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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向前看 狡猾的攻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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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秦洲到底还是被他家里人带走了。
朴青野心里明白——藏起来只是避一避父母气头的一时之策,没有经济来源、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他们不可能靠在这间狭窄的出租屋里待一辈子来解决问题。
只是她多少有点担心,自己这个发小的心理状况。
班主任姜老师的电话是在早上打过来的。昨晚朴青野没睡好,快九点钟才磨磨蹭蹭爬出被窝,姚窈已经做好了早餐,盘腿坐在秦洲对面的沙发上,抱着枕头看电视。
“怎么现在才起,昨晚没睡好吗?”看到她拖着步子走出房间,女孩把下巴搁到松软的枕套上,狭着眼睛笑眯眯望过来,“水煮鸡蛋在厨房锅里,主食只剩面包了,记得吃点儿。”
这家伙。
朴青野打着哈欠,斜眼去瞟姚窈脸上的神色。女孩面无异状,头发散落在耳边,懒洋洋把玩着手里的遥控器,膝盖还在枕头底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显得很放松。
但一想起昨晚在同张床上睡觉的时候,她对自己干了什么……
所以真的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了吗!
短发女孩一念及这个就头疼,单手揉按着自己的脑袋,趿拉拖鞋往厨房走:“好……知道了。”
她昨晚是穿着自己衣服上的床,长袖薄卫衣被躺得皱皱巴巴,手机还揣在肚子前的口袋里,冷冰冰地晃来荡去。朴青野一边在锅里捞鸡蛋,一边掏出老式手机想看看时间,殊不知,下一刻看到的东西,让她混沌的大脑瞬间像被泼了一捧凉水。
未接来电。
几十个未接来电。
有来自父亲的,母亲的,还有陌生号码,恐怕要么是老师,要么就是秦洲的父母。小县城里人际关系那么窄,家长之间几乎都彼此熟悉,要通过不断施压揪出来一个被朋友“窝藏”的学生——是多么简单?
可是昨晚的他们压根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与其说是心思不够周密,不如说,围坐在小小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根本就不情愿去想“明天”会发生的事情。
上一条通话记录就在两分钟前,不出所料,下一秒,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界面上赫然是一串她没见过的号码。
……接,还是不接?
短发女孩犹豫半晌,朝后望了望客厅里安然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同伴,伸手拉上厨房隔间门的同时,按下了接听键。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温和而略显严肃,“是朴青野吗?”
“……”朴青野下意识往窗台的方向走去,不愿让自己的声音泄露到其他两人的耳朵里,“是我,姜老师。”
给她拨来十余条电话的,正是九班的班主任。
“老师就不绕弯子了,”对方单刀直入,“朴青野,你和老师说实话,秦洲昨天晚上,是不是和你待在一起的?”
女孩陷入无言。
“他家里人已经找了整整一圈,他们班的同学都问遍了。是秦洲爸爸打人不对,但是秦洲班主任也和他沟通过了,就算不想回家,夜不归宿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还有,我也给你父母打了电话,听说你昨天晚上也没有回家,是住在同学家里的。朴青野,老师不是要指责你,但是你这样做,会给大人们带来很多麻烦……”
啊,麻烦。
的确,朴青野握着电话心想,在恪守规则做事、大多数时间并不想尝试理解孩子心理的大人面前,我们这种人的存在,不就是一种挑衅吗?
“而且今天上午,我问过班里的同学了,你没有来学校。”姜老师继续以镇定、但略显逼人的声音往下说,“……姚窈也没有。”
心脏在胸口猛地重重跳了一下。
“朴青野,能不能告诉老师,你和秦洲——现在到底在哪里?”
被叫到名字的女孩皱着眉,缓缓捏紧手指,直至关节都开始泛白。
……要承认吗?
她明白,自己完全可以用一贯不着调的语气糊弄几句打发人,班主任揪线索的观察力很敏锐,嘴上却未必比自己油滑,只要随口打个哈哈推卸责任,就可以暂时逃过一劫。但朴青野也明白,这绝不是能真正解决事情的办法。更何况,按姜老师的意思,她恐怕已经猜到了自己和姚窈仍旧保持着联系。
说到底,作为学生……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是,秦洲现在和我待在一起。”她最终叹了口气,故意避开了班主任对于地点的询问,“我们现在很安全,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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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班主任和秦洲家长的双重压力下,三个人终究回到了学校里。
一路上,男孩都不说话,脸色惨淡。
他在出发前换掉了自己身上穿的裙子,去楼下便利超市买了身便宜的男装,衬衫和僵直的牛仔裤颜色死气沉沉,把这个神情本就灰暗的男生衬得像个蜡人。
姚窈还拽了拽他的袖子,安慰:“总会过去的,先妥协……总会熬过去的,说服自己家里人,也要慢慢来。”
过了半晌,秦洲才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来学校接人的是秦洲的母亲。和他性情粗暴的父亲迥然不同,妇人个子矮矮的,梳着一丝不苟的辫子,不怎么说话,眼睛浮肿,皮肤显得有些苍白。教师办公室前,她用一个中年女人蒙羞后的惨伤表情拉住自己那早已让家里尽失脸面的孩子,压着嗓子说:
“谢谢老师,我先带他回去啦。”
路过朴青野身边的时候,女人用那双无神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和自己的发小道别。
“……别看了。”全程站在门口的姜老师在这时出声,“朴青野,你先和我来,老师有点话要对你说。”
短发女孩最后张望着朋友离开的方向伫立了一会儿,这才揣着衣兜,跟在班主任身后进了办公室。
由于底气不足,她这次心里多少有点儿发虚,和老师顶嘴也没那么顺溜了。
“朴青野啊,”姜老师坐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和女孩面对面,“你最近状态好像还是不太好?从开学考开始,状态就不怎么理想,老本要吃光了,连你好朋友的成绩都在稳步提升呢。”
姚窈她……近来确实很努力。比我努力多了。
朴青野的心头刚刚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又瞬间察觉到了老师措辞的不对劲——
好朋友?
她直视着自己班主任似笑非笑的眼睛。穿着秋季长风衣的姜老师换了个姿势,把一条腿架了起来,上半身往前倾,食指有节奏地敲着转椅扶手,是极具压迫感的肢体语言。
专门为了对付自己,学聪明了吗……
狡猾的大人。
“我在班里没什么特别要好的同学。”朴青野面不改色地绕过对方给自己挖的坑,“老师你问问班长就知道了,我可能就和她关系稍微好点儿吧。班长的成绩,不是向来都很优秀吗?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老师,我哪儿敢和她比呀。”
三个人来学校是分头行动,朴青野特意嘱咐过姚窈先回班级,料想到表面上也看不出什么,她此刻才尤为有恃无恐。
姜老师好不容易抓住这个问题学生露出来的马脚,哪肯就此轻易放弃盘问:
“真的吗?除了许秀颜以外,就真的没有别的朋友了吗?”
朴青野一口咬定:“没有。”
班主任依旧好整以暇,甚至缓慢展开了一个带着诱导意味的笑容,抛出最后的、也是最尖锐的问题:
“……那,女朋友呢?”
朴青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咳咳咳咳咳!”短发女孩被震得竖直脊背,一改刚才闲散随意的姿态,揣着衣兜的手也抽了出来,掐住自己喉咙口,“老师,你在说什么啊?!”
“你们这些小孩子,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姜老师靠向办公椅后背,双手环抱在胸前,“我也才二十几岁,大学毕业没几年——这可是年轻老师的优势。姚窈妈妈打过电话给我,要我特别关注姚窈和你是怎么相处的,还让我劝你们离对方远点,要是真的只是好朋友,她妈妈真会这么紧张?”
这通话当真让朴青野有些措手不及,她更没想到班主任会当着她的面把这种猜测说出口,还是用如此笃定的语气——
虽然、虽然大体上确实猜对了方向,但我们两个真的还没有开始交往啊!
到底怎么搞的……我和姚窈的进展,连老师猜出来的都赶不上吗?
短发女孩花了好大力气才绷住脸上的表情,不至于在老师办公室里当场被问到破绽百出。她还在兀自嘴硬:“是她妈妈想得太多,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们两个……”
“停,停,先别那么紧张。”姜老师用鞋后跟噔地踩了一下地,转椅后轮哗啦啦滑动,让师生两人靠得更近了,“朴青野,有件事你要明白,老师暂时没有要怪你和姚窈的意思。我一直觉得啊,堵不如疏,她妈妈操心过度了,是不是反倒让你们俩觉得很憋屈?”
朴青野抿紧了嘴唇,一时拿不准主意,飞速在心里盘算对策。
“老师不赞成姚窈她家长时时刻刻监视孩子的想法,但是——”姜老师意味深长停顿了一下,替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造势,“也不赞成你们俩太早把心思放在不该放的地方。我不觉得同性之间的恋爱像姚窈妈妈说的那样罪大恶极,不过如果你们俩的关系影响到成绩,老师就要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把你昨天晚上跑去姚窈家里这件事,告诉她家长了。”
……啊,还是这种老套的说服话术。
一切以学习为先,这话里话外暗示的意思,分明就是老师常用的“考不好就告状”……听过无数遍这套说辞的朴青野,却在此刻,觉得自己的心被轻微触动了一下。
曾经的她茫然又漫无目的,尤其是在原来的学校受到挫折以后,什么劝解指责都听不进去,不觉得努力有意义,也不觉得父母规划的未来值得期待。
可是、可是现在……
有一个人,好像让“未来”这种无比遥远、在她心目中虚无缥缈的东西,前所未有地鲜活起来。
好像,有些想要和她一起……拥有未来。
“你看,高中过得很快的。这个学期马上又要大考了,就离你们两个星期远,考试完要正式做调研分班,对你们高二学生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姜老师的表情渐渐严肃下来,语气也端起架子,“朴青野,你听得懂老师在说什么吗?”
……听懂了,而且觉得有点烦人。
这种公然的抱怨,当然不会在班主任面前说出口。朴青野叹了口气,思绪略显纷乱,只得先应声:“……行,我明白。”
年轻的女老师又伸出一只手来,悬在半空中,是等待她来握的姿态:“那我们说好了?”
安静的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人,只听得见插电饮水机嗡嗡加热的声音,窗帘也拉得很紧,一线阳光从窗户缝隙中射出来,落在她脚面上。
短发女孩瞥了自己班主任一眼,随即慢慢低下头,翘了一下脚尖。
她目睹那束光照亮空气里浮游的灰尘,它们像细小的鱼群,安详缓慢地穿过光柱,又消失在空气中。
灰尘总是无处不在的……愈是明亮的阳光,愈是能把它们照得清晰显眼。
但人总不能因为灰尘,就永远屏住呼吸了。
“……姜老师,”她斟酌许久,还是没能改掉自己那点嘴欠的德行,无比诚恳、又客客气气地问,“我能不能好奇一下,你最近都看了哪些教育学相关的鸡汤故事啊?还是演讲沟通工具书?挺有用啊,能推荐给我吗?”
循循善诱的气氛顿时被打破,姜老师睁大眼睛,瞪了面前故作礼貌的问题学生半天。
“……”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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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孩子”本人终于结束和班主任冗长的对话,伸着懒腰走出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姚窈正藏在走廊拐角处等她。
“朴、朴青野!”女孩从阴影里探出脑袋,虚着嗓子,显得紧张兮兮,“姜老师为什么把你留那么久?是出什么事了吗?”
看到同伴这副忧虑得手足无措的模样,朴青野心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好像有点儿可爱。
姚窈像支棱起耳朵的小兽,警惕地往四周望了望,才小心翼翼把她手拉过来,贴着墙往教室的方向走:“班级里还是在放电影,待会到了中午,应该就没有人了。姜老师和你说什么了吗?”
朴青野偏着视线,故意逗她:“……说你啊。”
“?!”姚窈吓了一跳,扣在她腕上的手指紧张到蜷缩起来,“说我什么?我们、我们俩不是已经在学校尽量离得远远的了吗?姜老师发现了?”
“嗯,”为了忍笑,朴青野眯起眼睛,任凭对方把自己的手腕拽得生疼,“可能猜到了吧。”
眼睁睁看着发小被带走,又处于在谈话里落于下风、被老师用“状告家长”这种借口暗暗威胁,对于朴青野的性格来说,都是相当难以容忍的糟心事。
……好在,糟心的事情,也不是完全看不到解决的希望。
何况现在走在身边的家伙,似乎比自己更需要安慰。
“那该怎么办!?”姚窈已经陷入了彻底的无措情绪,她紧紧抓着同伴的手,想要从中汲取慰藉,“我、我还没有准备好……她会告诉我妈妈吗?她怎么和你谈的?”
女孩又杞人忧天地给自己添堵:“……我们以后不会被强行要求不能说话吧?姜老师、姜老师她会不会把我转到别的班级?”
“没有的事,”朴青野乐了,“别吓自己。我们先回班级吧。”
女孩一路被她拉着走,跌跌撞撞靠过来,还是时不时抬起头,用忧虑的目光盯着人看。
她们推开了教室后门。
班级里乱哄哄围成一团在看电影不假——电影的内容,竟然是恐怖片。
大中午的,九班教室窗帘被黑压压拉得严丝合缝,教室里桌椅也被搬动,大多数后排同学挪到了讲台桌前,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紧张地盯屏幕,倒是有几分深夜观影的气氛。还留在班级的人并不多,十来个同学围聚成一片,桌上还摆了小卖部供应的爆米花和汽水,恐怕是想趁着最后的半天光景,来一场廉价而自由的享乐。
电影画质不佳,投在大屏幕上,镜头晃动,烘托场景气氛的音乐刺啦啦地响,倒是给恐怖片造了不少势。朴青野和姚窈从后门悄悄溜进班级,找到后排空位坐下,屏幕上正好出现了一只身形扭曲的嘶叫着的怪物,骤然扑向镜头。
姚窈哆嗦了一下,差点尖叫出声——
不过这声喊叫并没有成功,而是半路生生被卡在了女孩的嗓子眼,被轻微的呜咽取代。
“嘘……”朴青野短暂向后撤,把同伴的脑袋按下来,让横七竖八被堆叠架起的桌椅挡住前排人的视线,“别出声。”
姚窈瞪大眼睛,用手抓住桌角,话语再一次被淹没在模糊的喘息声里。
鉴于你大半夜对我做了那样的事……现在可是我的报复时间。
屏幕上主角的尖叫和鬼怪的咆哮格外激烈,班级里所有同学都专注着眼前的电影,谁也没有注意后排缩在桌椅掩护下的两个人。
两个女孩。
说得再确切一些——两个无声接吻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