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尼斯湖水怪

19、第 19 章

　　张心是隔天才知道的事，她那时候正好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苦巴巴地补作业，回来的时候也没人和她提这茬。
　　今天早上正打算兴致勃勃去隔壁桌听个八卦，没想到越听火越大，直接踢开椅子，到王巧巧桌前质问：“你是不是有病？有病就治病，别一空下来就彰显你的反社会人格行吗？”
　　王巧巧一把甩掉嘴上叼着的棒棒糖，“你说什么呢？再说一遍！”
　　“心心！”吴念赶紧去拉张心，“我们出去，别再说了！”
　　“哟，原来是来打抱不平的好闺蜜啊，啧啧，感天动地…”王巧巧呵呵直笑。
　　“神经病！神经病都没你病得严重！”张心被激得小脸通红，要不是吴念拉着快要走出教室，说不准还会再冲进去。
　　早自修还没开始就闹这么一出，平日里早读没精神的人反倒振奋地在一旁谈东论西。
　　放眼全班，也就自己旁边这张课桌一早就铺满了课本卷子，各种颜色的笔记密密麻麻，刚才她着了急，起身的时候掉了一张试卷也没顾上。
　　谌昱放下书包，垂眼弯腰，薄薄的一张纸又安静地回到了吴念的桌上，还被人用一本书压盖住。
　　抬眼就看到有人正猥琐地摇头，露出别有深意的笑：“不得了。”
　　谌昱瞥开视线，“你也不正常了？”。
　　“我不正常，还不是因为某人不正常…”不怕死的又开始了，还故意加重“某人”两个字。
　　“想太多。”
　　“那换啊，换座位！”
　　“我没意见，你这么起劲就去和老肖提。”谌昱淡淡道，“成了算你有本事。”
　　“……”
　　随后，严江话题一转，“阿谌，你说王巧巧什么情况？”
　　“不清楚，听和她一块玩的人说，家里的原因。”
　　“具体点呢？”严江疑惑道：“她这样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还和校外的人起冲突，完全状态不对啊，据说老肖都找过她好几次。”
　　“事出有因，你和陆培培说一声，留心一下。”
　　“她昨天就和我讲了，说最近去打听打听。”严江沉思，忍不住猜测：“如果是家里的原因，那就和她爸妈脱不了关系…单亲？不会是家暴？！”
　　“你可以再大声一点。”
　　严江闭嘴，压低了声音：“过两天打听到什么的话，要不要和老肖讲？”
　　谌昱沉思，“再说，先看看。”
　　张心火还没消，挣脱开吴念的手，“干嘛不让我骂完！她就是有病还不让人说了！”
　　“冷静一点，你看看我，我没事。”
　　冬天天冷，张心望着吴念的鼻尖冻得红红的，笨拙又牵强拼凑出一个笑给她看，一下子，心中的火蹿得更甚，蹿得她眼圈发红，“看什么？看你被别人污蔑却像个傻子一样在我面前笑吗？”
　　“多少次了！这次又是这样！为什么每次发生事情都不和我讲！非要我从别人那边知道我最好朋友的消息，然后像泼妇一样替你去出气？”
　　“心心…”
　　“好朋友就是让你依靠、听你倾诉的，你呢？什么都瞒着我。” 张心一边吼一边掉眼泪，想把心里所有的怒气和难过全部倒出来，她吸了吸鼻子：“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干脆就不要做朋友了。”
　　吴念怔住，她想去拉张心的手，可是没来得及。
　　张心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她像是个被遗弃的，孤伶伶地站在原地，过了半晌，才抹了抹脸上被风吹得微干的泪痕回了教室。
　　这件事后，每当吴念想去找张心的时候，她都是没等她走近就回避，“走，去不去灌水？”
　　那个和她聊天的女生点点头答应，“我去拿一下杯子。”
　　走到一半的吴念见状敛眸，只好回到座位。
　　一连三四天，吴念身边没了叽叽喳喳的麻雀，谌昱能感觉到身边的人更沉默了，比木头还要闷沉。
　　临近放学时，突然就下起了大雨。瓢泼的雨势寒气逼人，似乎把冬天所有的冷都倾倒下来了。
　　没带伞的倒了霉，谁能想到上午还出太阳的天气成了这样。
　　“谁和我拼个伞？”
　　“我带了我带了，待会儿我和你一起吧…靠，这伞撑不开？？！”
　　“天气预报现在才显示下雨，有pi用啊…”
　　“我让我妈来接我算了，这么大雨怎么走啊！”
　　“……”
　　“老爸，你来接我一下吧，下雨啦我回不来。”吴念看见张心在打电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伞。
　　张心总嫌带伞麻烦，再加上平时她们都是一起回家的，所以张心有偷懒的理由。每次下雨，她都会说：“念念，你的小黄伞该放出来了，让它为我效力嘿嘿。”
　　家长的车在校外渐渐多起来，张心接到电话正要走。
　　“张心，一起吧。”
　　“好啊，你怎么回去，外面这么大雨？”
　　“我有伞呢。”那女生说道：“走，我送你到校门口。”
　　张心重新穿上外套，“好啊谢谢，我还以为我得牺牲校服了呢，那麻烦你，我爸就在门口等我，我们走吧。”
　　“嗯。”
　　张心走出教室前，回了个头，吴念急忙把头挪开。
　　一挪，却又恰好对上谌昱的视线，吴念心一跳，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书包。
　　“你做事情都是偷偷摸摸的？”他淡淡开口。
　　吴念想说“不是”，可又想到自己的确是这样，只能默不作声，把头埋得更低，动作加快。
　　越快越乱。果然，吴念不小心手肘一撞，她的那一“幢”书全摊散在两人的课桌上。
　　“……”
　　“对不起。”吴念手足无措，显得紧张，她胸腔里的心隆隆作响，她又打扰到他了。
　　吴念只能垂着头打保证：“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换走。”
　　谌昱看着她收拾，没作声。
　　过一会儿，他问：“怎么回去？”
　　吴念拣书的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没声响。那人见她愣怔，也未见不耐之色，过了几瞬才又唤她，“吴念？”
　　她这才猛地抬眼，似是真的意识到他是在和她说话，语气与那日在天台相较，不知缓了多少，或许是因为白天与张心的事情，情绪还没过去，此刻莫名其妙地，他叫她的名字，竟让吴念生出汹涌的酸意。
　　她嗓音闷涩，平复了半晌应道：“乘公交。”
　　“怎么去公交站？”
　　吴念没想过，一时说不出话来。
　　从刚才别人忙着借伞、打电话时，谌昱就没见吴念有任何动作，还傻乎乎地把伞给别人。
　　“一个人？”
　　“嗯。”
　　而后，谌昱便没再说话，坐在位置上，拿出手机玩游戏。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吴念也整理完了东西，正想着公交站离学校不过两百米的路，沿着路边商铺的檐下走，就不会淋到太多的雨水。
　　“好了？”说话的人语气平淡。
　　吴念闻声下意识去看他，便见谌昱起身，把手机收回口袋，书包往肩上一挂。
　　“那走吧。”
　　吴念立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怔在原地，过了好几秒心中才出来个猜想，她疑惑地看向谌昱，想找出一丝“不是你理解的那样”的痕迹。
　　可那人淡然的神情，沉净的眉眼，分明不像是开玩笑。
　　“我有伞。”谌昱看着她的眼睛，像是为了证明她心里的猜想，“有且只有一把。”
　　吴念迟疑了很久，久到她看到他又要皱眉了，才犹豫地开口说了声：“谢谢…”
　　伞下，两个人竟默契地保持着同一步调，一步步踩过积水的路面。
　　吴念全身都是紧绷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路过来，连目光都控制着，只低着头看自己与他的脚步。
　　一脚一脚绕过水洼，一步一步溅甩出小小的水珠。
　　她比他矮，用不着她来撑伞，为了让两只手有去处，吴念自觉缩在外套口袋里，反复摸着那枚硬币。
　　不知多了多久，寒风低吹，风声吹来如同这个季节一般沁凉的声音——
　　“对不起。”
　　吴念的脚步一顿，连同跳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卡顿了一下。
　　“那天的事。”谌昱停下脚步，看向她，“吴念，我向你道歉。”
　　天还在下着雨，无数的雨水在伞面上嘀嘀嗒嗒作响，雨滴和他平净的声线一起，湿润的、柔和的，在心头化作雾气，继而这朦胧的雾气便蒙上了她的眼睛。
　　她摇头，憋着凶猛的委屈。
　　这一股委屈，王巧巧在班里公开侮辱她时，她能堪堪忍受住，后来，张心朝她发脾气，心里的难过更是翻山倒海般汹涌，而现下，他就这么淡淡几字，就像是脚边那黑黑的泥土，招落她心里漫漫的雨水。
　　她还是红了眼尾，谌昱就这么看着她，那殷红落进了他眼里，“那天，为什么说是故意推的？”
　　吴念抬眼看他。
　　谌昱对上她那雾蒙蒙的眼睛，压平了声音，“说实话。”
　　自知自己的谎言在他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只能实话实说，于是她带着些许鼻音，盯着面前的人握着伞柄那只干净的手，说：“怕你生气。”
　　雨还在下。
　　正如那天他朝她说尽狠话一样，她也是瘦瘦纤纤地站在他面前，像个木头人一样笨拙地低着脑袋。此刻，心底那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难道‘故意’不会让我更生气？”
　　“会…但是，‘狡辩’更可恶。”她微收了刚刚外露的情绪，看着雨滴砸在地面上然后粉碎消失，怔怔地说，“当时无论我说什么，都会是狡辩。”
　　的确，当时她的解释只会被他当作狡辩。所以，她就为了让他认定他的认定，不惜让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误会她？
　　躁意升起，他的眼底眉角沉黯许多，连着伞内笼着的气息也一并凉下来。
　　两人许久未言。
　　人在伞下，吴念硬着背脊走过校门口，又走过转角的便利店，时而抬眼看他一眼。
　　“干什么？”他撇她一眼，问道。
　　吴念放在口袋里的手轻微躁动，犹豫了好久，谌昱才听到她略带不安的声音，“我刚刚说错什么了吗？”
　　“没。”
　　“你…心情不好吗？”
　　从刚刚她说完话之后，吴念就感觉到身边这人周身的气息比一开始冷上几分，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又惹他生气了。
　　“没。”
　　她又小心翼翼问道：“那你还生我气吗？”
　　谌昱没回答，他知道她说的是以往她所做的那些。
　　雨势渐渐变小，雾气深重的阴雨天，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当橘黄的灯光金粉般撒入路面上的水洼中，倒映着这个世界而生的另一个世界也明亮起来时，连路人也偶尔侧目，惊艳伞下两人的容颜，经过时，他们还能听到那女孩低低的话语——
　　“要怎么样才不生气？”
　　“……”
　　“我请你喝张心最爱喝的奶茶好不好？”
　　“......”
　　“可乐好不好，你爱喝的？”
　　“…嗯。”
　　“那你喝了，我可以…不换座位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