一个病房的人明天也能出院,便下床推门出去了。
3号是单独病房,当时老肖顾及到王巧巧刚经历这种事,就觉着住单独病房也能让她安安静静地不受打扰,自己消化消化,心情能好转一些。
吴念轻轻推开一点门缝,想看看她睡下了没有。
里面没开灯,漆黑一片。
借着医院走廊微弱的亮光,吴念看见病床上除了凌乱的被子,根本没有王巧巧的人影。
心一紧,吴念去问前台护士。
“3号说下楼透透气来着,大概九…点的时候。”护士犯着困地看一眼表,“我看看现在几点了,现在…”
寒意霎时间从头凉到脚,吴念来不及听护士把话讲完。
公园立着几根瘦长的灯杆,勉强能把公园照出个模样来。
吴念环顾一周,空荡荡的,只有冷风吹得树叶不安分地摆动。
她找遍了医院的每一层楼,公园是最后一个地方,可还是没有王巧巧。
吴念的两颊冒了汗,风吹过来,让她忍不住打了寒颤。
怎么办?
两个小时的时间,似乎什么都已经发生了,又什么都没发生过。
吴念站在公园里,一瞬间,不知道该做什么。
或许,她只是想找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掉眼泪,毕竟她是多么倔,嘴上不饶人。
又或许,她强硬地连自己都不放过,选择用一瞬间的疼痛换取永远的胜利。
风起影动,某个时刻的记忆也突然闪现——
当时,张心别扭地进了病房。
她就在门口等着。
可没多久,张心就出来了,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吴念不明所以,朝里看,对上的是恨意尽显的目光。
向来乖张的人眼尾却微粉,咬着牙说:“你们,别自以为高尚地看我!”
高尚,是自卑的鄙夷,也是自卑的仰视。
她这么高傲的一个人…
吴念立刻跑回医院。
还有一个地方。
当吴念冲出楼道,看见那个背影时,脑海里涌现出无数个重复的场景几乎让她站不住脚。
她想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吼,用最大的声音喊,可不知是不是楼顶的风太大了,声音被消卷地只留下单薄的一句,“你在干什么?”
楼顶边缘的人转过身来,轻笑道:“你来啦。”
“快下来。”
“吴念,我承认你有点厉害,你猜得到我在这儿。”王巧巧开玩笑般轻松地问道,“那你再猜猜,我会不会从这儿跳下去?”
吴念静静地看着她,没说话。
王巧巧撇撇嘴,旋即笑着说:“噢,对了,你可能不知道,站在这儿的感觉,很舒服。”
她张开双臂,闭着双眼,黑夜中,风吹乱了她的头发,有几缕贴在了她惨白的脸上。
“你要不要上来感受一下?”王巧巧问。
吴念嘴唇紧抿。
“哈哈哈哈,我忘了,这么高,你会害怕的。”看着底下的人一言不发,王巧巧笑得微倾了背脊。
“你怎么知道我会害怕?”吴念声色不改地翻身跨上仅一尺宽的台面。
王巧巧的笑意逐渐消失了。
“我不知道你是第几次。”吴念看着漆黑的万丈深渊下闪烁着一点一点的亮光,像是食人的魔鬼在底下吸引无助的灵魂,“但我不比你少。”
王巧巧一愣,紧盯着吴念,旋即咬牙道:“你最好不是装模作样。”
二十几层楼的高度,吴念眼睛也没眨,半只脚就悬空了。
“你疯了!”王巧巧突然就红了眼,“要死也排到我后面死。”
“死…”吴念动了动唇,“你以为死亡是容易的事?”
“呵,至少不难,你我都只要一步。”
“以前,我也以为很简单。”吴念垂眸,双手紧握成拳,十指煞白,“当时明明绝望到了极点,可偏偏在最后一刻,尽管是无比渺茫的光亮,都被我当作救命稻草,被我当作侥幸放弃死亡的借口。”
最心灰意冷的时候,甘心世界冷酷,也甘心生活让人沮丧,却就是不甘心放弃心底最后的那一点光。
“说到底,你是胆小。”王巧巧听笑了,虚弱地嘲讽道。
“对,我是胆小。”吴念靠近王巧巧,抬眼看向她,眼眸竟比夜色还要黑上几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但至少我没输。”
至少没有把逃避当作所谓的骨气,至少还有人可以照亮她不堪的人生。
“不要以为跳下去就结束了,当你头破血流地躺在马路边,所有人都会对你指指点点。”吴念激她,“你以为不肯低头、不肯屈服的傲气会被人俯视和笑话。”
“说够了没?”王巧巧声音颤抖,几乎快要把嘴唇咬破。
“如果跳下去,你才是真的胆小、真的输了,输给了你所厌恶的这个世界。”
“输…?”王巧巧笑得眼泪在眼眶里使劲打转。
“我从来都是输的!输在这样的爸;输在这样的家;输在就算每天拼命打工赚钱可这狗pi世界还是不肯放过我!”
“小时候,我妈经常跟我讲,生活再怎么不尽人意也要一步一步鼓起勇气走下去,可结果呢,她跟我说句‘对不起’就从我眼前跳下去了,就在这里…”王巧巧用手恨恨地抹掉脸上的水光,讽刺地笑着,“连她也骗我…呵呵,也难怪,这个世界这么令人作呕,哪个人不是戴着面具骗人骗鬼?”
哪有人用身心软肉抵抗世界捅过来的刀尖,不过是人皮厉鬼,装成无害的样子与世界周旋。
吴念不能否认什么。
曾经的她,也多少次站过这样的地方;多少次拿锋利的玻璃片对准过手腕,多少次哭肿着眼看天亮起来再暗下去。
那时候,世界照常明朗,所有人照常开心。
整个世界漠视你的狼狈!
唯独只有她,孤立无援地被遗弃在角落里,她只要轻轻越出一步,那些撕心裂肺、那些支离破碎、那些偏爱与抛弃全都化作囹圄,将她死死困在黑暗里。
光是回想,吴念就感觉仿佛经历了千百次的凌迟,痛得让她窒息。
“她没有骗你。”吴念忍下蔓延周身的悲恸,恢复平静的神色,轻声说,“她只是为你争取抗衡世界的权利。”
一个生病的母亲,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世界就是这么残忍。
王巧巧声嘶力竭地吼:“我不需要!我根本不需要她为我这样!”
“可你是她的勇气,是她的全部。”
她整个人像是一叶蒿草,黑暗里的风快要摧毁她,听到这句话,她才受安抚似的慢慢从回忆里脱身,眼里闪出微光来。
吴念缓缓伸出手,一点一点地靠近,然后一下抱住王巧巧抖得厉害的身体,这一刻,吴念紧悬的心才落地。
“无论世界多糟糕,你都该守护好你自己,守护好你妈妈的勇敢和决心。”
“我…”王巧巧抽噎着,带着明显的彷徨不安,话也说不完整,“我、做不好。”
“我做不好…她…会失望…”她呜呜哭出了声,泪水如倾。
像是一只与世界对峙已久的野兽终于可以放下戒备,吴念感受到肩膀越来越沉,温热的湿意不断传来,渐渐漫淹她的胸腔,哽塞住她的喉咙。
越来越大声放肆的哭泣在吴念耳边隆隆作响,像是砸开她心口的一道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