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同性依恋症候群》锡拉库萨

96、嫉妒 看明白了，

　　朴青野睁大了眼睛——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许秀颜捏紧的拳头裹挟着一道风，朝她的脸迎面扫来。短发女孩猝不及防，完全出于本能敏捷地一偏脑袋，那只手擦着脸颊险险从肩膀上方穿过。那势头，仿佛再差一分一毫，她就要挨上眼冒金星的一拳。

　　紧接着是一秒不到的静默。

　　阴暗潮湿的楼梯间里，仿佛只剩下许秀颜略显压抑的急促呼吸，和两个人周旋时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你想干嘛？！”短发女孩吓了一跳，瞪着面前的人，“你疯了？”

　　像冰面因为逐渐升高的温度缓慢融化，许秀颜始终平静如初的表情，在此刻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纹。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抹了一把自己额前散乱的头发，眼睛在光线暗淡的走廊中像两颗寒星，亮得吓人，她几乎完全没有掩饰自己的敌意。

　　纵然如此，这家伙还是沉着嗓子，用惯常的矜持态度稳重地回答：“……我没想干什么。”

　　两个人盯着对方，像是一旦触及到某个细微的平衡点，就会让看似正常的谈话瞬间破裂。

　　气氛极其紧绷，空气都快在沉默的相互逼视中凝固，朴青野却仍然单手揣着口袋，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她已经从刚才的惊愕里恢复过来，站姿随意，慢慢地眨了两下眼睛：“……班长想打架？”

　　许秀颜咬着嘴唇不说话。

　　“忽然沉不住气啦？”觉得面前人隐忍着愤怒的模样有些新奇，想要看她平静外表下突然失控的模样，短发女孩于是刻意笑嘻嘻地、用挑衅的语气逗她，“……要不和出去和路边小混混先来两场街架？握拳头的姿势不太对啊，班长还是选抓头发比较好……”

　　对面的女孩咬紧牙关，一发狠，默不作声地扑过来——
　　朴青野果断地闪身退让，整个人贴到了墙上。

　　果不其然，不出她的意料，许秀颜虽然体力好、动作也灵活，却顶多是在体育场上放放光彩的程度，丝毫没有掐过架的经验。无论是因为一时冲动而不稳的步伐，握起拳头乱挥时青涩笨拙的姿势，还是扑上来就揪人衣领的动作，全都连初学者都不如，笨拙得有点儿滑稽。

　　与其说是揍人，不如说是痛苦的、而又极其无力的追逐。

　　从小长大的乡下环境乱，近几年治安才好起来，朴青野虽然自己不太爱跟人搡架，但街溜子打群架也以前不是没见过，按许秀颜这样撞上来就乱扑一气的劲头，没几下就要被撂倒。

　　她今天心情不错，没有和这个无故发疯的优等生纠缠的念头，索性也没动手，抄着衣兜，左退一步，右闪一身，始终没还手。

　　直到许秀颜眼看着又要一捏拳头揍上来了，朴青野才倏然从口袋里抽出右手，猛地捏住对方腕骨，往外一掰：“省省吧？！”

　　她这声呵斥气势很凶，手上却没使太大力，许秀颜被甩开了手，饶是这个往日里一向淡定的女孩，也不禁被唬得一缩脖子，眉头紧皱，短暂地怔了片刻。

　　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

　　那封被揉皱的信，早就在她们——或者说许秀颜单方面——鲁莽的厮打里被丢弃，脱离了主人的手，飘飘荡荡飞到走廊角落，躺在了阴湿的黑暗深处。

　　“班长，你突然发什么神经呢？”像野兽威胁地龇出獠牙，朴青野终于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她恫吓般把校服的袖子往上捋，“有不痛快一定要找我发泄吗？”

　　对面的人依旧沉默，依旧以一副极其执拗愤恨的表情望着她，两只眼睛此刻便如同两粒烧红了的火炭，流露出朴青野从未在这个克制自我的好学生脸上见过的、浓浓的感情。

　　啊，她在心里说，我好像明白了。

　　那副样子……恨吗？她在恨谁？
　　又或者……是嫉妒呢？

　　许秀颜在嫉妒。这是再分明不过的事情。那双眼睛里不断跃动着、几乎要烧出来的刺目神色，明明白白暴露了这个高个子女孩此刻的心绪。

　　话语可以欺骗，表情可以掩盖，但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朴青野不知道许秀颜是受了什么刺激，不过眼下，她并不觉得面前女孩那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的模样很吓人。相反，朴青野只觉得她有点儿可怜，还有点好笑。
　　明明是这么能忍、万事妥协考虑圆滑的乖孩子……怎么忽然就想不开了？

　　对面的许秀颜显然也察觉出了她的有意戏弄，眉头蹙得更深。

　　这回，狼狈的优等生依旧捏着她那歪歪扭扭不像话的拳头，几乎是使足了力气，笔直冲对方的面门揍过来——
　　而朴青野站在原地，不躲不闪。

　　“坚持不懈是好事，”她说，“虽然看着真的有点儿傻。”

　　在指关节离短发女孩的鼻梁还有几厘米的距离时，许秀颜的手忽然像撞上一堵无形的、然而坚不可摧的墙，硬生生停滞在半空。
　　她只是瞪着对方，不停地喘气。

　　“你真的会打我吗，”朴青野似笑非笑地问，“……好学生？”

　　她说话口齿清晰，语气和缓而镇定，年轻女孩质地清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黑暗如同液体，被摇晃出了阵阵涟漪。

　　好学生——
　　好学生……
　　好学生。

　　听到“好学生”三个字，许秀颜仿佛挨了当头一棒，又仿佛听到一个令人痛苦不堪的诅咒，嚅动着嘴唇，表情挣扎地想要反驳：“谁说我——”

　　“哎，班长，咱们好好说话。从刚开始拉我过来起，你真的打算过揍我吗？”朴青野伸出手，随意拨了拨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还是说，咱们优等生只是一时冲动想不开，想给我一点颜色瞧瞧？……你真的想过拳头打到人脸上是什么感觉吗？会不会流鼻血？对方会不会喊痛、会不会弯腰满地打滚？你会因为别人挨打而觉得痛快吗？”

　　许秀颜睁大了眼睛，瞳孔微微缩起来：“朴青野，你几个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呀，”短发女孩噗嗤一声笑起来，牙尖嘴利往下数落，“要是我站在这里任你揍，班长的脑袋里想着的会是什么？让我猜猜……违纪、处分、触怒老师、取消评优评先资格、惊动双方家长，说不定还得上台全校通报批评，营造的三好学生形象荡然无存……”

　　对面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想得太多了，许秀颜。”朴青野略微板肃了神情，话里尖锐的讥讽意味却更浓，“你就是这种人，你就是永远在考虑这些的人。我经常笑话姚窈胆小，你比她胆小一百倍。你连自己心里想要什么都搞不明白，错过了就是错过了，现在就算再难受，总也怪不到我头上。——许秀颜，你活该！”

　　-

　　与此同时，寂静的医务室里。

　　病床对着的窗口朝学校广场敞开，姚窈躺了半晌，觉得有些冷，哗啦一声扯开了窗帘，让秋天傍晚浓稠的阳光纷纷落下来。

　　聊胜于无的热量。

　　朴青野半晌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在拖拖拉拉干些什么，女孩等得心里烦闷，用没受伤的左手举着手机，打了个哈欠，解锁随意划拉了两下。

　　这一下午又是长跑比赛又是摔跤，还趴在朋友——至少是名义上的“朋友”怀里哭了那么好一阵，疲惫感让她浑身无力，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窝在被子里好好睡一觉。

　　……唔，要是睡着的时候朴青野在身边就好了。

　　姚窈眯着眼睛刷手机，刚往下翻了几页社交软件，信息框里密匝匝冒出来一堆红点，赫然都是秦洲发过来的。

　　“姚窈，你和朴青野还在医务室吗？”
　　“要我帮忙带东西吃吗？”

　　“对不起啊，之前对你态度不是很好。”
　　“那家伙电话怎么都不接的？你们在医务室里干嘛啊！不回消息我自己出学校了？”

　　女孩带着点鼻音，闷闷笑了一下，刚在打字框里输入一行“不用”，字还没打完，窗玻璃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尖叫声。

　　有谁在痛斥，说话声大的那个人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听起来像个中年男人。另一道声音，则因为过于痛苦和扭曲，分辨不出性别。

　　姚窈吓了一跳，直身坐在病床上，撑着手往窗外望。

　　校门口的广场前一片嘈杂，一堆学生围得水泄不通。一个穿着衬衫、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正揪着一个“女孩”的耳朵，把“她”往校门外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