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同性依恋症候群》锡拉库萨

174、家 她给了她

　　开学联考来得快去得也快，分考场、排座位，改试卷、出成绩，一群高三学生像受驱使的绵羊，挨挨挤挤地往前走，赶进考试的流水线转了一圈，又精疲力尽地被赶出来。

　　压力越来越大，抱怨的声音却变少了，精神和身体的疲倦消磨着这群年轻气盛的孩子，每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怪圈：竭尽全力，只因为害怕掉队太远。

　　为了不辜负那本姚窈熬夜替她整理的笔记，朴青野难得地在考前抓紧时间，把书从头到尾翻了几遍。姚窈给她的题纲思路清晰，考点也概括得很全，奈何复习时间太短，囫囵吞枣地看几遍课本，知识只在大脑里留下了微弱的印象。

　　放榜那天，整个年段的同学都挤在走廊里，把那块巨大的公告栏围得水泄不通。有人唉声叹气地说“好残忍”，更多人默不作声，只是竭力用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海中搜索自己的分数。

　　朴青野站在人群外圈，抬头看着醒目的榜首。
　　年段前十，单科前三，都用黑体放大加粗，好让任何经过走廊的学生一眼就能望见。它正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他们走进了一栋唯成绩主义的教学楼。

　　无论喜憎好恶，情绪在这里没有用处。

　　姚窈这次依旧发挥得不错，名字被印在公告栏顶端，最好的语文成绩甚至和许秀颜并列，“第一”两个字是金灿灿的印刷体，异常显眼。

　　她被几个关系好的同学簇拥着，站在离墙最近的位置。那些女孩笑嘻嘻地向朋友道贺，互相调侃，声音被淹没在嘈杂中，只能看见她们的口型，以及脸上生动的表情。

　　朴青野远远地望着姚窈被人群淹没的背影。
　　半晌，她才转身离开，回了教室。

　　试卷已经发下来，翻了翻错题，考得不算好，也不算坏。每道题目都填上了答案，没有常识性的缺漏，没有不该犯的低级错误，因为临时抱佛脚多翻了几遍书，文科成绩比平时还高了一点。
　　但排名却在往下跌，落到了年段两百开外。

　　发完卷子，下节课就要讲题，老师不厌其烦地向一教室学生灌输大道理：“高三就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这话不知道讲过多少遍，大家充耳不闻，或是百无聊赖地发呆，或是低头奋笔疾书，忙着订正自己的错题。

　　也许其中少数几个学生会在多年以后回想起高中时代的这堂课，后悔当时的心不在焉。但高中生一届又一届，永远有人听着这个年纪听不进去的话，犯着这个年纪常会犯的错，好孩子坏孩子，无一幸免。

　　此时此刻，坏学生朴青野，却是这间教室里唯一抬起头看着老师的人。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即将面对的生活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隐喻，每个人必须不停地奔跑，才能留在原地。而她试图从这种规则里叛逃，一动不动地伫立，以为自己足够勇敢，可以永远不在乎被落下。

　　但现在，一种难以形容的孤独感淹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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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三的学生连轴转，老师也连轴转，一个星期六天半的课，几乎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开学一个月以后，所有课本上的内容就都学完了。班主任买了一幅日历，挂在教室门口，九月份最后一页被撕掉的时候，学校象征性地给了三天国庆假。

　　附赠厚厚一沓复习题和返校考试。

　　鉴于这些恼人的假期副产物，一听说要放假，教室里反而叫苦连天。各科老师轮流指挥着课代表发试卷，发到第十五张的时候，就连成绩最好的班长也开始抗议：
　　“这怎么写得完？”

　　“三张试卷，一天写一张。”英语老师往下扫了一眼，“对你们很好了。”

　　姚窈本来在默不作声地整理卷子，听了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失笑，回头看了眼朴青野。

　　遇到了值得腹诽的事，第一时间偷看喜欢的人的反应，简直是天底下所有高中生情侣的恋爱定理。朴青野心有灵犀地抬起头，与姚窈目光相对，没用一秒钟就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她代姚窈出声抱怨：
　　“可是我们有六门课要发试卷啊——”

　　“朴青野！”英语老师耳朵很灵，“不愿意写的可以不写，不要顶嘴了！”

　　姚窈背对着老师，吐了吐舌头。

　　下课铃快响的时候，班主任姗姗来迟。照旧是让人打哈欠的大道理，她一边苦口婆心，台下的学生一边埋头写作业。

　　拖了十分钟的堂，终于回归正题：
　　“……国庆回来，就要开始第一轮复习了。返校周末，我们班要组织开家长会，和你们父母聊一聊成绩的事情。回家以后，记得和家里说清楚，不许糊弄，老师会群发短信，每个同学至少要有一位家长到场。听明白了吗？”

　　教室里的同学这才作出反应，稀稀拉拉地答了几声：
　　“听明白了。”

　　朴青野抬头看姚窈，姚窈也正望着她。
　　她们心照不宣地叹了口气。

　　上下学经常骑的那辆电瓶车要换轮胎，朴青野把它推去了修车铺。回家的路上，两个人背着书包，在夏末秋初的余照里踏步往前走。学校门口停满了来接送孩子的私家车，堵得水泄不通，直到拐进河滨小路，人群和车辆才渐渐消失。太阳像是喝醉了，在天空中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路过河堤的时候，水面反射出粼粼金光，照得整片草地好像也在随水摇曳。

　　肩头被书包带子勒得酸疼，不知道为什么，朴青野觉得眼前景象令人有些舒畅，又有些寂寞，让她很想跳一下，小跑几步，或者对着天空喊些什么。

　　她于是这么做了。

　　姚窈看着朴青野原地蹦了蹦，转了个身，面朝着自己。书包被甩起来，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声音。

　　女孩紧接着喊：
　　“姚窈！”

　　姚窈依葫芦画瓢，有点笨拙地原地转了一圈，笑着应答：
　　“哎。”

　　朴青野倒退着走路，河流的反光映在脸上，像是变幻的念头忽然划过了脑海，她自言自语似的说：
　　“……我们真的有家吗？”

　　姚窈歪了歪头：
　　“家？”

　　“比如，让我们回家的家，”朴青野说，“告诉家人的家……”

　　这话说得不着边际，姚窈却顺利接上了她的联想：
　　“开家长会的家。”

　　朴青望着黄昏时分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就算我妈我爸愿意来家长会，我好像也很难把这两个人当作‘家里人’了。”她稍稍提高了音量，“所以，好讨厌啊！姚窈，你明白吗？”

　　“我明白。”姚窈看着她，“我明白的。”

　　“一想到我有这样的妈妈爸爸，就觉得好讨厌。”让人烦躁的事情在心里排成一连串，朴青野皱起眉，“要和他们沟通好讨厌！家长会好讨厌！停不下来的考试也好讨厌！”

　　河堤上只有零星几个行人，到最后，朴青野差不多是在无所顾忌地放声喊了。

　　地方过于空阔，少年人心中莫名其妙的愤怒和委屈，找不到发泄的对象。声音传到水面上，没有回声，更没有答复，显得单薄而寂寥。

　　这一通喊唯一的用处，大概是是充当排遣坏情绪的良药。对着空旷的水面和同样空旷的天空喊完这些话，朴青野舒展身体，长长出了一口气，脸上的烦躁也消减了几分。

　　两个人驻足在河堤上，看着远处的水面，水面上流动的细浪，一直看到头晕目眩，叫人有种想流眼泪的冲动。

　　姚窈没头没脑地问她：
　　“那我呢？”

　　“嗯？”朴青野眨眨眼睛。

　　“那你会觉得我讨厌吗？”

　　姚窈的眼神不像在开玩笑，朴青野被盯得心软成一片，忍不住偏过头，伸手摸摸恋人的脑袋：
　　“我们现在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是会问这种问题呀？”

　　调侃归调侃，她想了想，郑重地回答：
　　“一点也不讨厌。喜欢你。”

　　“真的？”
　　“真的。”

　　“永远不会讨厌我？”
　　对于稚嫩的学生来说，“永远”两个字实在是太虚无缥缈，但朴青野回答得毫不犹豫：
　　“永远不会。”

　　姚窈于是认真地看着朴青野，浅褐双眸里波光熠熠。她也用同样郑重的语气开口：“那么……”
　　她伸直手臂，指了一下她们回去的方向。
　　“那个，是家。”

　　朴青野一愣，姚窈又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这个，是家里人。”

　　女孩露出一个眼睛弯弯的笑：“从今天开始，你就一直这样想吧！”

　　傍晚的风掀起姚窈的头发，校服外套随风摆动，她就这样站在风里，稚嫩，勇敢，轻盈，波光粼粼的河水也好，朦胧美丽的落日也罢，一时间统统黯然失色。

　　朴青野看着她，耳朵里瞬间满是心跳的声音。

　　姚窈显然觉得很是欢喜，背着手凑上前，欣赏朴青野脸上的表情。

　　“怎么样嘛，”她有点得意，“我挺会说情话的对不对？”

　　一上一下，她们视线相对，朴青野垂下睫毛，“嗯”了一声，说：
　　“对。”

　　“那你夸夸我嘛！”

　　朴青野听出话里的撒娇意味，妥协地拖长声音：
　　“好啦好啦——姚窈好厉害，我好喜欢你。”

　　声音听起来有点鼻音，姚窈呆了一呆，伸手去摸她眼角：“诶，你不会哭了吧？”

　　“才没有，”朴青野的睫毛蹭过拇指，痒痒的，似乎略带一点湿意，又似乎只是被风吹了眼睛，“让我哭还没那么容易呢。”

　　但她的脸颊正在发热，暴露了心跳过快的确凿证据，姚窈又靠近了一点，注视着朴青野的眼睛，分外认真地解释：

　　“不过，我可是很认真和你说这些的，不只是好听而已……唔！”
　　朴青野忽然捧住她的脸。

　　她给了她一个热忱的、温柔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