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尼斯湖水怪

10、第 10 章

　　周一，天阴恻恻的，雨要下未下，风刮得肆无忌惮。
　　一班的教室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吴念，有人找。”
　　吴念抬头望过去，门外的女生正朝她挥手示意，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
　　走出教室，吴念才堪堪记起，考前章晓慧是和她说过有事要请她帮忙。
　　具体什么事好像没说，不过她记得她当时应下来了。
　　章晓慧拉过吴念的手，悄悄道：“我们去别的地方说。”
　　章晓慧带她去了空旷的楼道，四周没有一个人。
　　吴念还想着没做完的题，不想浪费过多的时间，于是开门见山先开口了。
　　“找我什么事吗？”
　　“念念，上次我和你说要拜托你一件事。”章晓慧不确定地试探道，“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就好。”
　　紧接着，章晓慧从口袋里摸出了什么，语气温柔地递给吴念，“那你帮我把这个给谌昱吧。”
　　是粉□□白的一封信。
　　风好像刮得更猛了，吹得吴念忍不住眯拢眼睛，树叶簌簌直响，似是躁动的催促。
　　当她下意识接过来的时候，手已经被风吹得冰凉冰凉的了。
　　“念念，你会帮我的对吧？”章晓慧不放心道。
　　吴念把信揣进口袋，应道：“嗯。”
　　章晓慧这才笑起来，“我就知道，谢谢你，念念！”
　　整个午休，吴念的心思都没落到书上，笔尖动了几下又停住。
　　她想到口袋里的那封信。
　　表达情感的方式有很多，要是喜欢就表白、就写情书，记忆中章晓慧鄙夷她时是在她背后，而如今她表达喜欢时却是写了这么一封精致动人的情书，远比她好多了，她什么都不敢，只会偷偷摸摸地想着离他近一点。
　　如果她坏一点，用上所谓的心计，这封信是不是就可以消失了？
　　但她不能，生日会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今后再不可以这样。
　　午休结束铃适时地响起来——
　　身边的人似乎被吵到了，动了动，紧接着扯开盖着的校服外套直起身来，骨节分明的手把额前睡乱的头发往后掀撩，眉眼松耷，带着刚醒的懒倦。
　　吴念有些忐忑，只要一想到上次他冷漠讽刺的神情，她便有种置身水中，水没过脖颈的压抑和窒息感。
　　她动了动唇尝试着开口，语气里全是不安，“谌昱？”
　　那人转过头来了，困色褪尽的脸上却是没有一丁点儿温度，棱棱掠了一眼，视线只在空气中打了个转便收回了，没有触及到她半分，他直接忽视掉她，随后起身走出了教室。
　　吴念上下的眼睫狠狠一撞，她不是没想过他不搭理她的情形，可即使她有心理准备，她的心还是无法控制地、没有尽头地往下沉坠。
　　她自食其果，被他厌恶了。
　　吴念看了看手里的信，那颜色鲜艳得像是带着挑衅和得意，她的手稍一攥紧，它尖锐的边角就报复似的扎进肉里，这便又是自食其果了。
　　终究，那薄无重量的东西还是被人塞进了它应该去的地方。

　　各科成绩和排名在老师们的紧赶慢赶下出来了。
　　“这次期中考试，理科班第一第二好像都在我们班。”
　　“谁说的？”
　　“有人在办公室偷偷瞟到的…”
　　“第三呢？”
　　“准不准啊？…”
　　“都别瞎猜了，反正待会儿就放成绩单了。”
　　“老肖来了！”
　　吴念抬头，看见肖强正走上讲台，神经悄悄拉紧。
　　“各位同学辛苦了，这次期中考试我们班的平均分又是理科班第一！”肖强欣慰地宣布道。
　　霎时间，口哨声与欢呼声齐响，大家纷纷鼓起掌。
　　肖老头继续说道：“而且…”吴念随之呼吸放缓，“我们班有两位同学进了年级前三…就是我们班的谌昱和陆培培同学，分别是第一和第三，发挥非常出色！老师希望大家能多向这两位同学学习。”
　　又是一阵掌声…

　　课后，张心立马火急火燎跑了过来，拉着吴念去了没人的楼道口。
　　“怎么样？”
　　吴念摇摇头，“第四。”
　　“第四？怎么偏偏就第四呢！”张心皱了皱眉，烦躁地挠了挠头，“会不会老师算错了分数？”“或者，改错了题？”
　　“再或者…算高了第三名的分数？”
　　张心也是急过头了，把所有能想到的都猜了一遍，却也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怎么办？”
　　吴念捏捏她的手，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事儿，你别急了，第四我觉得很好了，比你好多了。”说完还像真的炫耀似的扬了下眉。
　　“嘁，你别在我面前装没事，笑得丑死了。”
　　张心还是放心不下，“阿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吴念沉默，片刻后苦笑道，“还能怎么办？”
　　在她面前，她好像永远没有办法。

　　晚上，张心本想陪吴念一起回去，吴念摇摇头，“没事，我自己可以应付，你先回去。”
　　“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张心又道，“还是我晚上打电话给你吧。”
　　“好，我知道了。”
　　无数的车轮滚过白色的斑马线，吴念步止，红灯一下一下机械地在她的眼瞳里映亮。
　　回家的路是沿着华城大道走的，中途需要穿两次马路，拐三次路口。这是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红灯了。
　　吴念抬起眼。暮色浓沉中，高楼通亮，霓虹闪烁，仿佛每一点光都在用尽全力驱走黑暗，想要重铸白昼。
　　可是，用尽了全力又怎样呢？问谁谁都会说：现在可不是白天，是黑夜了。
　　最脆弱无力的才是用尽全力的。
　　吴念走到了家门口，缓缓掏出钥匙开门。
　　“妈。”
　　苏玉梅似乎也才刚进门没多久，见吴念回来，冷陌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边挂外套边出声问道：“成绩出来了？”
　　吴念握着钥匙串的手一紧，脸上却依旧平静，“嗯。”
　　“名次。”苏玉梅坐在沙发上，伸手倒了杯水喝起来，却始终没正眼看吴念，全程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吴念紧握着钥匙串的手泛白，“第四。”
　　“啪！”杯子直直地砸过来，堪堪擦过吴念的耳廓，随即在地上碎开，玻璃碎片和水渍绽满一地。
　　苏玉梅甩手就把手里的杯子扔了过去，“第四？吴念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没有。”吴念忍住内心翻腾的无助，极力镇静地否定，“我尽力了。”
　　“我告诉你吴念，下回考不到前三你就别回来了。” 苏玉梅根本听不进去吴念说的任何一个字。
　　“名次就这么重要吗？”吴念看向苏玉梅，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声音来，“我都说了我已经尽全力了，您还要我怎样？你知不知道我……”
　　“我不知道你什么？不知道你有多努力吗？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有多不容易？你知不知道我在你外婆面前抬不起头、在你舅妈一家人面前抬不起头？你就这么没用！我的脸面呢？往哪放？你说啊！”苏玉梅越说越急促。
　　“为什么我要成为妈妈你挣脸面的工具？凭什…”
　　“啪！”苏玉梅突然就甩手一巴掌，似是用了狠劲，吴念的脸立刻红出印子来。
　　“凭什么？凭我是你妈！凭你不是吴想！”苏玉梅面目沧桑骇人，略显苍老的脸由于愤怒泛着血红。
　　吴念轻扯唇角，带动脸颊传出的痛感让她清醒，眼泪却一滴接着一滴未断。
　　啊…原来又是她错了，错在她还存有一点妄想，以为眼前这个与她有至亲血脉的女人能够给予她作为母亲的理解和体谅。
　　吴想…吴想…就凭她不是吴想这个理由，吴念就怎么也挣扎不动了。
　　“下次…下次我一定考进前三…”吴念避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您早点休息吧，我回房间学习了…”
　　后面苏玉梅说了什么，吴念没听见，她只觉得耳边的嗡鸣声如针尖般密集而尖锐，像要刺裂她的脑袋。
　　她好想睡一觉啊，好好睡一觉…
　　吴念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模糊，她好像梦到…自己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身体浮浮沉沉，腥咸的海水疯狂地灌入她的口鼻，她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拜托…拜托谁来救救她…
　　“滋——”手机震动——
　　吴念陡然惊醒，喘气声急重地冲撞在黑暗里。她感觉到后背出了冷汗，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吴念拿过手机，贴近耳边。
　　“念念，你怎么样？”
　　是张心打来的电话，听筒里还传来张母关切的询问，“念念啊，你在干什么呀？”
　　吴念觉得喉咙发紧，拼命咽下涌上来的酸涩，把语调放平：“我没事，在写作业呢。”
　　“阿姨说什么了？”张心问道。
　　“只说了让我再努力…就没了。”
　　“就这样？”
　　“嗯…”吴念拿开手机一些距离后才轻轻吸了下鼻子。
　　“我就说嘛，你好好说阿姨肯定是会理解你的，况且第四已经很好了。”张心笑道，话筒又传出张母稍大的嗓音，“念念可真厉害，你再看看你考了什么破分，也不向念念多学习学习，成天笑嘻嘻的不像样子！”
　　“心心，我要去洗手间了，先挂了。”
　　“哎呀妈，我知道啦，您别老嫌弃我行不行！…哦哦，好，那挂了念念，拜拜。”
　　屏幕暗下，房间又回归沉寂，过了一会儿，黑黝黝的房间里才又有了一点动静。
　　窗外边偶尔传进来几声粗冗的鸣笛，盖过小声的喵叫。墙角树下的一只幼猫好像走失了，正轻轻呜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