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同性依恋症候群》锡拉库萨

181、创可贴 走进客厅的

　　走进客厅的同时，姚窈小心翼翼地带上了大门。

　　幽暗的房间像一块海绵，吸走了周遭所有动静，只剩下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以及心脏不断撞击左胸的声音。这种环境里，听觉变得格外敏感，任何细微的响动都像飞虫爬过皮肤，立刻在身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朴青野把手放在开关上，犹豫了一下，却没有把灯按亮。

　　姚窈的眼睛反射着窗帘缝隙透出的微光，那双眸子里的神色很潮湿，流露出一种隐晦的贪念。

　　“你……”姚窈张了一下嘴，“难道不想吗？”

　　说起来，她们确实已经太久没有比接吻更亲近过，以至于身上沉重的学业压力稍稍减轻，获得了能够喘口气的空隙，压抑已久的旖念便悄然滋生。

　　不放纵一下，好像都对不起这难得的机会。

　　意识到自己心里被勾起的坏念头，朴青野仿佛瞬间失去了语言能力，在原地站了半晌，最后只是怔怔地、诚实地说出一个字：

　　“想。”

　　空气中顿时弥漫起暧昧和尴尬的气味，她们在没开灯的客厅里看着对方，又过了好一会儿，朴青野才有些艰难地问：
　　“姚窈，你热不热？”

　　姚窈也如梦初醒：“啊，好像是有点。”

　　两个人穿过房间，各自脱掉散发着寒气的厚外套，把它们丢在了沙发上。

　　再度面面相觑后，姚窈终于忍俊不禁，噗嗤一下笑出声，伸手把朴青野被风吹乱的头发挽到了耳后。

　　她们之间黏稠的气氛被这声轻笑打破，紧张感也随之冲淡了。朴青野只觉得一阵酥麻自耳廓蔓延开，她退后几步，跌坐到沙发上，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好痒。”

　　“是吗？”姚窈轻轻踱到沙发边，俯身跪在柔软的垫子上，作势要伸手摸她，“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怕痒……”

　　像平常一样，她们一边小声聊天，一边在沙发上动手动脚地闹起来。
　　但几分钟过后，玩闹很快变了味。

　　吻，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轻抚，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两个人心照不宣，在昏暗中稀里糊涂地互相接近，用尽自己笨拙的技巧，直到呼吸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令人晕头转向，几乎喘不过气来。

　　耳边尽是接吻发出的细碎声响，嘴里尝到柔软细腻的味道，朴青野觉得自己心跳得都快炸了。今天经历的事情太多，疲惫不堪的她却完全被本能操纵，沉溺在亲昵的漩涡里，身不由己地越陷越深。

　　好像要缺氧了。

　　在沙发上互相缠了许久，姚窈才稍稍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轻声说：“朴青野……”

　　“怎么了？”

　　话一出口，朴青野被自己浓重的鼻音吓了一跳，稍微清醒过来。

　　“先，”姚窈把脸偏开，换了口气，“先去洗个澡。”

　　两个人倦怠地分开，朴青野才发现，一月份的房间里，自己后背上竟然冒了一层薄汗，里衣贴在身上，粘腻得难受。

　　她摇摇晃晃地爬下沙发，跌到地板上，脑袋里仍旧像灌了糨糊：“你先，还是我先？”

　　姚窈不答，只是看了她一眼，起身脱掉校服衬衫，把它轻飘飘地扔在了朴青野头顶：
　　“等我一会儿。”

　　衣着单薄的女孩单手解开了头发，跨过滑落在地的外套，也跨过地板上坐着的人，有些跌跌撞撞，朝着房间尽头的浴室走去。

　　朴青野于是仰头靠住沙发，用手背遮了遮眼睛，脸颊烫得好像要燃烧起来。
　　她闷了半天，最终只是长长地吐一口气。

　　浴室的门被吱呀关上。过了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

　　短短两天半的休息日，姚窈的假期计划算是成功达标。

　　关于食物的愿望再简单不过，她们出门扫荡了一圈家附近的快餐店，吃遍了备考时为了健康不敢吃的东西。沙发上扔着薯片袋，桌子堆满了打包盒，两个人甚至在冬天的阳台上舔冰棍，冷风吹过来，从里到外都被冻得直哆嗦。

　　倒不是滋味有多好，只是偶尔报复性地放纵一下，好像心情也能跟着变痛快几分。

　　第二个愿望超额完成，第三个愿望也算是……浅尝辄止。这两天，除了必要的吃饭洗漱，她们几乎每时每刻都花在了睡觉上。

　　字面意义的睡觉。

　　考完回家后折腾的这一通，比想象中还要累人。她们有心无力，没过多久就彻底用完了仅剩的体能，连温存都没心思了，抱在一起倒头便睡。大概是被窝太舒适，复习期间又太缺觉，朴青野和姚窈结结实实从傍晚睡到了第二天中午，起床吃了个饭，又躺回去继续睡。

　　听着窗外寒风呼啸的白噪音，睡眠质量出奇地高，连着一晚上外加一下午的无梦酣眠。

　　对于两个高中生来说，这不可谓不奢侈。

　　忙的时候觉得睡觉是浪费时间，等闲下来，它又成了世界上最大的享受。朴青野好几次恍惚中醒过来，看见身边安稳呼吸着的姚窈，又不愿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了，只是伸手帮对方掖了掖被角，重新闭上眼睛。

　　遇到姚窈以前，她好像很少经历过能感觉到幸福的时刻。但只要和眼前这个人待在一起，不管是吃饭，看书，做题，睡觉，再简单枯燥的事情，也会让她的心变得很满。
　　满到一直和她抱在一起就足够幸福，脑袋里不再存放任何其他事情。

　　但姚窈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断断续续地睡过了周末，直到第三天下午，姚窈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被子里爬起来，把她推醒。

　　“朴青野，”女孩迷迷糊糊地问，“朴青野，我们睡到几点了？”

　　朴青野坐着缓了好一会儿，慢吞吞爬到床头柜边上，拿起闹钟。她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这才读懂时针和分针的意义：

　　“十二点十分……”

　　“哎？！”姚窈的语气清醒了一个度，“返校时间是不是今天下午？”

　　朴青野坐在床边，费力地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咯吱响。

　　快要躺成一滩泥巴了。

　　“对，两点要回去上自习课。”她看到了对面脸上显而易见的怨念，“……怎么了，还没睡够吗？”

　　姚窈摸着后脖子，一脸遗憾：“是啊，还没睡够。”

　　一个“睡”字被她咬得很重，好像生怕别人听不懂话里的意思。

　　朴青野站起身，拽着姚窈往浴室走。后者一头到处翘的乱毛，对着镜子，嘴里被塞进牙刷，还兀自惦记着她们因为过于疲惫而仓促结束的放松活动，嘴里含糊地念个不停：

　　“早知道就应该多定几个闹钟，这么多的时间都睡过去了，好浪费……”

　　“什么叫浪费嘛，”水龙头哗哗地开着，朴青野正用毛巾擦脸，闻言忍不住笑起来，“好好睡一觉，起来不是舒服多了吗？”

　　姚窈两眼无神地盯着镜子：“又要上学了，感觉自己的生命被偷走了两天。”

　　朴青野举起湿答答的手，朝她溅了点水：“没关系，等六月份考完，有的是时间放松。”

　　姚窈叹了口气，勉强点头。

　　两个人收拾完毕，开始换校服，朴青野在水汽弥漫的浴室里脱掉睡衣，这家伙才忽然打起了一点精神，好奇地凑过来，摸摸她锁骨凸起的地方。

　　“你这里，”手指划过裸露的皮肤，有点痒，朴青野顺着姚窈的话语低头，“好像被蚊子咬了。”

　　她暂停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伸出手，恶狠狠搓了两下姚窈的脑袋：
　　“你这只嗡嗡叫的小蚊子。”

　　姚窈被揉搓得摇头晃脑，终于乐出声来，没刚才那么闷了。摸着女朋友的锁骨玩了一会儿，她随即又凑到镜前，抹掉淋漓的水渍，左右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啊！”姚窈惊奇地叫出声，“我脖子上也有诶！”

　　这下非同小可，朴青野眼皮一跳，把人拉过来看了看。好在姚窈颈间的痕迹并不明显，淡红的一道，如果说是蚊虫叮咬，好像也说得过去。

　　……但一月份是没有蚊子的。

　　她甚至记不得什么时候用力亲过这里——明明那时候自己挺温柔，和姚窈乱舔乱啃的风格截然不同。某些记忆片段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闪回，朴青野霎时觉得浑身冒汗，往哪看都不自在，匆匆披上外套：

　　“我去拿张创可贴。”

　　“小题大做，”姚窈奇怪地看她，“我戴个围巾遮一遮就好啦。”

　　朴青野却敏感得像只炸了毛的猫，一声不吭地直奔客厅，开始翻箱倒柜。

　　她也不知道这究竟属于什么心理，一看见那些暧昧的证据，就窘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姚窈的眼睛都不敢瞧了。每次她们……过分亲近后，朴青野都要花好长时间才能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回到正常相处的状态。

　　心怀鬼胎？做贼心虚？

　　当然，即使在心里，朴青野也不愿意承认——她其实是个很容易害羞的人。

　　“找到了，”她招呼姚窈过来，“我帮你贴吧。”

　　姚窈乖乖地伸着脖子，任朴青野把创可贴覆了上去。

　　蓝色的卡通狗花纹贴在脖子上，醒目，且欲盖弥彰。

　　姚窈用指尖碰了碰那张花哨的创可贴：
　　“突然感觉我们这样蛮堕落的。”

　　朴青野眯着眼睛，瞄了她一眼。

　　姚窈继续感慨：“你不觉得吗？整个假期都泡在床上，做完了不该做的事情，还要掩盖一下痕迹，穿上校服继续上学……”

　　“啧！”朴青野果然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什么跟什么啊——不许乱说，出门了出门了！”

　　她胡乱用围巾在姚窈脖子上绕了两圈，随即转过身，飞快地抓起地上的书包，噔噔蹬朝门外跑去。

　　大门被一把拧开，冷风涌进屋内。朴青野狼狈地窜进过道，连着在寒冷的空气中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勉强平复了混乱的心情。

　　身后不远处，传来姚窈恶作剧得逞的笑声。

　　-

　　两个作风堕落的高中生穿得严严实实，怀揣她们共同的小秘密，在吹了一路寒风后，略显不情愿地回到了岐县一高。

　　经历了一场大考，班级里的气氛有些散漫。学生们交头接耳，不停议论着估分、成绩，讨论哪些科目可以放弃，哪些科目又多半要再考一回。朴青野枕在自己臂弯，听着周遭的喧闹声，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她开始有点想念家里暖和的小床了。

　　在家和她闹个不停的姚窈，到学校却收敛了多余的心思，安静地低下头，在座位上撑着下巴写题。颈间那块彩色的创可贴，成了此前放纵在她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朴青野坐在她身后，安静地注视姚窈的背影。

　　看着看着，心里飘动的浮灰便慢慢沉降下来。

　　她在这种时候常觉得，姚窈是个很厉害的人。即使一个班的同学都在躁动，即使自己心里也不情愿返校，依旧说凝神就凝神，说收心就收心。这种专注力并非她天生具备，而是花了无数心血，在一个又一个寂寞的夜里，打着台灯看书，慢慢磨出来的。

　　刚认识姚窈的时候，老师们偶尔会在办公室里偷偷讨论，他们总说：这孩子虽然看着努力，但做的都是无用功，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太笨。

　　今天的姚窈并没有比以前变聪明，但再也没有老师会看不起她了。

　　朴青野在心里悄悄地想：
　　真了不起。

　　她的姚窈，真了不起。

　　连带着她也被带起一点决心，坐在原地，稍闭了闭眼睛，随即从桌肚里翻出来一张数学试卷，腾空了脑袋，开始看题。

　　立体几何，数列通项，圆锥曲线，导数极值，构成了枯燥而规律的世界。偶尔感觉烦躁时，就抬起头，望一眼面前熟悉的身影。

　　心便逐渐重归安宁，草稿纸上繁杂的计算也变得清晰。

　　朴青野并不是个擅长沉住气的人。她一向追求取巧、追求效率，连做题都思维跳跃，从不按部就班地写过程。

　　但今天，她变得格外有耐心。

　　步骤不跳了，推导也不忽略了，按着老师平常教的得分方法，按部就班地答题，偶尔碰到不会用数学语言表达的思路，就翻开标准答案来回地对比。

　　两节自习课不知不觉在琢磨中度过，朴青野发现，平时她觉得太笨的解题套路，确实有效，也确实很能锻炼一个人的耐性。

　　但这还不够。朴青野用笔在试卷上勾了个椭圆，还要更细致一点，更专注一点，离姚窈……更近一点。

　　像她们向彼此承诺过的那样，始终肩并肩站在一起。

　　从一月选考结束，到出考试成绩，一共有二十天整的时间。这大半个月里，所有高三学生只用学两门课，整天翻来覆去地练习语文数学，做卷子、背作文，持续几周后，简直一看见主课老师的脸就犯恶心。

　　这种环境下，倦怠是难以避免的。班主任一改选考期间和蔼的态度，每次上课，都要好几回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醒醒，醒醒！”

　　见底下东倒西歪的学生终于坐直，她才又开始苦口婆心：

　　“不要以为选考就是终点，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高考，抓住每分每秒，才能弯道超车……”

　　同学们放空眼神，没几个人在听。

　　如果告诉两年前的朴青野，她有一天喝得下老师的廉价鸡汤，那时的她一定会觉得未来的自己疯了。所以，当朴青野真的成了为数不多听得进这句话、在大家松懈的时刻埋头苦学的人，她的第一感受是梦幻。

　　既现实又古怪，和做梦似的。

　　特别是在学习累了的间隙，她和姚窈偷偷摸到天台接吻，或者一起倒在柔软的小床上拥抱，短暂的温存过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书……

　　第一次姚窈还会惊讶，憋着笑，趴在她身上问：“朴青野，你也开始背笔记啦？”

　　朴青野见缝插针，往下翻了一页：“只是擅长利用时间。”

　　后来她们很快有了默契，互相分享知识点，共通作文材料，换着看积累素材的笔记。除了在教室里不能太明目张胆，其他看书做题的时间，两个人都形影不离地黏在一起。谁想抱一抱了，谁想接吻了，只要放下手里的任务，轻轻推一下身边人，就能立刻实现愿望。

　　稍微调整呼吸，又很快重新投入学业。
　　效率高得出奇。

　　朴青野有时候挺佩服自己和姚窈的，这样的相处模式坚持下来，在语数两科轮流打转的乏味的二十天，也不算太难熬。

　　这叫什么来着——恋爱的力量？
　　脑袋里刚冒出这个想法，她立刻被自己肉麻到。

　　一月末，周四的下午，选考成绩终于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