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自救 美丽和美丽 ...
-
隔着一道反光的窗玻璃,外面的一切都显得明晃晃的,发生了轻微的扭曲。姚窈看见那个穿着短裙的学生被中年男人一把扯住头发,吃痛般弯着腰竭力向后退缩,两手紧捂脑袋,活像一只陷入蛛网垂死挣扎的昆虫。
喧哗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传来,把窗玻璃都震得微微颤动,人群水泄不通地围住了校门口的父亲和孩子,有人伸手拉扯,似乎还有人在高声辩解。
那个可怜学生的衣着,让姚窈觉得有些眼熟。
挣扎扭打的场面让人心惊肉跳,她不敢轻举妄动,眯起眼睛还待细看,只见那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忽然狠狠撕扯起自己孩子的头皮,硬生生把那一头黑色长发拽了下来——
露出下面属于男生的短发。
围观的人群里又爆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一股凉意沿着脊梁骨往上窜,刚才还疲惫困倦的姚窈顿时出了满身冷汗,右手一抖,手机差点跌在膝盖上。
……秦洲。
毫无疑问,那个远远望去身形酷肖女孩、一头长发穿着裙子的学生,不是别人,正是朴青野认识了近十年的发小。
说实话,在刚开始接触这个男生的时候,姚窈还多少对他抱着点天然的敌意。敏感的女孩,也察觉了秦洲对自己似乎也不太有好感——这种排斥被姚窈下意识理解成了竞争对手的警惕,长期以来,她一旦看到秦洲和朴青野走在一起,心里就警铃大作。
尽管明白这家伙心地挺善良,人品也不错,甚至在自己最恐惧无措的时候也愿意伸手帮一把忙,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总像横了一根软刺,都对彼此抱着成见。
直到今天。
震惊不已的姚窈向朴青野确认,秦洲确实不是为了运动会一时疯闹的噱头,而是自己打心底喜欢和情愿这副打扮。甚至连从前她们俩一起去买的口红,也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当姚窈艰难地支起上半身,看见秦洲被一堆人团团围观、被自己的父亲粗暴地来回厮打地时候,映在她眼里的不是一个男孩,或者一个女孩,而是一个人。
一个孤立无援处于囹圄的人,被无形的有形的暴力胁迫的“少数者”。
就像看见不久以前的她自己。
心脏因为恐惧在胸膛里怦怦跳动,令人头重脚轻的反胃感又开始作祟。姚窈的手颤抖得那么厉害,却正是那只暴风雨中树叶般觳觫的手,用冰凉的手指打开后置摄像头,打开录像功能,对准窗外吵闹的人群,和趾高气昂施暴的父亲。
她紧接着用血迹尚未干涸的右手按上了窗台。
不难吧……对我来说,应该不难吧?
动作却早已快过思考。
翻上窗台,哗地掀开窗户。撑起手臂,跨腿,翻身,一个不太稳当的落地,连带几步跌跌撞撞的缓冲……
室外冰冷的秋风把脑袋吹得清醒异常。
姚窈几乎只用了一秒时间就跳下医务室的窗口,不假思索,举着手机朝校门口广场冲刺过去。她一路疯跑,迎面呼呼刮过来的风把顺垂在额前的刘海吹乱,让狂奔中的女孩看起来像一条浑身戗了毛的、勇敢的狮子狗。
尽管只有姚窈知道,自己已经紧张得快哭出声了。
“干嘛?你们要干嘛!?”在恐惧中,她扯开了嗓子断断续续地高喊,纤细的声音因为用力过猛被扯破,“我录像了!我报警了!学校里打人,保安在哪里——”
女孩完全被过度的惊惶冲昏了头脑,只知道凭着本能瞎喊一气,什么都喊了一遍,试图把自己心目中最有威慑力的东西统统砸到面前蛮横的中年男人头上。男人显然没被唬住,周围旁观的同学却为女孩的气势让了步,拥堵在一长一少身边的人要么被推开,要么主动退散,给姚窈让出了一条道。
在这样残酷的场面下,劝架的找老师的热心肠都不少,有几个高大的男生也纷纷动手阻拦,却没有人第一个正面往前扑。毕竟,这个教训儿子的父亲块头太大,吼得太凶——一群陌生人,谁愿意成为怒火下的出头鸟呢?
只有姚窈。
是姚窈,胆小的姚窈,怕得膝盖打颤的姚窈,腿上和手上还狼狈斑驳涂着碘酒的姚窈。这个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的女孩,此刻完全凭着下意识的一腔勇气冲了上去,举着手机的胳膊都伸不直,却还硬是往高大的男人脸上怼:
“我录像了!”
她顿了顿,嘴唇发抖,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咬着牙重复:“……我有证据!我报警了!当众、当众打人,是,是……”
周围一圈围观的同学,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沉默让恐惧更肆无忌惮地作祟,姚窈只觉得自己腿很软,舌头打结,话也快要说不清楚:“停,停……不准……”
“老子打儿子,有什么错!”中年男人猛地一开嗓门,把秦洲的脑袋狠狠摁下去,“你倒是看看他!净会给我丢脸!同学,你们都好好看着,你们是县里最好的高中吗?男的化妆,戴假发,穿裙子,变不变态!在家里丢人还不够,就是打不服,就是打不服,打了几百次还是娘炮,要来学校里现眼!今天我就给你同学都好好看一遍——“
他掐着自己儿子的后脖子,高个子男生根本就抬不起头,整个人在痛苦中扭成一团。他的父亲没有理会嘈杂的劝阻声,像拎着一只垂死的家禽,转了半圈,几乎如同示众,朝周围的高中生展示那张还扑着粉的脸。
一切发生得太快,来不及给人反应的余地,惊慌失措中,姚窈和秦洲视线相接。
她看见,男孩白皙的皮肤上湿漉漉淌着横七竖八的泪痕,两只眼睛高高肿起,笨拙涂抹的眼影和眼线如同洪水下崩塌的堤坝染脏了面颊,让原本秀气的脸看起来的确“不男不女“,很是不堪。
怪物。
在他父亲眼里,屡教不改迷恋着女性装束的儿子,一定是个怪物。
短暂的一秒对视中,姚窈却看见,对方那双尚含着泪水的眼里,倒映出了自己渺小的影子。
同样的苍白,同样的脆弱,在强大蛮横的力量面前不知所措。
……同样也曾被如此对待。
嘈杂的议论、詈骂和劝阻在此刻瞬间消失,落入寂静的深渊,姚窈只听见自己的胸膛深处,传来怦怦怦怦的心跳声,微弱,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熄的烛火。
满面狼藉的秦洲轻微嚅动了一下嘴唇,耷拉着脑袋,艰难抬起眼,像是想对她说些什么话——
谢……谢……
男孩的脑袋猛地被扯向另一边。
一秒钟过后,世界恢复了动荡。
周围的好几个女生被吓得尖叫着倒退,胆子大的男生窜上来拉扯中年男人的手,竭力想把情绪激动的家长控制住:“叔叔,你别这样!松手!松手!!”
后排有人在喊:“保安来了!”
混乱激烈的纠缠中,姚窈听见那几个从身后慢步走来的保安用方言对话:
“那个是老秦吗?”
“是吧……又打他儿子了?”
“说了不改,老秦家那小子也真是的,有什么怪毛病不好……”
姚窈听得背后直发凉。
“哎哎哎!”保安一边往前走一边提高了音量,“让开让开,都不准闹!”
……闹。
只是闹而已吗?
在事不关己的、平静生活着的“大多数人”里,他的挣扎和惨叫,他的眼泪和悲哀,只是一场当时热心路过帮忙、时候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轻飘飘提起的闹剧而已吗?可是谁又能保证,自己永远都不会成为被人围观的那个“少数”呢?
烛火顷刻被打翻,火苗正往四处蔓延,吞噬每一根簌簌跳动的血管。
我……我当时,姚窈听见自己在心里轻轻说,也同样很希望,有个永远愿意出头主持正义的英雄出来拯救所有场面,把不讲理的不如意的围困人的东西统统赶走。
可是英雄不会永远恰好在场,如果没有救星……
下一个瞬间,就在一瞬间。单薄的女孩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顽强的劲头,猛拉住秦洲的手,往外夺——
仿佛拉住曾经无助的,自己的手。
我们一样可以自救。
------
“行了,班长,起来吧。”朴青野慢悠悠把手揣回口袋,在泛着霉味的潮湿墙根踢了踢脚尖,“没人看你,用不着逞强。”
许秀颜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捂在脸上的双手,用力甩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她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微弱的光线描出女孩落在额前细细的发梢,和镇静依旧、略显冰冷的侧脸线条。
除了有些微红的眼眶,高个子女孩几乎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她没有回答对方这句体贴的话,而是踉跄攥着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拾起刚才被扔在地面上的信封。像对待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许秀颜深深吸了口气,仔细擦去它上面沾着的灰尘,把那张薄薄的信纸叠好,放进口袋。
“朴青野,对不起。”依旧是那副有些惹人生厌、却也不得不令人佩服的得体语气,“一时冲动,情绪过激了。忘了今天的事情吧。”
“……反正班长你什么都没干成,”朴青野耸了一下肩膀,“打架打不好,嘴上也不太灵光。要是还心里还不舒服的话,建议现在一口气统统骂出来啊?”
许秀颜面无表情地盯着对方看了几秒钟。
她问:“你在笑话我?”
“哪有!”短发女孩态度无辜地推卸责任,“我哪儿敢啊,你可是许秀颜哎!”
两个人方才争执一通又差点没打起来,沉默共处半晌,许秀颜好不容易调整了心态,朴青野倒是始终这副毫无所谓的笑嘻嘻模样。
毕竟是相处了一个多学期的同桌,虽然彼此之间有过不少龃龉,但毕竟也互相帮过忙,许秀颜此刻更是自知理亏,心里多多少少留着歉意。
只不过短发女孩现在的口气实在欠揍。
高个子女孩忍不住皱了眉头,低声警告:“少嘚瑟。”
朴青野脸上依然挂着云淡风轻的笑,暗地里却在叹气,侧头瞥了黑暗里神情严肃的家伙一眼,心想:
谁嘚瑟了……
你手里那封信的内容,可让我跟着纠结了大半个下午呢。
决心不再为这种小事耗费太大心力,朴青野掸了掸身上沾的灰尘,一边往外走,一边拖长了腔说:
“好啦,现在班长该出的恶气也出了,可别继续在班里排挤别人了。你真正对不起的才不是我——”
短发女孩的声音忽然断了一下。
她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