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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放松 这种隔绝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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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发泄过后,高三的学生们像是消耗掉了身体里最后一点躁动。短短五天很快过去,在沉默的气氛里,一月选考终于到来了。
面临不亚于高考的关键时刻,朴青野本来以为自己多少会有点紧张。但真正坐进考场、拿起笔时,心里却只剩下一片平静。
周测,月考,多校联考,大大小小的考试像一盘又一盘可以推翻重来的模拟游戏,等到真刀真枪上场,重复的演练已经让她不再害怕,只是心中隐隐有种挥之不去的不真实感。
被老师们反复强调着的、决定人生的考试,就这么来了吗?
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准考证,身份证,橡皮,尺子,笔,不会有错。出门前,她们为彼此确认了很多次。姚窈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认真比对着注意事项,朴青野忍不住笑她:“姚窈,可以啦,不用检查了,老师叮嘱得都没你细。”
女孩就凑过来,捧起她的脸,像捏解压玩具一样揉来揉去。
“朴青野,”姚窈说,“我们一定会考好的。”
“一定会考好的。”朴青野垂下睫毛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一点,“……嗯,想亲一下吗?战前动员?”
呼吸交织,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得低头就能互相触碰,姚窈却把手伸到她面前,打了个响指,破坏了此刻暧昧的气氛。
尽管那是一个不太响的响指。
“考完试再奖励我吧,”姚窈果断地说,“到时候放假,我们再好好放松一下。”
朴青野笑了一声,也没问姚窈口中的“放松”指的究竟是什么:
“行呀,听你的。”
仅有的一点局促感在这声笑里消弭,朴青野把书包放在地上,开始穿外套,而姚窈则又进了卧室,把她们的东西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临出门时,她才穿过大半个房间踢踢踏踏地小跑回来,忽然伸手勾住朴青野的脖子。
朴青野歪着脑袋:“反悔了?”
“还是,”姚窈含糊地说,“稍微充一下电吧。”
她飞快地把自己嘴唇印在朴青野脸颊上,然后埋到恋人温暖的颈间,来回蹭了蹭。
两个人在门前亲热了半分钟,小动物一样相互紧贴,摩挲,乱乱地、轻轻地在对方脸上啄上好多次,直至略带不舍地分开。
“好了好了,”朴青野咕哝,“小心迟到……”
姚窈笑眯眯地最后蹭她一下:
“哎,我好像精神多了。”
为了防止感冒,朴青野和姚窈各自围上了围巾、戴上了手套。不知道是围巾手套派上了用场,还是那一小会儿充电的效果,即使出门后被冷空气呛得呼吸困难,身上却仍旧觉得暖乎乎的。
她们的考场在不同楼栋,入场前,两个人在教学楼下挥别。
“朴青野!”一月寒风凛冽,姚窈浑身裹得厚厚的,只露出冻红的鼻子和耳朵尖,笨拙地跳起来朝她挥手,“加——油——!”
隔着六七米的距离,天寒地冻中,朴青野看向为自己喊加油的姚窈。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将会在自己心里停留很久很久。
此情此景,一切言语都显得贫瘠,心脏在胸膛里平稳有力地跳动,她想了好一会儿,也只是用力地挥了挥手,放声喊出那两个最简单的字:
“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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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选考的时间安排很宽松,考半天,歇半天,按部就班地做题、吃饭、休息,一门一门地过下来,甚至比月考更轻松。
每结束一科的考试,朴青野和姚窈都默契地没有互相过问成绩,只是照常拥抱,照常看书,照常依偎在一起睡觉。和安排拥挤的高三课程比起来,这样的生活反而像多出了三天假期。
去考场的路上总能遇到守在大厅的班主任,考生们不紧不慢往前走,人潮中的老师倒是比谁都焦急,在寒风里搓着手,遇到一个班上的学生就咧开嘴,迫不及待地扬声说:
“别紧张,好好考啊,好好考!”
回去的路上又打一次照面,这回嘴里的话又变成:
“考一科,放一科,回家好好休息!”
往复好几次,烦人的班主任在这种时候还显得挺可爱。任课老师里也有不兴这套鼓励法的,朴青野就被物理老师拦过路,对方没顾及她心情,直截了当地问:
“感觉今年难度怎么样?”
“还行,”朴青野回答,“比模考简单。”
“听说电场题计算量挺大的,”老师低着头,在表格上刷刷记了几行字,“做题时间够吗?”
朴青野摸着脖子回忆:“够,能剩十分钟。”
中年人于是笑起来,使劲拍了拍她的肩膀:“朴青野,找了一大堆人,还得是你。我就知道你行。”
等物理老师从她身边转走,左顾右盼地寻找下一个盘问目标,姚窈才附到朴青野耳边嘀咕:
“不知道他问垮了几个学生的心态。”
“是有点讨厌,”朴青野伸了个懒腰,“不过,我无所谓啦。”
听起来像句大话,但她并不是在吹嘘。选考的卷子本来就比练习简单,这几天的考试状态也很稳定,做题清晰又顺手,认真估计起来,或许会是她高中生涯里发挥最好的一次。
别着急,沉住气——每次交完卷,朴青野总会这样对自己说。不论好坏,都不可以泄露情绪,不可以影响身边的另一个人。
一个人的成果不值得品尝,她想要的是可以和姚窈分享的胜利。
为期三天的考试,就这样平淡地、有条不紊地结束了。
一月是个尴尬的时间段,不像结束后就能纵情撒欢的高考,但也毕竟是经历了长途跋涉后抵达的终点,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放空脑袋,倒头休息。
考完最后一门,朴青野沿着人潮往楼下走,周围的考生在和朋友小声抱怨:
“资料好重啊……”
“想扔书,”另一个人也叹气,“就是不知道还要不要考第二次。”
冬日的午后,微弱的阳光颜色金红,晒在身上并无暖意,让人心里空落落的。朴青野有些恍惚,在楼底下站了一会儿,高大的常青树投出蓝色的影子,人群缓慢地往前挪动,像一头庞然大物在教学楼中穿梭。
她轻轻地想:
结束了啊。
没有预想中那样如释重负,更像是迎来了一个未完待续的顿号。
“朴青野!”
嘈杂背景音里突然传来一声兴奋的呼喊,朴青野视线聚焦,一个熟悉的身影卖力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被淹没,一会儿冒出头来,挤了好半天,才挤到了她面前。
“慢点!”朴青野习惯性地张开手臂,“人好多——”
姚窈二话不说地扑进了她怀里。
时间好像重新开始了流动。
也许是因为紧张,姚窈的手冷冰冰的,有点流汗,刚刚抓住朴青野,她就抬起脸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朴青野察觉出姚窈想往回缩的动作,用力回握她,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填进对方指缝里,随口问:
“冷吗?”
两个人十指相扣,手举在半空中。姚窈也没答话,过了半晌,才睁着眼睛呆呆地“哇”了一声,看向她们紧密交握的手。
她感叹:
“朴青野,我发现你有时候还挺……挺那什么的!”
朴青野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只觉得有点恼,又有点好笑,眯起眼睛反问:“什么啊?”
“……就是、就是,”姚窈偏着头,说不出所以然来,开始当众模仿朴青野的语气,“反正就刚才那样,使劲抓住我,然后话很少的样子,开口就问‘冷吗’——哎等等,不要松手呀!”
听到一半,朴青野就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当即拎上书包,掉头就走。也不知道姚窈这家伙是真感叹还是存心要捉弄人,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笑眯眯地追上来,紧贴到她身上。
“朴青野,朴青野,”姚窈巴着她问,“害羞啦?”
朴青野乜着眼睛:“你笑话我。”
“哪有!”姚窈无辜地说,“我在说你刚才酷酷的,我是夸你呢。”
但还没装一会儿无辜,她就憋不住了,拽着朴青野的胳膊开始坏笑:“脸皮真薄……”
两个人拉拉扯扯地互相闹起来,一边走,一边笑。在拥挤的场合牵手很难,人群把她们冲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好几次差点被挤散。朴青野和姚窈始终牢牢抓着对方,直到地方越来越开阔,人群越来越稀疏,她们走到了校门外。
对面的马路边密密麻麻停满了车,都是来接孩子的家长,红光闪烁,烟尘飞扬。
看着眼前的场景,朴青野却不再感到恍惚,也不再觉得心里空落落了。
姚窈仍在身边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牵着她,就好像牵住了这个世界全部的真实感。
“等回去以后!”姚窈高高摇起胳膊,朴青野和她相牵的那只手也晃荡起来,“我要放开了吃想吃的东西,吃到再也吃不下为止!”
“好啊,”朴青野被兴奋的情绪感染,跟着笑起来,“现在不用担心吃坏肚子了。”
“我要睡觉,”姚窈又换了个愿望,“和你抱在一起睡觉,一觉睡到大天亮。”
朴青野顺着她的话开始幻想:“我也挺想念我们家被子的……”
“还想亲你——”
“不要讲这么大声啦!”
姚窈的声音顿时小下去,细微得像蚊子在嗡嗡叫,不把耳朵贴上去几乎听不见:
“还、还想睡觉。”
“这个说过了吧。”
女孩却不吭声了,只是偏着头望天。
两个人肩并肩走了半晌,朴青野才慢慢有点反应过来,狐疑地转过脸盯她。
“姚窈,”朴青野表情古怪,“你说的到底是哪个睡——”
“不许这样看我,”姚窈也恼怒起来,手忙脚乱往外推她的脸,“就是你理解的那个!”
“我理解的那个是哪个啊?”
“笨蛋!那个就是那个!”
两个人遮遮掩掩地打了一路嘴仗,饶是朴青野再迟钝,这会儿也想明白姚窈那句话指的是什么了。走到家门口,她匆忙在书包里丁零当啷地翻钥匙,企图掩饰自己正在冒汗和脸红的事实:
“所以你考前说的放松……”
“怎么不算是放松了,”姚窈看着地板,开始结结巴巴地胡扯,“明明就有、有益身心健康,而且我们俩,现在刚好考完试很闲,又没有别的娱乐!”
朴青野终于掏出了钥匙。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姚窈看着她把钥匙插进锁孔,顺时针拧了一下,推开门,露出门后昏暗的客厅。
室内温度偏高,走的时候朴青野关上了窗,傍晚的太阳透不过窗帘,家具在微弱的光线中影影绰绰。一股熟悉的温馨气息扑面而来,两个人的小家把寒冬拦在了外面,这种隔绝世界的安全,却同时让她们心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先进来吧,姚窈。”朴青野强装镇定,弯下腰换鞋,“外面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