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美妙 不要难过了 ...
-
一吻之下，姚窈整个人愣在了座位上。
耳朵尖上软而干燥的触感一碰即逝，痒得丝绒，想要掩饰什么似的，那只被主人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的耳机，随即被塞了进来。朴青野若无其事地偏开了脑袋，重新把手插进衣兜。
一副心情很好的模样，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干和街道，吹了声口哨。
耳机里的音乐也柔软如同一条丝绒河，平静顺滑，轻巧淌进人的耳朵。略显稚嫩的女声正在哼唱：
“…Hold my hand
In other words
Darling, kiss me…”
朴青野靠着椅子，肩膀上垂了条耳机线，没有看过来。而她背后的车窗外，一片梧桐树叶正在缓慢坠落。
新一年又要来了。
-----
最后一场灯光秀在九点半开幕，一直持续到除夕夜零点。电车不直通湖滨广场，两个人在站点下了车，一路慢悠悠往市中心走，步行到观景点的时候，天几乎已经黑透了。
早上下过雪，又转成稀稀落落的雨点，到傍晚才停歇。地面泥泞一片，融化的雪水流得到处都是，夜里的气温降得更快了。一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立刻就会被风吹得冰凉。
姚窈的感冒没好利索，这会儿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眼睛被生理泪水盈得泪汪汪的。
“你还好吗？”朴青野为同伴的身体状况担忧，递过去一张纸巾，“外面会不会太冷了？”
“阿，阿——嚏！”才刚刚打完一个喷嚏，姚窈立刻隔着口罩用力吸鼻子，拼命摇头，“不冷，不冷的。”
“其实也不一定要在外面过年，”朴青野伸出手来，把她脖子上的围巾往上紧了紧，“我们可以找一家暖和点的便利店，或者咖啡店，大过年的，要是把你冻着怎么办？”
“我没事……”姚窈闷着声音，可怜兮兮地把脑袋垂下来，“不要因为我就放弃计划嘛，很扫兴的，回去还可以吃药啊。”
她从几乎要淹没整张脸的口罩边缘抬起眼睛，眼里的神情轻微闪动，带着央求意味。
“朴青野，”姚窈很小声地说，“零点还是你生日哎，我想让今天晚上过得开心一点。”
话都说到这种份上了，朴青野没有再硬着心肠拒绝的道理。
离灯光秀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半个湖滨广场上却已经满是人群，靠近岸边的一面挤得密不透风，钻都钻不进去。隔着黑压压的观众，却已经可以看见对面大厦墙体亮起来的灯。闪烁流动的霓虹覆盖了整座建筑，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像一场无声的焰火。
巨大的幕墙隔着黛色水面缓慢闪烁，头顶是灯光，面前是粼粼水波，直叫人目接不暇。
姚窈快要看呆了。
她从小住在岐县，母亲又不顾家，长到这个年纪，出过的远门屈指可数。寒冷的空气，嘈杂的人群，头顶闪耀着恢弘光线的建筑，让她既有些胆怯，又有些忘乎所以，一时间也不觉得冷了，在湖畔的护栏边来回小跑，想要找个合适的观景位置。
“喂，你等等！”朴青野一不留神，差点没拉住她，“别走丢了！”
这种人多口杂的地方，一旦和同伴走散，要聚到一起可不是件易事。姚窈手肘被她一拽，这才夹了尾巴，戴着口罩腼腆地笑笑，重新贴回朴青野身边来。
“人好多……”女孩小声感慨，“我、我没见过什么世面，第一次看见这样……”
朴青野垂着眼，捏了捏对方冻得发红的耳朵尖，动作很轻。
“以后还可以看很多次。”她说，“跟我来吧，我找找看，有没有人少点的地方。”
广场绕着湖畔地形而建，正对隔岸大厦的广场中心站满了来跨年的游客和市民，个子不够高的人要是挤不进前排，只能看见前面一片乌泱泱的后脑勺。朴青野拉着姚窈的胳膊，领她七拐八拐，走下广场台阶，到了地势稍低的湖畔。
跨湖心架着座桥，桥洞里也拉着彩灯，化雪时分的桥洞潮湿阴冷，水位漫得太高，几乎没有人聚集在这一片岸上。两个人躲了进去，沿着镂空的一面朝外望，正好能看到对面开阔的水面。
水面上倒映着的光线流光溢彩，一直亮到她们脚下来。
“好漂亮……”姚窈的眼睛也染上了细碎的光线，浅褐的眼珠生动得像滴进了油画颜料，“朴青野、朴青野，你快看！”
轰地一声，烟花沿着电子屏幕往上窜，又碎成无数旋转的彩色光点。
音乐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如同夜晚时分上涨的潮水，对面几栋楼巨大的显示屏开始缓慢现出图案，起伏的虹光照亮了城市上空低低压来的云。昏暗的空间里，变幻的光线同时在两个人脸上起伏，姚窈转过身，露出来的两只眼睛都洋溢着兴奋的笑意，她伸出手，朝着朴青野伸出手，要拉同伴往视野更开阔的湖畔——
灯光缓慢旋转着扫过桥洞，一眼瞥见姚窈背后被照亮的地方，短发女孩却瞬间出了身冷汗。
“等等！”她猛地攥紧手指，想要抓住对方，“别退了！！”
显然，姚窈的反应没她来得快。
地上那片闪烁着迷人灯光的水洼被一脚踏中，地砖湿滑，女孩刹那间就失去了平衡，向后栽去——惊叫的声音，鞋在地面上打滑的声音，身体撞碎水面的声音，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姚窈摔了个跟头。
她这跤跌的地方正好靠近护栏，身后有拴铁链的柱子挡着，哐当一声坐到地上，倒也摔得不重。只是桥下地势低，湖水几乎漫到了跟前，跌湿衣服这件事，就再怎么都没办法幸免了。
简直就是乐极生悲。
“啊——你怎么回事！”朴青野挑着落脚的地点，把姚窈从水洼里拉起来，“痛不痛啊？”
姚窈挣扎了一下，借着她的力气摇摇晃晃站起来。
女孩看起来像是摔傻了，咬着嘴唇，整个人呆愣愣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浸湿一大片的衣服下摆，又伸手摸摸裤子。刚才坐到水里的地方，已经毋庸置疑地湿透了。
“我，我……”她有点笨拙地卷起衣服，想要把水拧干，声音中气不足，透着迟钝和犹疑，“我不痛……”
水太冰，桥洞里风又大，没拧多久，姚窈的手已经被冻红了。对面大厦投来的光线在地面上铺开，绚烂依旧，她却无心再看，像做错了什么事情，只知道低着头，一个劲拧着自己的衣服下摆。
“行了，你这样弄不干的。”朴青野伸出手，把她往身边拉，“我们先上岸吧，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姚窈却突然哆嗦了一下，表情抗拒，小声叫：“不要！”
短发女孩愣了愣：“……什么不要？”
“我，我还不想走。”尽管知道无济于事，姚窈还是拼命用手指绞着自己的衣服，“马上就要过年了，我们把灯光秀看完嘛……”
“你知道离零点还有多久吗？在风里吹两个钟头，铁人都冻坏了！”
一束灯光扫进桥洞，短暂把略显逼仄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借着亮光，朴青野把面前的人拉过来查看。姚窈身上湿的地方比她想象的还要多，裤子后面一大片都是深色，泥水冰凉，估计已经全透进去了。
这么冷的天，风吹过来，穿着干燥的厚外套都怕着凉，更别提半身被打湿。要是再多站一会儿，怕是当晚要发烧。
身体最重要，朴青野当机立断，抓住了姚窈的手，领她往岸上走：“快一点，我带你去换个衣服。”
谁知姚窈表现得一点都不情愿，两条腿像被钉在了地上，被拉着才挪了几步，根本就不想从湖边离开。她小幅度往回收手，却又不敢反抗得太明显，嘴里小声说话：“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小心的……”
“没有怪你，好不好？”朴青野无奈又心急，只想立刻把对方带回家，“我知道你是不小心的，当然是不小心的，倒霉而已，待会儿感冒不要恶化了，要不然就更倒霉了。”
姚窈踉踉跄跄往前走，浑身脏兮兮的，裤子中间还往下滴着水，却不断回头张望。她像是委屈极了，声音低低的，固执地重复：“我没事，其实我真的没事，你不用这样担心我……”
短发女孩深深呼气：“姚窈，灯光秀什么时候都可以看，现在是换衣服要紧。”
姚窈仍然在央求：“好不容易来了，我想和你一起跨年，就这么一次，反正我都感冒了，严不严重无所——”
朴青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两个女孩已经沿着台阶走到了广场上，周遭的人群依旧喧腾热闹，她们的心境却都和来时迥异。见同伴面露不快，姚窈立刻紧紧闭上了嘴，跟在朴青野身边，不敢再吭声。衣服湿得太厉害，每走一步，她身后都留下了半个湿淋淋的脚印，在灰色的地面上很是显眼。
冷，今晚的风是真冷，她有些发抖，鼻子痒了，又想打喷嚏了，却怎么也打不出来。
鼻子里的痒意憋得太难受，简直让人有点想要流眼泪了。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姚窈小声告诉自己，不可以在新年的时候哭，喜气会被冲光的，接下来的一年都要撞霉运了。啊，零点还正好是朴青野的生日……
“……无所谓？”混乱的思绪被身边人的声音打断，“什么叫无所谓——”
“别、别说了。”
姚窈揪住朴青野的衣袖，徒劳地想要制止对方。
“求求你了，不要凶我好不好……”她低着眼，盯着脚下的地砖，声音打着颤，还在勉强往脸上挤笑，“朴青野，我……我不是不懂事，我是不想让你扫兴，我想让我们都开开心心过年，所以我才，我才硬要留在这儿……呜……我是不是已经让你扫兴了？”
今天实在是太倒霉了，也太委屈了，风一吹，身后被打湿的地方冰凉彻骨，让人半个身子发麻，姚窈眼眶一热，嗓子都变了调。
她动了好几次嘴唇，才勉强挤出一点声音来：
“我听你的话，你别凶我……”
短发女孩没有说话。
好糟糕的运气，好糟糕的解释，连隔岸霓虹光闪烁的大楼都像蒙了一层污水，在寒风中变得黯然失色。一切本可以拥有的快乐都被自己的莽撞打破了，这简直是姚窈人生里，过得最糟糕的一个除夕夜。
但是朴青野叹了口气。
“姚窈，”她低声说，“你过来。伸一下手。”
不知什么时候，短发女孩已经脱掉了自己身上的外套。见姚窈反应迟钝，朴青野主动抬起姚窈的手臂，帮同伴剥掉了沾着水的外套，随即把干衣服披到了姚窈肩上。
“……怎么还是那么敏感。”她垂着脑袋，碎发压着眉毛，耐心地替对方整理衣领，“嘘，乖一点，不要不开心。”
姚窈呆呆仰起头看人，眼里还蓄着因为难过泛起的泪花。
“其实对我来说，只要和姚窈待在一起，在哪里过年都没有区别。”朴青野拽着外套领子两边，略微把姚窈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所以我才气不过你说自己感冒了无所谓，要是看到你生病，比错过一场表演让我难受得多。”
姚窈缩着脖子，表情有些胆怯，被拉得紧靠到了朴青野身上。衣服很宽，几乎能把两个人的身体都裹住，四周来往的行人之间，只有她们抱得像一对连体婴。
“回家好不好？”朴青野把声音放得更轻，“我给你换衣服，换我的衣服，我们还可以一起看一会儿电视，然后等到零点。我马上要做寿星了哎，你要不要满足我的愿望？”
姚窈泪眼汪汪地看了她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朴青野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你别哭了好不好？”
姚窈戴着口罩，用手背使劲抹眼睛。
“……”朴青野眨了一下眼，“那，让我亲你一下好不好？”
被抱在怀里的女孩顿时愣住，下意识用手摸上自己的口罩边。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现在她们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型广场，自己还是个犯了感冒前兆、鼻塞头疼的准病人，无论是地点还是时机，都不太适合过于亲密的接触。
“我，”姚窈的声音有些哑，那股委屈的腔调还没褪去，“我怕传染给你……”
却只见朴青野低下头，在衣兜里悉悉窣窣翻找着什么，用手指捏着，扯了出来。
口罩。
是一只口罩。
“好啦，”女孩一边撕开封口，一边说话，“现在，闭一下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132章 美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