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谈话 “那怎么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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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早，她们回学校时，整个校园还空着。走廊和教室冷冷清清的，只有零星几个高三学生，教学楼如同一座山洞，爬楼梯的时候，能听见洞里回荡的脚步声。
学校是很奇怪的地方，平日里喧哗拥挤，一旦人去楼空，便显得分外空旷，开阔，操场变宽了，走廊变长了，要走的路似乎也变远了。海绵吸饱了水而膨胀，而学校吸饱了学生们的寂寞，朴青野拉着姚窈路过野草疯长的花坛，路过堆满旧桌椅的大厅，她嘀咕：
“才放了几天假，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秋季寥远的天空在头顶灿烂明亮，姚窈抬头望望：“不知道我们明年高考完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朴青野说：“远着呢。”
姚窈歪歪脑袋：“可是我总觉得和你待在一起，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两个人不说话了，趴到栏杆上看天。
她们被安排到高一的教学楼考试，这会儿离第一门的时间还很远，对面高三教学楼正要开家长会，已经陆陆续续有大人来了。不知道是哪个家长隔着老远看到了孩子，正朝这边热情地挥手，还用手掌在嘴边搭了个话筒，给自己家小孩打气：
“——加油！”
声音特别响亮，在两栋教学楼之间久久回荡。
两栋楼走廊上的学生和家长都是一阵笑，可以猜到那个被喊了名字的家伙又羞又恼，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了的心情。
朴青野也跟着笑，笑完了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真青春啊。”
姚窈学着她的语气说：“真青春啊。”
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正在评价三四十岁的大人，她们俩看看对方，又看看对面的教学楼，扑哧一声又乐起来。
两人对着学号找到了考场，高一的教室装点得很漂亮，布置着花花绿绿的黑板报，还圈了个图书角。不过因为要充当考场，黑板报上的字被擦得七零八落，书架被塑料布蒙住，显露出某种兵荒马乱的狼狈。
分配去教高一的老师往往是小年轻，愿意放学生在这些杂七杂八的闲事上花时间。到了高三，课本摞得比人还高，任课老师也成了带过无数届升学班的老油条，什么娱乐活动都得给高考让步。
不止一次，朴青野在不同的老师嘴里听到相似的话：
“想想你们的未来，忍一忍，这一年过去就好了。”
谁也没仔细想过，高考过后虚无缥缈的“未来”，到底会是什么面目。生活真的像大人描述中的那样，忍过这一年就好了吗？
朴青野不知道。
贫瘠的时间容不得她们思考，下一场考试的铃又很快打响。
她和姚窈被分到了同一个考场，朴青野坐在姚窈的斜后方，抬起头，就能看见自己最熟悉的背影。校服外套绷在单薄的脊梁上，显得姚窈小小的，快要淹没在人堆里了。
监考老师在教室里走来走去，一片哗啦啦翻试卷的声音里，朴青野飞快地拧开笔盖，寥寥几笔，在纸角画下了那个背影。
单薄的，稚嫩的，线条有点潦草的小人，好像风一吹，就会和答题纸一起晃晃悠悠地飞走。
低头看着，却觉得很安心。
朴青野用指尖摸了摸自己临摹的简笔画，做了个深呼吸。
她沉下气，翻开试卷，开始答第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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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考了两个半小时，这一头打铃收卷，那一头的家长会早已散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楼梯流出去，教学楼之间的小广场上，一群家长还留在原地等孩子。
考试这件事，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一路上，能看见不少学生脸色沉重，听着大人的训斥，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地走路。
没人管教的好处这个时候就显露出来了，朴青野在蓝天下伸了个懒腰，问：“考得累吗？”
“还行，”姚窈头顶上翘了一撮头发，看起来懵懵的，“就是昨晚有点没睡好……写作文的时候特别犯困。”
朴青野作势要捏她的脸：“那等一会儿，我们做点让你不犯困的事？”
姚窈眨眨眼睛，果然打起了一点精神：“什么事？”
朴青野说：“吃饭。”
姚窈盯着她，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哎呀，不许拽我！”朴青野一闪身，躲过了姚窈来拉她书包带子的手，“你肚子饿不饿？想想中午去哪嘛！”
“饿，”姚窈又伸手去抓朴青野的袖子，没抓着，“饿得感觉能吃掉一整个你了。”
却只见朴青野摸了摸口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棒棒糖，剥掉糖纸，顺手塞进她嘴里。
这人笑眯眯地说：“那吃我之前，先吃个棒棒糖。”
姚窈被她无厘头的幽默感弄得哭笑不得，动了动舌头，硬糖骨碌碌地碰撞牙齿，一股甜味在舌尖扩散开。
是青苹果味。
她才意识到自己确实肚子很饿，这次语文难度大，坐在考场上写作文写到低血糖，头晕眼花又困又累，一直到走出教学楼，脑袋都像生了锈。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朴青野注意到了。
这会儿她正笑着望过来，头发丝被太阳光晒得发亮，整个人看起来暖烘烘的。
被捉弄的一点点恼意顿时烟消云散，姚窈张开手掌，在朴青野手上拍了拍，两个人默契地牵在一起。
她问：“哪来的糖？”
朴青野信口胡诌：“别人座位抽屉里偷的。”
“……”姚窈彻底没话说了。
朴青野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朴氏冷笑话，提神醒脑。”
姚窈盯着自己女朋友的脸，有点气又觉得好笑，心里各种奇怪的念头涌出来，莫名其妙地挤成一团。
想戳一下她的脸。想把她短短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想晃晃她的脑袋，把所有内容物从耳朵里倒出来，看看这家伙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
怎么有时候很迟钝，有时候又变得特别聪明；怎么做到擅长惹人恼，又比惹恼人更擅长讨人……讨她喜欢。
怎么这么好。
姚窈用舌头拨动嘴里的棒棒糖。
骨碌碌，骨碌碌。
“下午要考数学，我们快点出去吧。”朴青野捏了捏她的手，“回来还能趴桌上睡一觉。”
今天是考试日，学校特许自由进出，三餐都泡在食堂的住校生如蒙大赦，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往外溜。后门通往校外的路上挤满了高三学生，一堆人充满新鲜感地左顾右盼，像出来放风的。
不得不说，朴青野逗她开心的玩笑话确实有用，姚窈现在觉得心情比刚才明媚了一个度，走在路上，浑身充满了原地蹦一蹦的冲动。
她开心起来就特别想撒娇：“那待会儿我要吃披萨。”
朴青野说：“好，我们去吃披萨。”
两个人手拉着手，往前走了几步，姚窈又换了个主意：“对面的面馆也不错！”
“我都行呀，”朴青野看了她一眼，“看你喜欢。”
“其实，我最想吃的不是这两个——”
尽管已经听出来姚窈是想逗一逗自己，朴青野还是笑起来，配合地把耳朵凑过去：“那你最想吃什么？”
姚窈喉咙动了一下，嘴边那个半开玩笑的“你”字还没说出口，朴青野却忽然松开了手。
掌心里变得空落落的，姚窈怔了怔，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手指，才顺着身边人的目光，望向前方拥挤的人群。
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班的班主任正站在路中间，正左顾右盼，视线扫过人群，像是在搜寻什么。
身旁的女孩下意识地退开一步，拉远两人之间的距离。而下一秒，班主任的视线落到了她们身上。
老师看着站在一起的姚窈和朴青野，顿了顿，招手说：
“姚窈，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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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青野背着书包，蹲在走廊转角。
教室门口那三个人还没聊完，交谈的声音传过来，在空落落的过道上回荡。
她在教学楼和学校外之间跑了个来回，买回两个饭团，现在午餐已经凉了，班主任和姚窈母亲仍旧在说话。偶尔能听到一声微弱的“嗯”，能想象到姚窈夹在大人中间，被动地低声应答的模样。
尽管老师不是在数落，而是在夸她。
“只要能稳住现在这个成绩，是可以冲一冲重本的。”朴青野听出了班主任的声音，“平时一定要多关注孩子的状态，这个时候了，什么都没有高考重要。”
“姚窈，老师说的都听清楚没有呀？”姚母的声音接着响起来，“等以后去了大城市，上了大学，见到的人看到的风景，都是和现在不一样的。妈妈脑子笨，没本事，但你有这个机会，就一定要把握住……”
阔别已久的女儿忽然长了出息，女人大概是觉得与有荣焉，声音激动得有点抖，说话更是越来越絮絮叨叨。
姚窈现在，会是什么心情呢？
朴青野不知道。
她只知道撞见老师的时候，自己很快松开手、又很快往后退了一步的那刻，姚窈的表情，有一瞬间显得很受伤。
距离太近，所以看得清楚明了，可朴青野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她就把眼睛垂了下去。
低着头的女孩默不作声，跟在老师后面走了。
“……我听说，你和我们班其他同学一起住在校外？”那头的声音又远远传过来，“实在是不太安全，姚窈妈妈，家里大人有空的话，还是考虑回老家来照顾一下孩子吧。”
“会的，会的老师，我们尽量。”
“姚窈啊，以前的事情，你妈妈都和我说了。毕竟都上高三了，考虑到你们的心情，小孩子自己交朋友的事，老师也不好管。但老师知道你很懂事的，要为自己的未来多想一想，凡事一定要以成绩为重，不能让别人影响了你的状态。”
朴青野听出了这些话隐晦的言外之意，盯着自己的脚尖，浑身涌上来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其实班主任敲打得不无道理，说起来出发点也是为了姚窈好，但那些不断飘入耳中的交谈，让此时的她特别想逃跑。
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再也听不见大人们反复谈论“未来”的地方。
朴青野吐出一口气，站起身来。
此时，姚窈的声音却突然插进谈话，打断了老师语重心长的叮嘱：
“我不懂事。”
这句话简直像一颗小小的炸弹，让整条走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在错愕中沉默了几秒钟，班主任和姚母几乎同时开口：
“姚窈？怎么能这么说呢——”
“哎呀，你这孩子……”
“我不懂事。”女孩青涩的声音在微微发颤，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固执，“对不起，岑老师，对不起妈妈，你们继续聊吧，我要先走了。”
安静的走廊里，紧接着响起了一串凌乱的脚步声。
“姚窈！”
顾不得去看大人们脸上的表情，姚窈拽着书包，一路飞奔到拐角，差点和站在原地的朴青野迎面相撞。
朴青野吓了一跳，赶紧把人接住：“慢点！”
她们四目相对，姚窈忽然笑了起来，松了口气，伸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
姚窈说：“朴青野，就知道你会等我。”
朴青野看着姚窈：“老师和你妈妈都在后面……”
姚窈眼神里透出点幽怨，并不作答，只是扯了一下校服袖子，带得她胳膊晃了晃：
“那怎么还不带我跑走？”
朴青野看着姚窈的眼睛。
那是一双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
她拉起她的手。身体里洋溢起一种奇怪的心情，让刚才的烦闷忽然一扫而空，朴青野觉得有点想笑——到底什么学生会在被老师约谈到一半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拉着早恋对象跑掉啊！
好任性，好幼稚，好莫名其妙。
那才是她的姚窈，她所看得见的，摸得着的，会闹脾气会烦的女孩，而不是别人眼中那个听话讲礼貌的好学生、似乎很有希望写进明年高考喜报的高三一班姚窈。
“那我们跑快点，”朴青野朝走廊偏了一下头，“这边。”
姚窈用力地抓住她的手，凌乱的脚步声夹杂了一两声短促的呼吸，怀揣着某种干坏事的兴奋，她们飞快地冲进楼梯间。
等到班主任走到走廊尽头，她的学生已经溜得无影无踪了。
岑老师无奈又好笑，朝楼底下张望了一眼：
“姚窈这小孩还挺有想法的。”
跟在她后面的母亲期期艾艾：“从去年开始就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叛逆期到了，岑老师你别和她计较……”
“嗨，这个年纪的学生都差不多，一个个脾气怪得很。”班主任摆了摆手，“大道理讲多了，她们也听不进去，顺其自然吧。”
两个大人站在围栏边，又往下看了看。
教学楼脚下空荡荡的，再度安静下来的校园里，只有秋日不知疲倦的阳光。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谈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