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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来年 贫瘠压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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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考过后,在学校的日子就像湍急的水流,越过越快,越过越匆忙了。
被老师家长轮番敲打过,再顽固的废铁,也总该有了些形状。不论成绩好坏,每个人都开始埋头苦学,空气中漂浮着隐隐的焦虑,课间出现在走廊上的学生越来越少,无论在什么时候走进教室,底下总是一片黑压压的脑袋。
三天一小考,两周一大考,出成绩,评试卷,在这座半封闭的教学楼内,考试成了分割时间的唯一尺度。教室内整天亮着明晃晃的白炽灯,有时做题做到头晕眼花,分不清白昼黑夜,往往走到教室外,抬眼看见星星,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这周最后一次小测结束,朴青野拉着姚窈出去透气,趁班里乱糟糟地在收试卷,两个人从后门偷偷地摸到了教室外面。
冷风穿透走廊,吹得姚窈打了个寒颤,裹紧校服:
“最近天黑好早哦。”
“都快年底了,”朴青野唰地拉上拉链,“冬天已经来啦。”
走廊上一片昏暗,只有沿途的教室窗口透出矩形的亮光,她们轻车熟路地绕开两个巡逻老师,沿着楼梯一路往上,溜进天台。
生锈的铁门闭紧,沉闷的气氛也仿佛被关在了身后,姚窈搓着发凉的手环视四周,像在巡视一片独属于她们的领土:
“秘密基地!”
朴青野趴在墙边看她,脸上带了点笑意:
“叫得真顺口,一开始是谁嫌幼稚啊?”
自从秋天来过一趟,最近两个月里,天台就成了两个人经常光顾的小小避难所。想要亲近的时候,无休无止地写题到厌倦的时候,从沉闷的晚自习逃跑的时候,在这里靠着墙,静静休息一会儿,又会觉得事情没那么糟糕。
楼顶视野很好,天气晴朗时,可以远眺小镇边缘蓝色的山脊。下雨时,就躲在门后面,看整个世界变得灰蒙蒙又湿漉漉。
秋季运动会已经没有高三参加的份,十一月,她们就在天台边缘肩并着肩,辨认远处操场上蓝白相间的跑动的小点,隐约的喧闹声传过来,惹得人心痒痒。十二月的风则越来越冷,手刚从口袋里拿出来就会变得冰凉,朴青野好几次假装用手指去贴姚窈的脸,两个人闹着抱成一团,一直到身上温暖起来。
贫瘠压抑的时光里,好像和喜欢的人一起做的任何事都有乐趣。
而此时此刻,楼顶一片漆黑,从上往下望,能分辨出的事物只有对面的教学楼。黑暗中的建筑物却并不孤单,一整栋楼的学生如同上百上千个玩偶,坐在横平竖直切割成方块的小盒子里,写作业,翻书,聊天,发呆,明亮的灯光让所有人一览无余,好像在玻璃舞台上演的情景剧。
盯着看久了,焦躁的心情也跟着渐渐平静下来。
“你说,”姚窈喃喃,“这栋教学楼里面有多少学生呢?”
朴青野伸长了胳膊,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沿着楼层一间一间地数着教室:
“一,二,三……嗯,至少七八百个。”
姚窈想了想,又问:“那县里有多少所高中呢?”
这个问题把朴青野难住了,她在记忆的角落里搜寻了好一会儿:“六所——还是七所?我也不太清楚。”
姚窈出神地看着夜色里灯火通明的小楼,鼻梁和脸颊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女孩有些寂寞、又有些感慨地说:
“县外面还有市……”
“市外面还有省。”朴青野明白她的意思,笑了一下,又叹了口气。
两个人朝对方伸出手,指尖轻轻互相摩挲了一下,随即紧握在一起。她们抬起头,看向天上稀疏的几颗星星。
世界上还有无数这样的小镇,无数这样的教学楼,无数这样以既定轨迹各自生活、发生着喜怒哀乐的学生,就像宇宙中孤独运行的星星,偶尔从忙碌的生活里把视线剥离出来,站在高处远远望一眼,总是会觉得自己渺小得让人不安。
好在,星星孤独,但她们并不是孤独的。
回到教室,第二节晚自习的铃已经打响,值班的老师正往讲台下发试卷,大道理刚刚讲到一半:
“哪怕是多学一分钟,多考零点五分,也可以让你们把一千个人踩在脚下。一千个人是什么概念?就像你们去做早操,可以把一整个操场填满……”
朴青野带着一身寒气回到座位,和姚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低下头,掩饰自己无奈的笑意。
她们究竟会成为老师口中把别人踩在脚下的人,还是被冲上独木桥的千军万马踩在脚下?
不论如何,朴青野好像都不太害怕了。
毕竟选择了相信姚窈的承诺,想要和她去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学校,就不能在成绩上落后太多。朴青野当了十一年的学生,从来没有像这两个月这样卖力地学习过,每天除了做完老师布置的题目,还要抽出时间熬夜背考点、刷试卷、整理错题,她感觉自己的黑眼圈又深了一个度。
就连晚自习边插着MP3边写作业,耳机里都要放着听力磨耳朵,以至于最不待见朴青野的英语老师被吓了一跳。
她在走廊里巡查晚自习,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踱进来,伸手拔掉朴青野的耳机线:
“写作业的时候别听歌,你们班主任有没有说过?”
随身听里却漏出来一串标准的英文:“Listening carefully……”
整间教室因为这段小小的插曲安静了几秒钟,紧接着,高三一班的教室里爆发了学生们的笑声和窃窃私语声。十数道视线向朴青野的座位扫去,有人一边看她,一边交头接耳地聊着什么,直到英语老师板着脸徘徊了两圈,又略显尴尬地从前门离开,这些声音也久久未能停歇。
老师一走姚窈就转过身,胳膊肘压在后桌上,笑眯眯地把脸凑过来:
“朴青野同学好认真呀——”
朴青野伸手,作势要弹她额头:“不许贫嘴。”
“——认真得英语老师都不舍得批评了,”姚窈一缩脖子,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你说待会儿下了课,她会不会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朴青野一脸无奈,食指和拇指圈了个圈,抵在姚窈前额上,却没弹下去:
“英语老师指望不上了,还是让姚老师给我发奖励吧。”
姚窈趴在她桌子上笑了半天,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
于是那天晚自习下课,姚窈真的用圆珠笔在在她手上画了一朵花。
手背的皮肤太柔软,花画得又很小,线条歪歪扭扭,特别烂,连花瓣都看不清究竟有几瓣。画完了姚窈还不满足,捏着笔杆思索好一会儿,给这朵花添上两只眼睛一张嘴。
“……”朴青野盯着自己手上笑得很灿烂的丑花,“好像红笔漏水了。”
“什么嘛,”姚窈理直气壮地说,“这个就是小姚老师的风格。”
等她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朴青野对着街边的路灯举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手背上的难看的小红花,发现自己心里还是有点喜欢的。
“明天到学校,”朴青野说,“能再给我画一朵吗?”
“行呀,”她的小姚老师脸缩在校服领子里,鼻尖冻得通红,人看起来小小的,口气却很大方,“给你画十朵……不,一百朵,一千朵,每天都画!”
这话成功让朴青野在寒冷的天气里笑了出来,她边笑边踉跄,往前走了两步,嘴边冒出一团白雾,飘飘忽忽的,被路灯橘黄的光线映得发光。
“但是,”姚窈又认真地说,“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情。”
朴青野手插进口袋,把耳朵凑过去:“什么事呢?”
“晚自习的时候他们会笑,”姚窈温暖的气息吹到耳廓上,弄得人痒痒的,“只是因为英语老师出了洋相。所以,朴青野……要继续努力,如果有人因为你努力笑话你,我就帮你教训回去。”
朴青野看着她。
姚窈被衣服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路灯下的眸子含了一点笑意,波光粼粼。这时候朴青野才意识到,这家伙原来也偷偷地想要逗自己开心。
她在担忧她因为同学的起哄声心生反感——明明是连朴青野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事情,却被姚窈敏感地捕捉到,记在心底。
心变得软趴趴,又暖洋洋的,朴青野伸出小拇指,轻轻地和姚窈钩住:
“好,答应你。”
姚窈偎在她肩膀上,使劲蹭了蹭:
“辛苦了。”
说辛苦,姚窈其实才是最辛苦的那个人。朴青野熬夜,她也陪着熬夜;朴青野翻来覆去地背题纲,她就帮忙一条一条地抽查,直到每个考点都滚瓜烂熟。好几次上课,朴青野都看到姚窈昏昏欲睡,课间用冷水洗脸,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通往那个不确定的“未来”的路上,她们挣扎得精疲力竭,谁也没有喊过累,谁也没有开口抱怨,好像只要抓紧对方的手,就可以一直这样朝着来年走去。
朴青野偏过头,亲了一下姚窈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