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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乌托邦之夜 感谢地雷长 ...
两个女孩站在门口,短暂地对视了几秒钟。
“……”朴青野握住门把手,“你的腿怎么样?还走得动路吗?”
姚窈抿了一下嘴,不肯答话,左手依旧搭在同伴腕上,手指弯弯绕地陷进长袖衣服里,像缠在枝干上的细藤,绞住人不放。
“……行啦,别那个表情。”朴青野最终妥协,从袖子底下露出两根手指,轻轻回勾住姚窈,用安慰的力度不轻不重捏了一下,“如果累了,要和我说。”
这家伙便默不作声地靠过来,把脑袋磕在她肩膀上。
她们一起向秦洲道别。
小套间厚重的防盗门在身后砰然合拢,狭窄空间带来的温暖和安全感霎时间消失,今晚降了温,略显凄凉的秋风迎面扑来,冻得人想打哆嗦。
姚窈身上本来就穿得单薄,今天又是长跑又是救人,身体和精神累得够呛,手都是冰的。她软软靠在朴青野身旁,额头抵着女孩的肩胛,一边往前走,一边跌跌撞撞来拉同伴的手,带着点鼻音闷着嗓子埋怨:
“冷……”
二楼天台的风景确实冷清而寂静,到处都是黑魆魆一片,碎砖缝里长满杂草,风吹过楼柱间倒挂的塑料瓶,一下又一下,发出空旷的响动。
一个人独居在这种环境里,每天还要为是否会被人找到住所担惊受怕,甚至口袋里紧巴巴没剩下多少生活费——扪心自问,即使是自己,也未必能受得了这种长期的精神折磨。
这个害怕孤独、又容易寂寞的女孩,到底是怎么熬过近来的窘境的呢?
朴青野握紧了手心里那只柔软而冰凉的手掌。
姚窈的快乐来得很轻易,察觉到同伴牵起自己手的力度,女孩立刻把脸也靠了上来,得寸进尺地往她身上蹭:“还冷。”
这点隐秘的小心思,实在是太容易被看透了。
朴青野索性张开手臂,给了对方一个满得不能再满的拥抱:“现在觉得暖和吗?”
黑暗的楼道里,头顶灯泡都是碎的,放不出一丝微弱的光线。两个人站在歪歪扭扭的旧地砖中间,姚窈靠在朴青野身上,闭着眼睛,全身心信赖的表情。
“……啊。”她用手揪着女孩腰间的衣服,胸口静静起伏,“好喜欢抱抱。”
如果她身后长了条尾巴,此刻大概已经开始轻轻摇起来了。
朴青野叹了口气。
“行啦,今天辛苦你了。”短发女孩用侧颊贴着姚窈的脑袋,用空闲的那只手掌一下一下捋着对方的后脑勺,直到柔软的发丝都因为过度用力的拥抱散落到自己脸上为止,“为什么想跟出来,有什么事情要和我说吗?”
姚窈只是靠着她,不说话。
“你真是……今天的逞强份额已经超标了吧?”朴青野用了半开玩笑的语气,像拎小动物似的,撮起手指捏了捏姚窈的后颈,“要是实在忍不住了,哭一会儿没有关系哦。”
趴在她怀里的女孩依旧很安静,只是前胸起伏的频率正在缓慢变化,呼吸显得有些急促,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抖,扶上来的手也开始无措地四处抚摸,像在努力试图抓牢什么。
朴青野拥紧了她。
过了半晌,短发女孩才听见了怀中人断断续续的哭声。
“朴青野……”姚窈显然已经隐忍了太久,一旦在熟悉的人面前彻底放松下来,失控的情绪便一发不可收拾地外露,她不停往同伴颈窝里拱着脑袋,“我好害怕……”
朴青野偏过头来,动作仔细而轻柔,亲了亲对方的脸颊。
“嘘……”她轻声说,“没有关系,害怕就哭一会儿。”
姚窈浑身发抖地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肆无忌惮地放出了声音。
年轻女孩哽咽的哭声在凄冷的楼道里回荡,温热的泪水一滴接着一滴,不停沿着下颌掉落,打湿朴青野的领口。她摸索着把手绕到同伴后腰,紧紧扣住,朝自己身上压过来,仿佛在这个秋风萧瑟的夜晚无比贪恋对方身上的温度,说什么也不愿松开。
“我……我不明白……”姚窈深深吸了一口气,想绷住自己的哭腔,却再度呜咽出声,“为什么总是有这样的事情?不管是谁,不管在哪里,好像总会有、总有没完没了的坏事找上门……只是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样子,有错吗?我——”
她用力地抽噎了一下,腾出手来抹眼睛。
混乱的呼吸声和衣服簌簌摩挲皮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朴青野却陷入了沉默。
短发女孩半垂着眼,额发散乱地遮下来,让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隔着一层发梢,她把目光投向脚下砖缝里蔓生的杂草,它在风里萧索地打晃,几株茎叶艰难缠绕在一起,才不至于被吹得倒伏。
这种问题……该怎么才能回答呢?
像两棵缠绕在一起的杂草,因为同一阵冷风而颤抖。
姚窈,其实我也和你一样——因为同样的事情而愤怒和茫然,却始终无能为力。
“嘘……没有关系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朴青野靠在姚窈脑袋上,缓慢地开口说话,“要不是你,秦洲就没有机会跑出来……虽然心里害怕,但你最后还是冲上去了呀,对不对?”
姚窈趴在她肩上,过了好半晌,才抖抖索索地说:
“我只是想到,要是换成我自己……那么无助的时候,一定、一定希望有人来帮我……”
朴青野听着她小声倾诉,只觉得心里慢慢软成一片,温热的水流涌上胸口,要把人半边身子都融化了。
笨蛋。
真是个自身难保、却还总是想着帮别人一把的……
善良的笨蛋。
朴青野只能小幅度地拍着她的背,闷着声音说:“没事的,没事的,我会陪着你的。”
不管现实怎么样……只要我们还在互相陪伴就好。
没有答案的问题无法在一场痛哭里轻易被解决,压抑已久的情绪,却可以渐渐被长久的拥抱抚慰。从朴青野颈窝里抬起头的时候,姚窈还是小声地喘着气,睫毛被晶莹的泪水沾湿,但那股惶然又悲伤的神色,已经渐渐从那张脸上消褪。
在走廊里站得太久,两个人都被风吹得有些后背发凉了。
姚窈可怜兮兮地小声嘟哝:“……好饿。”
“秦洲还在屋子里等我们呢。”朴青野握住姚窈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这家伙体温始终很低,“商业街就在附近,先下楼找东西吃吧。”
姚窈腮边仍旧挂着滴尚未完全坠落的泪,楼外被灯光映透的夜色,在她潮湿的脸庞上反光。女孩听话地点了点头,紧接着不由分说,把自己的手伸进朴青野的口袋。
她似乎还缺乏安全感似的,往同伴身上偎了偎。
朴青野无奈地偏头看人。
“不要盯着我……!”嘴上虽然窘迫,姚窈却半点都没有松开手的意思,“让我靠一会儿吧,好冷……”
“没说不让你靠。”短发女孩终于没憋住,被逗得笑了一声,“粘人鬼。”
情绪脆弱的时候,姚窈确实对人展现出了更多的依恋,走到哪里都黏黏糊糊,渴望手拉着手、肩膀碰着肩膀的身体接触。而当眼泪风干,两个人肩并肩走上岐县夜晚的街头,姚窈的右手插在朴青野的口袋里,短发女孩心想:
我大概也是喜欢的。
喜欢这样被你触碰……想要依靠着你,想要你也倚靠我。
才不至于被秋天的风吹得太寂寞。
她们在商业街上一路往前走,沿街的店铺正处在晚上生意最热闹的时候,夏天时都快挤满街道的烧烤摊已经把露天阳伞和桌椅都收了回去,隔着玻璃,还能看见影影绰绰蒙在门窗上的蒸汽。
“晚上打算吃什么?”朴青野勾了一下对方藏在衣兜里的手指,“我们打包带回去。”
而姚窈却似乎有别的想法。
“等一下!”女孩伸直胳膊,指向街角的连锁小超市,“……其实没必要在外面打包的,那家店东西挺便宜,可以买得到速冻食材。”
朴青野愣了愣:“速冻……?要自己煮吗?可我不太会做饭……”
“我会做饭。家里有锅,还有电磁炉,”姚窈拉着她的手往前走,“朴青野负责趁热解决就好啦。”
她随即又局促地小声嘟哝:“总是让你帮忙……我会过意不去的。”
两个人在拥挤的小超市里逛了一圈,琳琅满目的货架中间,姚窈来回走动,仔细挑选装成盒的速热饭和腌制过的生食。
女孩弯着腰,发丝扫在额上,眉眼被冷藏柜的米黄色的光映亮。她下巴尖埋在衣领里,单薄的校服外套松松堆起来,让那张专注的脸看起来很温暖。姚窈拎着购物篮往前挪,掂了掂手里的调料,思索片刻,回头问:“想不想吃火锅?”
“哪里用得着那么豪华!”短发女孩把同伴往前推,“我有晚饭就不错了——”
谁知道,姚窈这句话竟不是随意夸口的玩笑。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岐县略显破败的商业街,从洗浴中心爬上二楼,打开落满灰尘的防盗门。当看见拎着满满一大袋子菜的朴青野和姚窈出现在面前,原本拘谨坐在沙发上的秦洲露出吓了一跳的表情。
“不、不是吧!”男孩错愕地眨了眨眼睛,“这里还要来什么客人吗?”
姚窈只是回头冲他腼腆地笑了一下,没回话,便提着购物袋,蹬上拖鞋踢踢踏踏地一路进了厨房。大概是为了招待这座一向空荡的屋子里难得的客人,她表现得格外卖力,动作娴熟,又是拧水龙头又是找厨具,搅出来一阵叮叮哐哐的动静。
朴青野在身后喊:“——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是女孩急匆匆的回答,“你们俩在外面等一会儿,很快,真的!”
只留朴青野和秦洲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小套间拥挤的客厅,只放得下两张旧布沙发,茶几和凳子被围在中间,已经稍嫌逼仄。短发女孩没有坚持,向后陷进柔软的沙发,换了一个自己舒服的姿势。
秦洲早就被眼下的境况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视线不停在厨房姚窈忙碌的背影和沙发上的朴青野之间来回瞟。过了半晌,这个坐在她身侧的男生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上半身倾过来,压低了声音:
“不是,朴青野……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短发女孩抱着胳膊,歪了一下脑袋:“说吧。”
这个问题对他而言终究显得有些难以启齿,秦洲顿了顿,神色微妙:“你和姚窈……所以、所以你们两个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
……我们两个现在,到底是什么样一种关系呢?
直到电磁炉被端到桌上,锅里的汤热气腾腾开始翻滚,乳白色的雾给清冷的客厅染上了几分生气,朴青野端着姚窈布给她的碗,还是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屋子狭窄,他们在客厅呼吸了这么久,把空气都熨得暖洋洋,温度已经上升到足以把外面萧瑟冰凉的秋风隔开。姚窈跑去窗边拉了帘子,又琢磨着开了房间里最暖色调的灯,薄薄灯光像层黄油融化在地上,让这间长久以来只有她一个人居住的房子,在光的河流里漂浮起来。
甚至显出了那么一点点“家”的模样。
姚窈今晚热情极了,她从厨房里端出碗筷,依次发到每个人座位前,又小跑进卧室拖了条毯子出来,垫到沙发下面。来回忙乎了好大一通,当万事俱备,女孩这才动作轻盈地爬上沙发,宣布:
“我们开饭!”
准备简易的火锅其实不难,说到底也就是倒了底料和食材的大杂烩,但在渐深的秋意里,白天精疲力竭的奔波过后,一顿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晚饭,恐怕比什么都有吸引力。
……同时,很安慰人。
当朴青野抬起头,隔着一层淡淡的雾和姚窈目光相遇,看见女孩朦胧中静悄悄弯了一弯的眉眼,她确切地感觉到,已然在心中压抑了一整天的疲倦感,被缓慢地抚平。
在这座狭小的客厅中间,怀着重重心事的家伙,可不止一个。
朴青野很珍重她和姚窈之间的感情——但愈是珍惜,愈是小心翼翼。自从暑假在海边的那场剖白以来,两个人都尽己所能想要成为对方的倚靠,可谁都没有主动去捅破阻隔在彼此之间的薄膜,做跨越界线的那个人。
需要考虑的事情,需要烦恼的事情,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几乎是阻拦在她们之间难以逾越的天堑。很多事情都是她们所无力对抗的,在这种不适宜的时机去肖想“朋友”以上的关系,恐怕只能让事情变得更加岌岌可危。
可是……可是,朴青野听见自己在心里轻轻地说,我好想碰一碰她,好想问一问她,可不可以教会我,怎样才能在这样的境地下,学会正确地“喜欢”一个人。
想要继续……试着靠得更近一点。
“白菜应该已经熟啦,羊肉卷还要再煮一会儿。”沸水滚烫,姚窈俯身去夹锅里的东西,“火锅底料我已经放了半包,快来尝尝味道。”
沙发摆得拥挤,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上,靠得很近。朴青野偏过头,几乎能看见姚窈鼻尖上被沸汤的热量烤出的细小汗珠。
女孩一副浑然不觉的雀跃表情,高高兴兴转过来和她说话:“朴青野——”
靠在沙发上的脚穿了白袜,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露出一截光滑的小腿。为了不碰到伤口,姚窈那条受了伤的腿裤脚向上挽,涂了碘酒、结着痂的擦伤尚且触目惊心,它的主人却沉浸在被晚饭带动的温馨气氛里,似乎一点儿也不怕痛了。
少年人的快乐,有时候过分地简单。
“……好好吃。”秦洲夹了一筷子肉卷,在调料碟里蘸了蘸,“姚窈,要是你和朴青野以后再开火,一定要请我过来蹭饭。”
男孩塞着一嘴满满当当的东西,说话都含糊不清,脸颊热得略有些泛红,眼里那股疲惫的神色也消失不见。他没了刚来姚窈家时那副束手束脚的拘谨模样,略有些天真地继续往下提议:
“要是我以后能挣钱了,我还是想回岐县买一套很小很小的小房子,就像姚窈家一样,要那种冬天空调打起来暖暖的,可以请朋友来家里做客……”
“那得是多久以后的事情啊?”朴青野一边闲散地和他聊,一边眼看着姚窈慢慢把腿搁到自己平放的膝盖上,纵容了对方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不过要是太小的地方,也坐不下几个朋友,像我们现在这样三个人,客厅沙发就满了。你成绩那么好,以后肯定能考个好大学,我们老家房子又不贵,买大点儿的吧。”
秦洲仰着脸想了想,眼里浮现出做梦一般的神情。
明明是都是口说无凭的空话,他却往下接得很快乐:“……还是不要了,我喜欢小小的地方,就要小房子好了。反正,我好像也没有几个可以请回家做客的朋友。”
火锅的雾气往上蒸腾,朴青野捞起烫熟的白菜,抬头瞥了对面的发小一眼。他似乎没有感到苦闷的意思,只是脸上的表情相当空,一种人飘飘然悬浮在半空、向自己完全未知的事情眺望时的空茫。
“怎么会……?”姚窈这时候忽然出了声,女孩托着腮帮子,“秦洲这样的人,不应该、不应该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吗?”
秦洲愣了一下。
长相清秀的男孩这才忽然被拉回现实似的,眉眼间骤然失了轻盈欲飞的神色。
他犹豫一会儿,低声回答:“……和他们,他们交朋友的那个人……是’秦洲’,是我爸妈想要的’秦洲’,不是我。”
三个人都陷入了暂时的沉默。
他们各自靠在自己的座位上,秦洲还穿着他白天被打时的那件短裙,收着双手低头不语;而姚窈微蹙着眉,像在思索,用涂了药水的腿搭着朴青野的膝盖,时不时轻微地晃动。
短发女孩耐不住她作乱,逮住那条伤腿,半是恼火半是亲昵,单手来回捏了两下。
“父母都容易按自己的期待来要求孩子,正常。”她摸着姚窈放松时软绵绵的小腿肚子,一段一段往下按,浑然不觉自己这些过于暧昧的动作已经被发小尽收眼底,“要我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别理会,不管是父母还是同学,别随随便便就被被别人的看法绑架了。”
秦洲叹气:“……朴青野,说得简单,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种决心。”
姚窈也在旁边倒戈:“站着说话不腰疼哦。”
话音刚落,朴青野按着她小腿的手劲陡然加重,女孩“嘶”了一声,半个身子顿时抽了一下,不由自主可怜兮兮地蜷起来。姚窈用手撑着沙发往后退缩,却被紧紧抓住脚踝动弹不得,这家伙一下子就服了软,举起双手投降:“我刚才开玩笑的!没、没有要说你坏话的意思!”
朴青野有意要逗她,压低了声音问:“你刚才开什么玩笑?”
“啊,朴青野……”见对方坚持要追究,姚窈立即软了声音,支起上半身向她爬过去,小狗似的就要往人身上蹭,“别弄我了,我疼嘛……”
坐在对面的秦洲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没、没!我没事!”见两人都把目光转向自己,男孩顿时更慌乱了,下意识不停摆手,整张脸涨得通红,“汤……是汤太好喝了,我喝得太快呛到——咳咳咳咳咳!”
他抹了半天嘴巴,还是有些缓不过气,过了半晌,才终于有些难以置信地问:
“……你们平时都是这么相处的?我、我以前听九班的人说,还以为你们俩其实根本就不熟了……”
朴青野和姚窈对视一眼。
短发女孩慢悠悠说:“姚窈是谁啊……?”
姚窈也立刻不甘示弱地接话:“我才不认识朴青野。”
两个人看着对方憋了半天,最终又没忍住,两个小孩子似的滚到沙发上,胳膊擦着胳膊,脸颊贴着脸颊,半是扭打地抱起来笑成一团。
像她们待在一起的时候,眼睛里根本见不到其他人似的。
这下,秦洲可彻底学乖,不再自找没趣问这种话题了。
滚滚蒸汽旋转着往上涌,被浮动的灯光映照得闪闪发亮。男孩端起碗,给自己盛了刚刚烫好的方便面条,一边往碗里加面,一边略显怅惘地喃喃:
“你们真好……其实,我有时候挺羡慕你们女孩子的。”
朴青野抬头:“……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穿衣打扮更自由吧?”秦洲低垂着眼睛,声音跟着沉重下来,“选择的余地也更多,像你这种风格的也有,像姚窈的也有。不会因为更喜欢穿裙子还是裤子被说是变态……明明、明明穿着什么,想让自己成为什么样……只是选择而已。”
隐约觉得对方的话有哪里不太对,朴青野却找不出来漏洞。她多少有些同情发小的遭遇,只好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低声安慰:“等你有能力离开父母生活……”
身边的姚窈却怯怯插话:“我、我觉得那样的说法,其实不对。”
其余两个人愣了愣,同时把目光投向她。
女孩低着头,有些局促,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叶:“这种问题,我也有想过……为什么女孩子打扮得利落一点,像穿西装、穿男生款式的衣服裤子,几乎都会被夸很帅……而男生爱穿女孩子气的裙子,就会被觉得不正常?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其实很多人都下意识觉得’男孩子气’一般是好事,’像个女孩’就是件坏事,对原本就是男生的人来说,是一种侮辱?觉得男孩子就应该像男孩子的人,讨厌的其实根本就是女性特质嘛……”
姚窈说得磕磕绊绊,纠结地解释了半天,终于停下握着筷子的手,蹙着眉叹气:“唉……思考这种问题好累啊。”
她还沉浸在自己刚才的叙述里,一旁的短发女孩随即反诘:“可是什么才是女孩该有的特质,什么才是男孩该有的特质?”
姚窈眨了眨眼睛,答不上来。
“我剪了短头发,很喜欢体育,脾气有时候不太好……”朴青野略显茫然地小声嘟囔,“从小到大,经常被人说不像个女孩。所以到底是谁……是谁规定的,女孩要像什么样子?”
三个人都神色迟疑,谁也不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只有腾腾热气在狭窄的客厅里蔓延,在暖黄的壁灯下,给无家可归的他们营造出了一点儿恍然如“家”的氛围。
“秦洲,那你呢?”朴青野又问,“你更喜欢自己变成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被叫到了名字的男生明显一怔,双手在艰难的思考中缓慢扭紧。他看着面前茶几上沸腾的火锅,睁着眼睛安静半晌,才底气不足地细着嗓子回答:
“我、我不知道……”
朴青野好奇:“那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
像是没有察觉这个问题的冒犯,秦洲老老实实回答:“我也不知道……可能都不喜欢。”
他们再度面面相觑。
秦洲捧着手里那只冒热气的碗,手缩在胸前,捏得极紧,像小心翼翼捧着什么珍肴,生怕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他慎重地想了想,说:“我其实不太爱想得那么多,我只是希望自己可以有朋友……有人关心我。我喜欢交朋友。”
姚窈很小声地附和:“……我和你一样哎,我喜欢有朋友。”
朴青野看了看身侧的两个人,最终道:“……我喜欢和你们做朋友。”
锅里的食材咕嘟咕嘟上下翻滚,电磁炉的热量,小超市五块钱一大包的火锅底料的香味,还有此刻薄薄一层暖融融照下来的灯光,虽然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在秋风萧瑟的季节,却都以人某种温暖的感觉。
秦洲的眼角有点红红的,他揉了一把自己被打得青肿的眼睛,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使劲憋泪的表情,让这个男生的五官显得有些纠结——比起煽情,他看起来实际上更滑稽,像个想逗笑人却不太入流的小丑,能感动到的,也只有自己而已。
他有些寂寞、也有些快乐地说:“朴青野,姚窈,谢谢你们,我喜欢今天的晚饭,今天晚上我很开心。”
这句话就简单得多了。
两个女孩的回答来得很快:“我也觉得很开心。”
他们一起安静了很久,耳边只有汤水温暖地沸腾的声音。深棕色的熟透的肉卷和快要散架的白菜连同浮沫上下翻滚,头顶灯光黏答答浇下来,淡黄的、半透明的灯光,轻飘飘的相当漂亮的颜色,给人的感觉就像在做梦一样。
朴青野心想:说不定,我们三个确实在一起做了一场很美丽的梦呢。
她拿起了筷子,轻声说:
“继续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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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还有最后一天时间,除了高二篮球赛和高一的拔河,就只剩下了教师趣味比赛。自由的时间所剩无几,整座学校都抓紧了最后一点放纵时机四处狂欢,学生像参加郊游,在被秋天太阳晒暖的草坪上聊天和闲逛,教学楼回荡着放电影时台词念白的声响。毕竟,这也算是下一场大型考试来临前,一高学生最后放松自己的机会了。
但在散漫的氛围中,总会有人显得格格不入。
比如现在的朴青野。
昨天晚上她和自己伯父家打了电话,在姚窈家里住了一晚。为了给秦洲腾出睡觉的地方,姚窈还特意抱了一床被褥到狭窄的客厅,把杂物间里落灰的折叠床搬出来,而朴青野和她,则在同间卧室里睡了一晚。
两个人并不是没有过同住的经历,她们在暑假出游到海边时,别说一个房间了,同张被子都一起盖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昨晚,朴青野就是觉得哪里有些不太一样,让她浑身都不太自在。
如果非要刨根问底,大概是因为晚饭时刚刚聊完有关性别的话题,到夜里她们躺在床上睡前聊天的时候,姚窈又忽然把它提了起来吧。
“朴青野……”这家伙盖着秋天略厚的被褥,下巴埋在被窝里,悉悉索索朝她转过身,“忽然想起来,我有点话要对你说。”
短发女孩打了个浅浅的哈欠,困倦地半阖着眼,用鼻音问:“嗯?”
“你是女孩子喔……我才不管朴青野像什么,应该像什么,在我这里,朴青野就是百分之百的……啊,”姚窈蜷着身子,慢慢把脑袋蹭过来,“不要想那么多,不要管别人说什么,不要……”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困倦,轻飘得如同梦呓,到最后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不要管别人说什么,这明明是我说给她听的话嘛!什么时候又教训到我自己头上来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明白眼前强撑着眼皮的家伙是想要尽力安慰自己,朴青野又是无奈,又是心软。她挪动了一下枕头,慢慢摸着对方脑后被压塌的发丝,轻声哄:“好了好了,我都知道的,能不……”
下一秒,她却睁大眼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姚窈正在吻她。
鬼知道这家伙究竟是睡是醒,还是压根真的在半梦半醒里凭着本能行事。黑暗中,听觉格外敏感,濡湿的嘴唇互相挤压磨蹭的细微响动都被放大,朴青野甚至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下嘴唇被衔住,小狗磨牙似的含着叼了两下的感觉。
救、救命啊……
怎么可以这么痒?
大概是今天的经历太跌宕起伏,姚窈的姿势看起来也极度缺乏安全感,迷糊中哼哼了两声,就渴望温暖似的,闷头往同伴身上蹭,光滑的膝盖几乎要缓慢挤进人腿间。偏偏顾忌着对方腿上刚刚磕了个大口子,伤口不能乱碰,朴青野只得浑身僵直地躺在被子里,任由半梦半醒的人犯坏。
她听见一片黑暗中自己心脏狂跳,细腻湿凉的触觉来回挑拨神经,耳朵上的血管膨胀又收缩,摩擦着枕头,声音格外响亮。那道呼吸暖绒绒的像根羽毛,带着熟悉的气味来回撩拨鼻尖,徒增痒意,让人瞬间清醒到只想打喷嚏。
姚窈抱上来的手很紧,手指搭在她腰间,依旧冷冰冰的温度很低,真担心这家伙会半夜着凉。照理说自己应该抱回去,至少应该分一点捂暖的被子给她,照理说……
不,当时的朴青野,已经没有任何理性思考的余地。
要是她当时真的回抱了姚窈,或者再大胆一点,稍微睁开眼睛……说不定她们之间发生的,可就不止一个若即若离的亲吻那么简单了。
——和姚窈睡一张床,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她一直失眠到大半夜。
这直接导致翌日清晨醒过来的时候,短发女孩困得头昏脑胀,费了半天劲才爬出被窝,整个人都要站不直。
如果能料想到第二天将要发生的事——朴青野倒宁愿自己能沉浸在昨晚亦真亦幻的那段梦境里,永远不要醒来才好。
今天的内容可算温馨了一把!你们喜欢温馨挂吗orz
瞌·睡·小·狗·在·线·使·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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