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月考 一个月的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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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末的南方小县城，总是淅淅沥沥下着雨。
下也下不干净，一阵紧，一阵缓，卷着冬末尚未完全消散的寒意，早起的清晨，披着校服、戴着卫衣帽子走过校门口那段泥泞的马路时，鼻子里都是湿润的泥土气味。
很凉，也很新鲜，叫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的地面上蠢蠢欲动，要缓慢冒出尖来。
朴青野不太喜欢这种天气。一来是阴雨连绵，洗了衣服总也晒不干，体育课永远在教室自习，跑出去溜达一圈，头发眉毛上都得挂一层湿漉漉的水珠；二来是窗外种着排樟树，细雨淋下来时沙沙地响，沙沙地摇，那种拔节一样的声音，让人不由得不分心。
——拖拖沓沓的，一点儿也不痛快。
每组位置两星期一换，她现在坐在窗边。教室里略显闷热，犹豫片刻，短发女孩还是站起身，动手把靠自己最近的窗户推开。
夹杂着土腥味的风涌进班级，冲淡了空气里浮躁的气息。
正前方的姚窈看上去专心致志，低着头，脊背微曲，抱着自己那本厚厚的新教辅，笔尖发出的声音像雨水打在叶子上，沙啦啦，一阵一阵的。风吹进她后脖子里，女孩大概是觉得冷，吸了一下鼻子，笔在纸上行走的速度慢下来。
意识到风把对方吹冷了，朴青野随即又站起身，把半开的窗户关拢了些，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让冷风刚好能扑到自己脸上，而不至于波及姚窈。
才坐上前后桌不到一个月，她们已经养成了某种无需对话的默契。
前面的女孩仍旧闷头趴在试题上，没有回过身来，只是轻微歪了一下脑袋。
不回头，倒不是因为她不想看朴青野——这是两个人在学期刚开始的时候约好的。为了最大限度利用在学校的时间，不至于因为距离太近而分心，朴青野提议，上课和自习的时候都不可以和对方有不必要的眼神接触。不可以随便看、不可以戳对方肩膀、不可以侧过来说悄悄话，否则——
刚开学时的朴青野一本正经地说：“否则晚上回家没有亲亲。”
“啊……！”姚窈第一次听见这个建议，仿佛听了天方夜谭，委屈得嘴都瘪了，“不是吧？那样也太残忍了，我在学校连你的手都摸不着哎……”
“残忍点才好，”朴青野敲了一下她的脑门，“时间不等人的，姚窈，总共就一个月。”
一个月，留给她们的时间仅仅一个月。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每天掐表写一份数学卷子，能攒够三十份，订书机装起来厚厚一沓；挤出时间做一个单元的小测，能把沉甸甸一本教辅从头到尾过一遍，把高中目前为止教过的知识快速重新搭出个框来，让初步掌握的解题技能找到它们安身的位置，不至于因为短时速效的记忆而散架。
这种题海战术，完全是朴青野以前的高中老师对付尖子班学生的，每天刷一套基础题练手速，同时抱着难题一道一道往下啃，只学一门都觉得头疼，别说同时有六门功课需要对付。
姚窈居然也撑下来了。
这家伙的优点在于做题目时耐心又仔细，缺点也在于耐心又仔细，试卷难度一上去，简单题的运算量变大，她就做得格外吃力，完整写完一张数学卷子，耗时早就远远超过了考试规定的一百二十分钟。分班刚刚起步，选考科目任务也繁重，要想自己给自己开小灶多刷题，每晚都得熬到凌晨。
刚开学那会儿，她不仅不适应这种紧巴巴的生活，还常常忍不住在上课时回头望朴青野，没凑过来开口说小话，就被同伴立即逮住，丧失一天的接吻权。
“一次，”短发女孩笑嘻嘻地伸出食指，在姚窈面前晃了晃，“说好的，今天不可以亲我了。”
见对方震惊又慌张、可怜兮兮地张口，似乎还想替自己辩驳，朴青野眼疾手快，把姚窈的嘴捂住：“多说一句话加罚一次啊，可别把下个月的份都罚光了。”
于是头一个星期，到了大半夜，朴青野总是端着自己的书和姚窈坐在同一张桌边，活像个扮演恶人的监工，督促对方一题接着一题往下做，最后再把她遇到的困难拎出来，从头到尾讲一遍。
短发女孩一开始还挺幸灾乐祸，自己托着作业，手里转着笔，偶尔抬头观望一眼姚窈的进度，嘴上毫不留情地提醒：
“思考时间——超过五分钟了哦——”
然而，等到姚窈真的写到了半夜十二点出头，困得泪眼汪汪，头一点一点往下掉，还在强忍着哈欠睁大了眼睛看题，朴青野就笑不太不出来了。
“姚窈？”她叹气，“真的不想睡吗？题量对你来说还是太大了，明天别做整卷了，我给你挑题目好不好……姚窈！”
女孩早已累到快要睁不开眼，听到同伴在叫自己，才忽然一个激灵，堪堪抬起头来：“啊？……啊！怎、怎么了？”
朴青野撑着下巴：“要不今天还是先休息吧。”
“不要……”姚窈的脑袋又渐渐往下垂，她看起来有些受伤，“说好的事情，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放弃，我还能再做一会儿……可不可以，等我把最后一道题写完？”
“……”朴青野想了想，只好凑过去，试图安抚性地用嘴唇碰碰对方，“那我们——”
谁知姚窈像触了电，本能地一激灵，把手掌叠在脸前，手忙脚乱来捂自己的嘴：“？！！”
朴青野半鼓励性质的吻，于是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不、不是说，今天都没得亲亲了吗……”姚窈紧紧捂着嘴巴，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外面滴溜溜乱转，她听起来慌张极了，“你、你还说，要是再犯，明天也没有了——”
“唉，”朴青野伸出手，把对方散在脸颊边的头发掖到脑后去，“和你闹着玩的，我没那么认真，要是实在累了想要亲一下，其实也没有关系。”
谁知姚窈自觉得很，一边委屈，一边紧捂着自己的嘴不放，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
“不要 ，开玩笑。”
朴青野一愣：“嗯？”
“约好了，就是约好了，”姚窈表情有些失落，一字一顿，说出来的话却特认真，“我们不要打破……约好的事情。明天我再试试，怎么才能忍着，唔……不随便和你说话。”
于是将近一个月过去，两个人的位置完全颠倒，掉了个个儿。姚窈养成了上课和自习时聚精会神克制自己的习惯，而总按捺不住看着对方冲动的人，变成了朴青野。
姚窈是个信守承诺的家伙，她却不是。每当窗外初春夹着寒意的雨下得尤为恼人，教室里的空气闷得她透不过气来、心里蠢蠢欲动翻涌着什么情绪的时候，朴青野总会抬起头，一动不动，注视片刻自己面前伏案奋笔疾书的背影。
这家伙在这种方面太老实，完全没想到她们之间是不平等条款，自己一回头就被抓个正着，可朴青野的小动作却无人监管。她可以用视线尽情凝望那片单薄的脊背，凝望姚窈偶尔垂一垂脑袋、用笔抵住上唇的小动作，这些东西朴青野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却怎么也看不厌。
直到这些让人安心的细节，慢慢把她心里角角落落都熨平。
阴雨连绵的春天带来的烦躁，才从身体里缓慢退潮。
时间以日计数，扳着指头一天天数下来，一个月过得很煎熬，却也很快。
姚窈，在别人眼里怕吃苦又爱抱怨的漂亮花瓶，竟然咬着牙，把她们原先制订好的恶补计划坚持了下去。她确实觉得辛苦，嘴上更没少喊累，但到了要硬着头皮靠那股不想认输的劲头撑下去的时候，她又比谁都倔。
用姚窈的话来说——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家伙每天额外花在数学上的时间，最起码有三个钟头——这三个钟头，还是强忍着困倦，从课间休息和睡眠时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几百个小时的时间花下去，姚窈做题的速度和准确率明显在稳步提高。刚开始的五六份卷子，她从头到尾每一题仔细思考，至少得花两个半小时才能解决；做完了十几份，即使是在重难题上花了大量时间，全卷也基本能控制在两个小时的范围内。等到刷了二十几份卷子，姚窈几乎可以在一个小时内做完所有自己有把握的基础题了，剩下的难点和压轴题，总共划一个小时，加上验算和检查，时间也显得很充裕。
有上个学期的努力打底，姚窈的基础本来就不错，数学这个科目，只要能稳扎稳打答出所有简单题，分数就能稳定在一个不难看的水平线上。但要是想一百二十分往上走，还是得考验临场发挥和答题技巧。
换言之，对现在的姚窈而言，难。
到了月考前的最后几天，朴青野没让姚窈再做新卷子了。短发女孩把同伴此前刷过的所有试卷，连同那本用来整理知识框架的教辅一起整理了出来，把错题和难点，都自己先重做了一遍。
“本来应该做错题集的，”她把装订好的旧试卷放在手边，哗啦啦翻看，“不过一个月实在太赶了，做了也背不住，发挥不到用处。我们还有时间，等以后也来得及。这场考试不用多想，尽力发挥就行了。”
姚窈趴在她旁边，出租屋的台灯发着柔和的光，融融照在两个人身上，让卧室里腾地方改出来的小书桌，在初春寒冷的夜里显得很温暖。
姚窈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忐忑不安。
“我……其实我还是……”她轻微挪了挪身子，欲言又止，手指下意识地掐着掌心，紧紧攥一下，又缓慢松开，“还是有、有点害怕。”
“嘘，”朴青野把一条手臂搭在姚窈后背，顺毛似的，轻轻往下拍了两下，“我们只用了一个月哎，你做得已经很棒了。姚窈，有进步都是好的，我没期待你真的能考得比开学好。”
姚窈略显失落地眨了一下眼睛，静静看着同伴，没说话。
“但是，我可以保证一件事情。”短发女孩翻过试卷，在姚窈做错的题边画了个圈，眉眼都低垂着，侵着些微黄的光线，在灯下显得很沉稳，“你会留在一班的。”
姚窈一呆：
“……真的吗？”
“真的，”朴青野下笔用了些力，错手一划，笔迹深深刻进纸面，“无论用什么理由，他们都不可能把你从一班踢出去，那种事情绝对不会发生，谁都别想……”
她顿了顿，偏过头，深色的眼睛里带了点笑意：
“——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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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县一高的月考，就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开始了。
月考卷子不是本校出的，而是联考卷，和市里的其他八所学校统一开考。
毕竟是联考，这次的排场正式得多，每间考场都按高考标准开了监控摄像仪，监考老师也比上次严格，不再消极怠工，每隔三五分钟，便下来巡逻一趟。
作为分班考疑似作弊的违规学生，姚窈收到了来自老师的重点关照。她明显能感觉，背着手的监考老师在自己面前停留得更久、目光也更尖锐，好像要看破她这层皮，看穿她包藏的什么祸心来。
要是放在一个月以前，姚窈准会被这种心理压力逼得手都发抖——但今天，她显得很镇静，也很坦然。
有我呢。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朴青野对自己说过的话，有我呢。
深呼吸，平复情绪，收拢注意力，尽可能让自己沉浸在试卷里——
然而，出乎姚窈意料的是，月考的题目，比她想象中难。
难得多。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月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