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有关系 不要把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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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往下望向操场的一刻，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露天走廊离操场有百来米的距离，所幸今天太阳格外晴，能见度很高，从她们的角度能望得见主席台上的人影，甚至可以隐约辨认表情和细节。站在演说台前，身着灰绿格子衬衫、头顶稀疏的中年男人，无疑就是一高的校长。
朴青野低声嘀咕：
“我们学校中年男老师就爱穿格子衫，这个颜色，这个头发，我隔一个公里都认得出来。”
操场上仍旧一片嘈杂，各班的体育委员正在整顿队伍，穿着随意的校长顶着春天的大太阳，单手捏着薄薄四五页稿子，随手翻动。
视线扫过第二页，他却像发现了什么端倪，摸纸的动作渐渐慢下来，手指卡在两张讲稿间的缝隙里，另一只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情况不妙。
朴青野心里一紧，即刻闭上了嘴巴。
身旁的姚窈也显得紧张兮兮，极力踮起脚，把身体往外探：“他不会是发现了吧……？”
谁料校长侧着身站了半晌，半秃的脑袋反射的春日刺眼的光线，忽然肩膀一动，人向前倾，竟然是拿讲稿掩着脸，打了个十足响亮的喷嚏。
阿嚏！
尽管有竖在手里的纸质讲稿遮挡，已经打开的麦克风还是把这声喷嚏扩了出去，老旧的广播传出来的吸鼻子声在操场上回荡，一波又一波。台下嗡嗡嗡起了噪音，有几个胆大的学生混在班级堆里开始笑，笑得前仰后合。
虚惊一场。
“嘘……好了好了。”朴青野这才重重松了口气，回过神来，去拽姚窈手肘处的衣服，“别爬那么高，小心待会站不稳掉下去。”
这一来一回间的光景，广播里冒着滋滋电流声的音乐已经停歇下来，空气中只剩下隐约的窃窃私语。校长拿着稿子，在演讲台上磕了磕，又俯身向前给麦克风试音：
“喂？喂，喂。都安静。”
他左右环视台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地继续开口：
“啊，今天的晨会，我主要就讲讲上个月的纪律问题，还有这次考试的发挥情况……”
人到中年的校长口音浓重，念稿子的时候都带着一口方言气息，麦克风传出来的声音又模糊，没听到半截，朴青野就开始叹气：
“……还是这套。”
姚窈刚被她从栏杆边沿拽下来，两个人的手还勾在一起，袖子绕着袖子，分不清是谁正抓着谁。朴青野等得不太耐烦，姚窈却微蹙着眉毛，听得格外聚精会神，甚至连胸口都停住了起伏。她全身上下唯一有动静的地方，只剩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拂在脸上的碎发。
过了半晌，女孩才动了一下嘴唇，小声指出：
“快要讲到我们写的地方了。”
朴青野不由得一愣：“……你听得出来？”
“对，”姚窈眨了一下眼睛，目光仍旧紧紧跟着主席台上的人，“校长的稿子我看过很多次，前面讲的都是纪律问题，中间插了一段诚信考试的宣传，作弊的事情就在宣传语后面——”
“……端正考试态度，”中年人的声音在广播里模糊不清，刺啦刺啦像被剐破了嗓子，“学习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别人，分数也都是自己考的。”
“作弊只能应付得了一时，这次考试作弊，难道高考还能作弊吗？”女孩神情专注，一边仔细分辨从操场传过来的声音，一边跟着喃喃往下念，“高中也就剩下一年多时间了，要学会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细微，几乎和校长的发言一字不差，竟是把发言稿上的段落完全背下来了：
“……对未来负责。”
跟着广播里的声音说完最后一句话，姚窈敛着眼睛静了片刻，这才偏过脸来，露出有点局促的表情。
“看了很多遍，居然就这么记住了。”台上领导停下来喝水的间隙，这家伙解释什么似的轻声说，“很老套，对吧？”
朴青野也看着她。
人生和未来，这样大而空的说教，朴青野已经不知道在老师和家长那里听过多少遍，向来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从没放在心上。
可是当那些陈词滥调从熟悉的人口中被说出来，如同一颗石子掉进水面，朴青野心里倏然起了一圈小小的、微妙的涟漪。
短发女孩顿了顿，把头扭到另一边去。
“这种话都能记得住，”她嘀咕，“你记性挺好的。”
那圈涟漪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异样的感觉很快在她心里消失，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讲台上的校长放下了保温杯。
“不过，”中年老师捏着一叠稿子，手指不停搓着纸张，眼镜片玻璃在脸上映出两块光斑，“这个纪律啊，还是需要我们一高全体师生共同努力，教师队伍也得查漏补缺，做好监督工作。不光要讲正面的东西，反面例子也得拎出来好好说说，比如上个月的开学考，就有老师犯了错误，把学生——嗯，把学生……”
他停住话头，皱起眉。
两三秒的沉默后，校长把麦克风往下扳弯，两手撑着演讲桌，扭过头，冲站在台侧的几个老师问了句：
“……这写的都是什么？”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用的还是方言，奈何前排学生耳朵尖得很，听见校领导这句话，台下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刚才还在太阳底下懒洋洋走神的高中生，重新把目光投回了主席台。
毕竟教了二三十年的书，什么场面没见过，校长仅仅是皱了半分钟的眉毛，便随手抽掉刚才的讲稿，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故意放大音量继续往下说：
“这次九校联考的成绩，很不理想！我们一高在镇里是最好的学校，但是和市里其他学校比起来，大三科明显是短板……”
而主席台侧的年级领导开始交头接耳，其中一个老师匆匆起身，朝台下走去。两人离操场太远，看不清细节，只能望见那道身影被楼梯遮挡，消失在视野尽头。
关于作弊事件的话题，显然被直接遮掩了过去。
走廊上的朴青野满脸恼火，差点没一脚踢在栏杆上。
“老古董，”她憋着一肚子气，“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好骗。没人肯当众揭同事的短……这帮老师都是这个德性！”
姚窈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侧身靠近，捏了捏她的手掌，反过来小声安慰：
“其实，这种事都过去一个多月了，我、我现在也没觉得特别委屈，朴青野，只要你相信我就好，也不一定非要全校人都知道啦……”
短发女孩咬着嘴唇，神色憋屈地闷了片刻，忽然把心一横，伸手拉住同伴，转身往长廊外走：“我们去操场。
姚窈被吓了一跳：“现在吗？”
“现在。”
“可、可是去了也来不及了，校长已经不打算帮我们……”
“总不能让你这白白被扣了帽子被人议论吧！”朴青野终于按捺不住情绪，拽着姚窈的手下意识越握越紧，“到了操场以后，你就先找个地方躲着，出了什么事情我负责——”
“朴青野！”
短发女孩低声答应：“嗯。”
姚窈勉强跟在她身后，心里大感不妥，但一时嘴拙，被拉拉扯扯进了楼梯间，着急之际想不出劝阻的话，张嘴结巴了半天，只能忐忑地又叫了一声：
“朴青野……”
教学楼很空旷，说话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把脚步声撞得七零八落。
“姚窈，你别怕。”朴青野一边快步下楼，一边盯着脚下的阶梯，说话时的语气软了些，“待会儿用不着你露面。要是担心被老师发现，直接在操场外面等我也行。那段稿子我不背也能说了，我不会提到你的名字，大家今天只会记住失职的老师，记住上台闹事的我，不会记住受害者。要是追究起来，顶多是我扰乱教学秩序，记个过。”
姚窈愣愣地睁大眼睛。
“不、不是，等等！”她缓了好一会儿，才领会到对方的意思，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什么叫’顶多记个过’？朴青野，你、你考虑了这么多，是不是没有把自己考虑进来？怎么可以直接往主席台上跑，马上就高三了，你不会打算把整个年段的领导都惹一遍吧——”
“没关系，”短发女孩略微偏过脸，瞥身后了一眼，主动宽慰，“反正我都那样了，没人继续冤枉你就行。”
“当然有关系！”姚窈把自己说急了，踉踉跄跄从楼梯上往下跨，一面腾出左手扭住朴青野的手腕，试图把手从对方的掌握中挣出来，“怎么没有关系？你先冷静一下，你好好想想，真的，还、还是算了……”
朴青野拽着她的力气并不重，被姚窈卡着手腕一挣，随即松开了手。被甩开的瞬间，短发女孩往前一趔趄，差点因为惯性摔倒。
两人一前一后，在一楼的过道里停下了脚步。
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朴青野往下滑了好几步，膝盖磕到台阶边缘，险险靠着栏杆才重新站住。她反应了一会儿，把空荡荡的手伸到面前，低头看了看，显出一点困惑的模样。
女孩看完自己的手，又抬起头看站在两个台阶上的姚窈。
“姚窈，你不高兴吗？”她缓慢眨了一下眼睛，脸上的神情没有刚才那么愤懑而笃定了，“既然都干了偷换稿子这种事，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比我更讨厌那些冤枉人的老师，更想让大家知道事实的。”
姚窈被她趔趄的那几步吓得整个人都蔫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事，第一反应是凑过来看她：“朴青野——你、你摔到哪里了吗？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甩你的手的，是我不好……”
朴青野叹了口气，弯着腰低着头，任凭姚窈慌慌张张蹲下来检查自己的膝盖：“你没有哪里不好。”
这家伙仍旧夹着尾巴，耷拉着眉眼摸她被楼梯灰尘蹭脏的裤子，一副闯了大祸的模样。
就在此刻，楼梯间的尽头，响起了一道并不熟悉的女声。
“有人吗？”那声音仅仅隔了半个拐角，语气里隐隐约约透着犹豫的意味，“呃，嗯——姚窈？朴青野？”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
她们同时看出了对方眼睛里的意外。
过道另一头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朴青野压低声音：“那是谁？”
姚窈茫然地吸了吸鼻子，小声作答：
“……好像有点耳熟。”
“她怎么知道我们没去晨会？”
姚窈卡了半天，才判断：“……这个声音，反正不是许秀颜。”
“是你们吗？姚窈？朴青野？”那人已经走过了拐角，“我是带你们去——”
声音的主人尴尬地吞了口唾沫，说话声戛然而止。
一张谁都没想到的面孔，和台阶上的两人径直打了个照面。
作者有话说
第163章 有关系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