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同性依恋症候群》锡拉库萨

98、无家可归 无家可归的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走廊尽头的医务室连接着教学楼大厅，秋天午后略显稀薄的阳光从透明的玻璃穹顶上映下来，把半座大厅照得通透。
　　从光线黯淡的过道里望过去，外面的景象就更为显眼。

　　“……他们在干什么？”朴青野皱着眉，神色略显惊疑，“怎么都在往校门口跑。”

　　许秀颜也把目光向外投去：“可能出了什么事吧……打架了？”

　　两个刚才还对彼此怀着敌意的女孩，此刻同时噤声。

　　她们看见，穿着一高校服的学生正源源不断地穿过大厅，朝校门广场聚拢，如同因嗅到甜味而汇集的蚂蚁。这些人里有的步履匆匆，有的还在悠闲和身边人谈笑，但无一例外都时不时伸长了脖子向外张望，眼睛里闪烁着好奇。

　　朴青野忽然觉得心底闪过一片淡淡的阴翳，像乌云，把人眼前遮得发黑。

　　她瞬间加快了脚步，两三下便冲出大厅，跳下台阶，朝着人头攒动的广场奔去。

　　“哎——你干嘛？！等等我——”

　　许秀颜和朴青野，此刻也窜进了热闹的围观人群。
　　而下一刻看到的场景，让两个人同时吃了一惊。

　　隔着围观者的缝隙，远远可以望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公然推搡一个穿着裙子、浑身狼藉的男孩，强行按着他的脑袋，把对方朝周围拖了一大圈。响亮的呵斥声、劝阻声和尖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几乎要把空气都卷起了波浪。

　　许秀颜看见，身边那个方才还状态松弛的短发女孩霎时间绷紧身体，表情由惊愕转为愤懑，低低道了一声：“……有病！”

　　像一头瞬间被激怒、露出獠牙的野兽。

　　然而还没等她动作，远处人群中又忽然爆出一阵骚动。随着中年男人吃痛的惊呼和粗口，一个女孩忽然破开拥挤的围观者狂奔而出，而跟在她身后、被紧紧抓着胳膊的家伙，正是刚才被围堵在广场中心施加暴力的主角。

　　秦洲，和姚窈。
　　两张朴青野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拦住他！拦住他！”姚窈正拖着身后的人往外竭力奔跑，膝盖上重新涌出鲜血的伤口红得刺目，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奋力呼救，“谁——呜！”

　　刚刚慌不择路窜到教学楼大厅门口，还没来得及往上爬，女孩在恐惧中体力不支，双腿一软，左脚绊到台阶，眼看着就要向前栽倒——
　　一双手紧紧抓住了她的肩膀。

　　“怎么了？”朴青野揽着怀里的姚窈，支撑对方的重心，把目光投向身后仍旧失魂落魄的秦洲，语气紧迫，“……你被你爸抓住了！？”

　　男孩愣愣地张了一下破裂的嘴唇，一缕鲜红的颜色沾在嘴角，也不知是口红被蹭花，还是嘴唇破皮流出来的血。

　　他仍然喘着气，瞳孔因为过度惊吓而扩散，整个人都是无神的状态，脸上的妆被眼泪冲散，身上穿的那件女式衬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让这个男生看起来丑陋而滑稽。

　　朴青野错愕之余，心下只剩沉甸甸无从发泄的怒火。

　　“……那个老疯子。”短发女孩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扯住对方的上臂，匆匆把他往台阶上拉，“别慌，都先跟我来。”

　　身后的男人已经被保安拦住，双臂都被钳在身后，却还不停破口大骂：“老子打我崽子关你们屁事，打的就是杂种，秦洲，你他妈给我回来——”

　　台阶下的男生听得浑身一抖。

　　朴青野有些心急，一手拽着秦洲，一手搭着姚窈的肩膀，把两个人都往前推：“还愣着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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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当众家暴的闹剧，在校门口保安的呵斥和闻讯赶来的老师劝阻声中暂时停息。

　　半个小时以后，领着两个同伴躲在上锁空教室里的朴青野，收到了一条来自班级公用手机的短信。

　　发件人用简练的口吻说：“朴青野，闹事的人已经走了，不知道会不会蹲在校门口等。事情闹得挺大的，好几个班主任都来了。那个家长好像知道你和他儿子是朋友，和姜老师打听你住址的消息。要小心。”

　　猜都不用猜，是许秀颜发过来的消息。

　　这个家伙虽然平时闷得让人看不顺眼，有些行径也莫名其妙，关键时刻却还算靠谱，有眼色地留在了原地，没有贸然跟上来。此刻替她通风报信，也像在隐晦表达自己的歉意。

　　短发女孩叹了口气，折叠起老式手机的显示屏，把它揣进口袋里。
　　她问秦洲：“你打算怎么办？”

　　男生抱着自己的胳膊，泪迹斑斑的脸上有被殴打后红肿的痕迹，听了发小的问话，他无措喃喃：“我……我……”

　　朴青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说：“没事，你爸一时半会儿消不了气，就在这里先躲着吧 。”

　　……总是这副德行。

　　虽然长大后性格遂了家长的意变得“阳光”“像个男孩”，从成绩到相貌也没处挑剔，朴青野却明白，今天的秦洲和小时候那个挨了打骂排挤只会掉眼泪的懦弱家伙，其实并没有什么两样。

　　背地里看似叛逆地偷偷打扮自己，却不得不在家长的强势下屈服，从小到大，每一次都是如此，发生不了任何实质性的改变。

　　直到今天，这一切都让朴青野觉得愤怒而疲惫。

　　秦洲身旁脸色苍白的女孩偷偷瞥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移向朴青野，压抑着嗓音里的颤抖小声叫唤：
　　“朴……”

　　“朴青野。”秦洲突然用手捂住脸，狠狠搓了几下自己脸上本就污迹斑斑的妆，他的肩膀都在克制不住地哆嗦，“我该怎么办？我爸还没消气，我和他发过誓以后再也不会穿成这样，我要是现在回家，一定会被他打死的……”

　　姚窈本来已经被吓得不轻，此刻一下子到了安全的地方，心头委屈上翻，眼睛里都快涌出泪花了。听到身旁人的话，她却又硬生生憋住软弱的情绪，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反过来安慰秦洲：“
　　“没关系，我们在教室里多待会儿，要是你实在、实在担心家里人会来找，今晚藏到我家去也行，反正我家平时也没有人……”

　　朴青野抱着胳膊，看她这副明明自己吓到不行、还要强撑着安慰别人的模样看得有些无奈，长出一口气，伸手摸了把女孩的脑袋：“你们两个都先冷静会儿，我们想想对策。”

　　看来，在自己没来得及赶到的时候，为了搭救身陷囹圄的秦洲，姚窈大概付出了不少努力。
　　善良的、一心念着别人的、满腔勇气的小狗啊……在连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时候，姚窈身上，到底发生了多少变化呢？

　　朴青野突然有些感慨。

　　女孩走到窗边，往楼下望了望：“现在天都快黑了，学校里没什么人了。我们不能待太久，要是等真的人都走光了，这时候你爸再回来，肯定会被瓮中捉鳖。要是实在怕被他抓住——我们翻墙出去吧？……秦洲？”

　　男孩仍旧一副呆滞又茫然的模样，过了半晌，才迟钝地“嗯”了声。

　　“要是夜里不回家，你家里人会不会更火大？”
　　秦洲再次猛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回答：“不要回家。”

　　他顿了顿，又极其艰难地解释：“……我、我初中的时候，也被我爸打出家门，晚上回不去过好几次。要是在他气头上被抓住，会……会被揍得很惨。”

　　朴青野看了看脸色惨淡、妆容斑驳的男生，又看了看他身边显然还努力隐忍泪意的姚窈，在心里深深地、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

　　她心想：这算是一种物以类聚吗？
　　现在，我们都无家可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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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人最终采取了朴青野的提议，从后栋教学楼围墙的缺口处爬出来，一个接着一个跳到烂尾楼边的窝棚上，翻出了这座被黑夜笼罩的学校。

　　低矮的石灰墙，曾经是朴青野和姚窈互不熟悉时为她们带来快乐的东西，此刻又成了三个各怀艰辛的“问题学生”逃跑的阶梯，帮他们重获了安全和自由——尽管，只是暂时的安全和自由。

　　走在街上的秦洲，看上去似乎已经从麻木呆滞的状态中渐渐恢复过来，至少也晓得低下头，用手挡住脸了。他的妆容实在是太滑稽，连同那身在大人眼里“不像话”的裙装，让这个男孩成为了过马路时行人眼中的焦点，遍尝了一道道或好奇或诧异的目光。

　　只不过当事人，恐怕并不想要这样另类的关注。

　　“说真的，要不就回我家吧，”姚窈伸开手臂，一边往前走一边挡在秦洲面前，虽然声音都是哑的，又细又弱，姿态却显得无比坚定，“我帮你把妆卸了，衣服最好也要换，天气太冷，会感冒。”

　　秦洲低着头，半晌以后，小声说了句：
　　“谢谢。”

　　姚窈暂居的筒子楼离学校不远，三个人爬上荒芜的二楼天台，姚窈开了门，把同伴带进客厅。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程阿姨给姚窈找的这间屋子很是狭窄，该有的生活用品却一应俱全，叮叮当当的灰黑家具挤满了房间，白色墙壁也有发霉的迹象，屋内温度比室外都低，看上去气氛冷清。

　　姚窈提着钥匙串，表情变得有些局促，女孩小声说：“……我一个人住很久了，没有打扫，也不想做饭……啊，秦洲，你就找个地方坐吧，沙发是干净的。”

　　男生看起来同样窘迫极了，提着自己的裙摆在狭窄的过道里徘徊了几圈，犹豫着问：“……我，呃，姚窈，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朴青野心说：她才不嫌麻烦呢。

　　姚窈……这家伙，可是很害怕寂寞的。

　　短发女孩倒是没有到别人家做客的拘谨感，随手把外套脱在沙发上，问：“你们两个饿不饿？我去买点吃的吧，今天将就着对付一晚。”

　　秦洲垂着脑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轻声说：“我没有想吃的，你们方便就行。”

　　“……我就知道。姚窈呢？”

　　女孩也乖乖回应：“朴青野想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连续得到模棱两可回答的朴青野满脸无奈，抖了抖自己衣服上的灰尘，拿起手机。她折回身，刚打算出门，身旁的姚窈却像忽然变了主意。

　　这家伙拽住她的袖口，轻轻扯了一扯。
　　“朴青野……”女孩从下往上怯怯地看人，眼睛里终于泛出一点隐忍已久的潮湿光泽，“我……我想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