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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依恋 “‘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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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青野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同桌偏过脸来,神色诧异,“你刚才是在问谁——我吗?”
问句脱口而出的同时,面对着眼前讶异的脸庞,姚窈开始后悔了。
明明刚才是还在座位上默默写题的,她自己也无法解释,到底为什么会脑子一热,突然向身边的人抛出了这样没头没尾的问句。
可说出去的话已然无法收回,她只得笑着替自己找补:
“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不太了解她哦,”同桌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而且,咱们班就数你和朴青野关系最好了吧。”
姚窈低着头:“嗯。”
“你们吵架了?”
“不,没有,”她有点想苦笑,“那倒不是。”
姚窈不知道,朋友眼里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模样,因为对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表现出了相当分量的同情心,开口宽慰:
“都高三了,没有谁比自己更重要了。在乎你的人不会让你在这种时候难过的,别因为其他人烦心嘛,姚窈,不值得的。”
她轻声应答:
“好。”
同桌把滑到鼻梁中间的眼镜往上推了推,随即扭过头,结束了这段在做题间隙发生的短暂对话。
姚窈垂头坐了半晌,卷子上的字被体温融化,印在手肘。她抹了几下,抹不干净,黏糊糊的感觉残留在皮肤上,让人很不舒服。
这不是她近来第一次感到不安了。
自从朴青野那次看望过母亲回来以后,姚窈隐约觉得,对方身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但变化具体在哪里,又实在说不上来。时隐时现的陌生感犹如扎进手指的细小木刺,再怎么仔细寻找也无济于事,但在放松下来时,却会冷不防地把人蛰痛。
是升学的压力?是和家里人又吵了架?还是——还是,因为和朋友闹得不愉快了?姚窈猜过,也试探着问过,但她知道,朴青野下定决心不说的事情,是没有人能问得出来的。
这家伙总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语气却分明是在把人往外推:
“我没事,不用担心,姚窈,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姚窈无可奈何,只得问:“真的吗?”
“真的啦,”试图证明什么似的,朴青野冲她一笑,“你想想,我们以前是不是比现在难挨多了?那么多糟糕的事情都过来了,我现在就是希望你能……”
姚窈其实是喜欢看朴青野笑的,这家伙笑起来的时候有种少年气,鼻子上漾起细小的纹路,露出一点点虎牙,很好看。但彼时,任谁都能容易地发现,就笑容的定义而言,那表情实在显得太过勉强了。
她不由得小声追问:
“你希望我能什么?”
朴青野却往往会在这时候开始犹豫,然后把眼睛移开。
“没什么,姚窈。”这是她糊弄人时一贯的借口,“就当我没说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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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入高三的暑假注定不会是个像样的假期,在高考结束,考生陆陆续续清空旧物离校以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新一届学生就拖着堆积如山的书籍,重新填满了高三的独栋教学楼。
到了新学年,惯例要把整间教室清理一遍。班主任站在台上往下指:“这片桌子也要搬开,擦擦灰……怎么一个个有气没力的,暑假放七天,上完这周的课能就能休息。”
听到放假消息,台下的学生零零散散聊起天来,老师恼火地挥手催促:“快点快点,都高三了,还是一听放假就来劲。”
接水,倒水,沾湿拖把,搬运桌椅,爬上爬下地擦窗户,这群高中生难得地活泛起来。
朴青野分到的任务是搬桌椅,体力活不算轻松,搬了两三趟便满身是汗,和她同组的学生里却有两三个男生偷懒,坐在教室后排摞得高高的桌子上聊天。女孩流着汗拖着两张椅子路过时,这群人悠闲地旁观着,还有人用戏谑的口气嘀咕:
“咱们就靠她了?”
姚窈刚刚擦完一扇窗户,松了口气,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盆里。她习惯性地回过头,开始在视野里寻找起熟悉的身影。
紧接着,隔着半间教室,她很快捕捉到了朴青野脸上不快的神色。
“让一让,”朴青野站在同组的男生面前,“这张桌子要搬到外面去的。”
大概是这个年纪的男性怪异的自尊发作,这群人似乎不肯就这么听她指挥,拉拉扯扯,嬉皮笑脸,半天没从桌子上下来。
其中一个男生开口调侃:“扫除而已,别这么认真嘛,朴同学,你平时不是挺会混日子的吗?”
短发女孩抬头盯着对方。
有那么一刻,姚窈紧张地以为,朴青野马上要发火,把这群悠哉游哉的家伙从桌子上拽下来了。会动手吗?现在阻止还来得及吗?啊,以朴青野的性格,再不济也肯定要针锋相对顶上两句,让对方不痛快一会儿——
然而她没有。
朴青野什么都没有做。
仿佛完全没听到对方并不友善的玩笑,她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在疲倦地忍耐着什么。那个男生得寸进尺地伸出手来,在她面前晃了晃:“同学?”
旁边的人顶了他一胳膊肘:
“别说了。”
等到这些家伙自觉无趣地离开,朴青野这才把教室后排的桌子搬了出来。
桌脚划过地面,吱吱咯咯,刺耳的摩擦声在空气里滚动,让人浑身不舒服。女孩却顾自低头拖着桌子,走得很慢,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她甚至没能注意到,姚窈一直在注视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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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劲。
姚窈再一次验证了自己的念头。
这样的朴青野,很不对劲。
可现在的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枯燥漫长的课程间隙,偶尔回头,匆匆向后座投去一瞥。
朴青野全程低着头,显然没有在认真听课。她指间摇摇晃晃夹着一支笔,时不时低下头,在桌面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点什么。写两笔,涂两笔,不时又重新搁下笔,轻微皱着眉头,望向窗外无云的天空。再次低下头涂画时,她看起来似乎心情好了一点。
……朴青野是在做什么呢?
“姚窈。”
午后的课间,当姚窈再一次越过肩膀偷偷看身后坐着的人时,同桌忽然伸手戳了她一下。
“想好了吗,姚窈?”戴着眼镜的女孩把脑袋探过来,“问了你几次都没反应,在发呆?”
姚窈吓了一跳,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迅速转过身,面对着同桌:
“什、什么?”
两个人面面相觑。
“真的没有听啊?”她的朋友眨了一下眼睛,“刚才在聊放假安排哦。暑假就七天,老师还发了那么多试卷,这个暑假放得简直和没放差不多。”
姚窈叹出一口气,含糊地回答:“是这样……”
“所以,”同桌推了一下眼镜,“我和学委她们约好了,喊几个朋友,放假找个地方一起自习,还能讨论讨论题目。姚窈,你来吗?”
对上镜片后面邀请的眼神,姚窈不由得有点发愣。
朋友。
她第一时间捕获,并心里咀嚼了一遍这个词汇。
……朋友。
堵在胸口的皱巴巴的情绪轻微舒展了一点,有些酸涩,心仿佛也跟着柔软起来。
从小到大,因为太渴望得到关心,姚窈总是努力试图抓住身边的每个“朋友”,却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断地搞砸人际关系。谁稍流露出一点套近乎的意思,不管是否不怀好意,她都下意识想要接受、想尽办法维持,以至于最后让自己痛苦不堪。
一段正常的、稳定的友谊,对以前的姚窈而言,是那么奢侈,好像是最美妙的幻想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不想去也没关系啦,”同桌撑着下巴,用打趣的口吻说,“她们聊这个的时候我也犹豫了好久,怎么会有人放假约朋友出来,是为了做作业啊!”
同桌是姚窈来新班级以后,主动来搭话的第一个陌生人。她聊起天来很亲切,又始终保持着分寸感,两人的友情没那么亲密,却恰到好处,让人舒服。这种节制的善意,总让姚窈很是感激。
“但是,真的可以让我一起来吗……?”姚窈下意识放轻声音,有点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我和学委好像不太熟……”
同桌也睁大眼睛,愣了两秒。
紧接着,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哎,姚窈,你刚才的表情好可爱!”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她伸出拇指和食指,圈出一道取景框,“能再来一个吗?那种眼神,就是那个那个,像狗狗一样!”
姚窈有点窘:“什么啦……”
两个人叽叽喳喳开够了玩笑,戴着眼镜的女孩收敛起玩闹的态度,伸手拍了拍姚窈:
“说真的,没关系,想来就来呀。”
她想了想,又补充:“学委她们几个都很好相处的,而且姚窈你文科这么厉害,我历史大题还指望着有人帮忙呢!”
姚窈笑着应答:“那我……”
吱嘎。
身后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根本不用回头看,姚窈一瞬间就意识到——是她身后的人站起来了。
身体突然变得,几乎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清晰跳动的声音,她为自己下意识的紧张感到困惑,还没等作出反应,一只手轻轻覆上头顶。
姚窈撞进了朴青野的视线里。
朴青野垂着眼睛看她,目光被碎发半遮住,瞳孔里的光有些微弱。她就这样静静把手放在姚窈的脑袋上,停留了几秒钟,动作轻柔得感觉不到分量,只有掌心微热的温度。
“我要去趟小卖部,帮你带瓶水吗?”
姚窈的大脑停止了转动:“诶?”
短发女孩停顿了一下,像并不需要得到回答,只是随口说:“那我出去了。”
她把手收了回来。
“等——”姚窈刚刚开口,朴青野就已经转过身,只留给她一个快步离去的背影,“朴青野?朴——”
朴青野却越走越快。
她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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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同桌察觉出气氛微妙,看了看朴青野远去的身影,又看了看姚窈,表情有点好奇:
“你们真的吵架了?”
“……”姚窈有些不知所措,“没有。只是……只是朴青野最近有点怪怪的,我不知道她怎么了。”
同桌托着下巴,表情变得有些认真。
“姚窈,你平时可别太迁就别人了。”她说,“你脾气好,成绩也好,和你这么好的人做朋友,应该高兴还来不及吧?在这种时候闹别扭,影响你的心情,有点过分。”
“……不是这样的。”姚窈的声音有些无力,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可以描述朴青野的词汇,“朴青野她……她很好,她比我好得多……”
同桌劝她:“对自己自信一点儿嘛。”
姚窈却只是固执地摇头。
她们同时陷入了小小的沉默。
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局促,戴眼镜的女孩眨了眨眼睛,开始聪明地转移话题:
“……啊,话说回来,上节课老师布置的作业——”
她说话的同时,后排有一名学生急匆匆地穿过了走道。
高三的桌椅排布很密,又层层叠叠堆着书,过道狭窄不堪。路过的同学蹭到桌角,放在桌上的笔记本被带得哗啦啦作响,转眼跌落在地。
“动作能不能轻点?!”一旁传来抱怨声,“碰掉别人的书也不道歉……”
而姚窈弯下腰,把摊开的本子捡了起来。
此刻她手中拿着的,正是朴青野今天下午一直涂涂改改,不知写了些什么的笔记本。因为被翻开过太多次,最满的那页已经皱巴巴,显得有些旧了。
低头的一刻,姚窈的眼睛便不由自主被上面的内容吸引了。
“这个是……”带着某种窥视了恋人心底一角的负罪感,她小声嘀咕,“海,沙滩……诶?”
原来一直在画画吗?
还真是……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啊。
朴青野画得并不好,比起对绘画本身有兴趣,更像是抒发某种心境的信笔涂鸦。造型捕捉得很潦草,但能辨认出来,描绘的是一些具体的场景。
几条竖线堆砌的房屋,横线组成的海平面,笔触歪歪扭扭的浪花,冲刷着沙滩的泡沫。
把它们逐一辨认出来的同时,关于上个夏天的记忆,也慢慢在脑海里复苏。
那段独属于她们的,燥热又鲜活的日子。
“……”刚刚因为拾起令人怀念的回忆而有些放松,目光继续往下移动,姚窈却发现,剩余的全部内容,已经被涂得乱七八糟了。
笔记本的主人似乎突然感到有些狼狈,急匆匆破坏了自己的画,连带着写在旁边的几行小字也变得凌乱不堪,难以辨认。
“上次……我,”姚窈眯起眼睛,“想和……嗯?”
再往下,就越来越凌乱,到了完全看不出字形的地步。
覆盖在字上的涂改痕迹非常新鲜,是刚刚划下的,墨水未干,翻页的时候,那些痕迹印在了手上。
低头看向自己沾满墨迹的手指,她突然顿住——
像通电一样,只一瞬间,姚窈与写下这段话时的朴青野完全地心意相通了。
“再去一次。”
“好想和她再去一次。”
漫长无聊的午后,坐在她身后的朴青野,大概就是靠这样的幻想打发时间的吧。
升入高三以后,姚窈的生活越来越忙碌,两个人真正能放松下来独处的时刻屈指可数。朴青野的性格也并不粘人,很少表露出依恋的情绪。可此时此刻,面对着满满当当都是字迹的笔记本,姚窈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了对方的期待。
老师通知假期以后,朴青野是该有多向往和她一起度过的暑假呢……
那么,不久前听到她和同桌有说有笑讨论假期安排的朴青野,又会是什么心情?
姚窈只觉得脑袋一阵发麻,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诶,”同桌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座位,“姚窈?快上课了,你往哪儿跑啊?”
身体快过思考,姚窈只来得及合手冲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便沿着狭窄的过道往前挤,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飞奔着向教室外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