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了解 想要和你生 ...
-
朴青野家住在市区内，从老城区坐地铁过去，要花一个多钟头。她们正好撞上晚高峰尾声，地铁站里拥挤不堪，疲惫的人群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又沿着线路流向城市的各个角落。两个女孩觅得窄窄一处空位，靠着身后椅背，往前望过去，车厢的光线明晃晃，视线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摆。
姚窈在岐县长大，本就没怎么来过市里，被这副拥堵嘈杂的阵仗搅得有些不知所措，整个人都缩在外套里面。她人本来就单薄，蜷起来更是小小一团，下巴鼻尖都被衣领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略显不安地向四周窥看。
朴青野从口袋里摸出来一颗糖，塞进她的手心。
哄小孩子似的。
“别紧张，”短发女孩透过人群缝隙，望着对面窗玻璃，“待会到我家，你也不用说什么，打声招呼就进房间好了。”
糖是宾馆楼下便利店买的，薄荷味，花花绿绿的包装，在衣兜里躺了很久，已经被焐得有些热了。姚窈摊开掌心，把它捧在手里，垂下眼睛看着，也不去剥。
过了一会儿，身子一歪，安静地把头靠了上来。
“朴青野，”她小声嘟囔，“这就是你以前待的地方吗……”
“嗯，”阔别近一年，朴青野还是很快就适应了车厢里嘈杂熏暖的环境，甚至条件反射地有点想打哈欠。她闭了一下眼睛，声调懒懒的：“算是吧。我以前月休回家也经常搭七号线。晚高峰本来就人多，只能忍一忍。”
“……”姚窈捏了捏手指，糖纸被她揉得细碎作响，“我没坐过几次地铁。”
闻言，朴青野呆了一下，涌到嘴边的哈欠堪堪停歇。
窗外隧道壁上划过一道霓虹灯广告牌，发着光的明星肖像短暂地照亮了窗玻璃，她看见自己和姚窈在玻璃上的倒影，很浅，像两只拥挤在钢铁森林角落的小动物。
身边的女孩垂着头，眼睛盯着指尖，动作细微地把玩手里的薄荷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
这个心思细腻的家伙，实在叫人难猜。
“……唉，很正常，”朴青野用侧脸贴了一下姚窈的脑袋，被发丝蹭得眯起眼睛，“我在镇里和奶奶一起住的时候，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地铁是什么东西。在哪里生活，又不是自己现在就能选的。姚窈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女孩慢慢眨了两下眼，视线依旧低垂，有些闷闷不乐，像在思考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是。”
她来回揉捏着指尖思考，又犹犹豫豫地改口：“嗯……我只是不习惯，大城市这样的环境，感觉好陌生。暑假和妈妈一起住的时候，也总是缩在房间里，害怕一个人出去。你搭过很多次的地铁，我也根本就不熟悉。”
朴青野听得有点儿愣，用自己直来直往的逻辑理解了半天，才缓慢开口，试着去猜姚窈现在心情低落的缘由：“……你不习惯这里，但觉得我现在太适应了，是不是因为这样才不开心？”
姚窈把手里的糖纸搓得细细簌簌作响。
纵使不太愿意承认，她还是轻微地、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很小心眼吧。”女孩撇过眼睛，看着地面喃喃，“大概因为我一直以为，我和朴青野是一样的。”
她合起手指，把那颗薄荷糖攥进掌心。
朴青野望着倚靠在自己肩头的同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不至于触碰到面前这个女孩藏得很隐晦的自尊。
“姚窈……”她迟疑，“如果我——”
“嘘。”
对方却眼疾手快，侧身过来，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住她的嘴唇，制止了朴青野接下来的话。
姚窈趴在她肩头，来回仔细打量着同伴的面庞，表情有些委屈。但过了几秒钟，她又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安慰人的笑容。
“不需要体谅我。”她轻声说，“我可以自己来。”
混乱而拥挤的车厢里，两个人靠得太近，几乎要拥抱在一起，眼睛和眼睛只隔着层碎发，呼吸都在咫尺之间。
朴青野看着对方，嘴还被堵着，含混不清地小声问：
“什么自己来？”
“嗯——我想要亲自了解朴青野。”姚窈撤掉了压住她嘴唇的手指，“不管是你喜欢的东西，熟悉的风景，还是过去经历了什么事情，我们还不认识对方的时候……”
她一边悄声说话，手指一边沿着同伴的唇角往下滑，动作轻柔而缓慢，一直抚到下巴——
“我都要知道。”
女孩抬起眼睛。那对漂亮眸子倒映着车厢顶灯，明亮得晃人，里面盛着的神情专注异常。周遭的嘈杂瞬间隐匿，无论身处小县城灰蒙蒙的清冷街道，还是大城市拥挤喧嚷的地铁，好像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朴青野，”她声音很小，“我想……我想和你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哪里都好。”
短暂的安静。细细的呼吸声。她们看着对方的眼睛。
朴青野俯身向前。
“哎——！”姚窈连忙把两手举在前胸，像只兔子似的慌慌张张推人，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不、不行不行！公共场合不可以——唔。”
朴青野勾起她侧脸一缕头发，把它掖到了耳后。
“头发快要掉进嘴角了……”短发女孩奇怪地打量同伴，“你在想什么？“
姚窈被一句话哽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想什么。”过了半晌，她才不太自在地转开视线，在狭窄座椅上挪了挪窝，和朴青野贴得更近，“……我刚才可是在考虑正事。”
“啊——”朴青野露出明显不太信服的表情。
“真的是正事啦！”姚窈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扯着同伴的衣袖，结结巴巴替自己辩解，“路、路上我就一直在想了，要更了解朴青野的第一步，不、不应该先给你家里人留个好印象吗，所以我、我在担心阿姨好不好相处，她会不会喜欢我，嗯……”
女孩越说声音越低，捏着朴青野袖子的手也越来越紧，整个人都偎了过来，视线却依旧盯着地面，一副心虚到极点的模样。
这把朴青野给看乐了。
“姚窈，”她说，“你耳朵红了。”
这回女孩不找什么车厢里太热的托辞了，只是抿着嘴，满脸窘迫，眼神一个劲往旁边躲闪。都这样了她也不肯放过自己，含含糊糊还要继续说话：
“呜……我也觉得这么紧张太好笑了，可是就是忍不住，明明、明明只是和朴青野妈妈吃顿饭而已，搞得好像快结婚了，要去给家长过目，看看满不满意一样——”
她语出惊人，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朴青野顿时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跳起来：“你在胡说什么呀！？”
姚窈睁着眼睛，语气坦诚得不得了：“啊？不是在胡说……”
“不是胡说也不许说了！”朴青野拽起她的手腕，“封建糟粕！思想落后！要到站了要到站了，先看路！”
她语速飞快，慌慌忙忙一口气打岔下去，生怕对方再揪着这一点不放。而窗外气流呼啸，地铁正在缓慢降速，乘客随着惯性摇摇晃晃地抓紧扶手，录播的报站声在广播里回荡。姚窈随着同伴的拉扯起身离开座位，紧密贴在朴青野身后，走到了黄线围出来的等候区内。
她们俩的空位，很快被站在附近的乘客填补。
姚窈乖乖拉着朴青野的手，对方一边说话安排接下来该往哪走，她一边点头，听话得像个等待发号施令的小孩子。只不过，从背后环着朴青野的腰，悄悄把脸埋进她肩膀的时候，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小朋友”，没能成功憋住，露出了一点儿坏笑来。
……还是那么容易害羞。
嗯，反正现在偷着享受一会儿逗弄人的滋味，也不会被揪出来的。
---------------------
朴青野家地址离地铁站很近，两个人步行过去，只花了十几分钟。路上天气冷，姚窈戴了张口罩，她脸小，整个人缩在外套里面，面孔被口罩遮了一半，只露出双眼睛来。
她爱漂亮，还一边略显忐忑地问：“朴青野，我这样穿是不是看起来很臃肿？”
“够了，”短发女孩伸出手，把对方的兜帽也往上带了带，直至姚窈整颗脑袋都被裹住，“暖和最重要。”
她想了想，补充：“真的不用太紧张，我妈妈爱面子，对陌生人一般都挺礼貌。她现在从医院做完筛查回家休息，怀着我弟弟妹妹，大概累得都懒得管我了，不会为难你的。”
姚窈咂嘴：
“怀孕听起来好辛苦。”
“对，特别是像她那样的高龄产妇。”毕竟是亲生母亲，说起这件事来，朴青野还是略有了解，她伸手在自己肚腹的位置比划了一下，“做起检查隔三岔五的，特别麻烦。穿刺化验还疼，一根那么长的针——”
女孩尽力张开虎口，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夸张的长度来。
“那么长的针，”她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要扎进肚子里面，把整层肚皮肉都扎穿，抽羊水，也不能打麻醉。验血更不用说了，一条胳膊都得被扎青。”
姚窈听得一愣一愣，呆呆低下头摸自己的肚子，又捏自己的手。
她全程皱着眉毛，好像起了幻痛。过半晌，才低低叹了口气。
“朴青野，”姚窈小声说，“你说妈妈生我们，到底图什么呢？”
“……”短发女孩被一句话问住，“我哪儿知道。”
“我们给她们带来快乐了吗？”姚窈揪着自己肚子上的衣服，仿佛正努力想象那里被一根长长的针插进去的感受，“她们真的很喜欢小孩子吗？”
朴青野想了想，诚实地说：
“……我觉得妈妈不喜欢我。”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会儿。
街道上寒风呼啸，吹乱了路肩上零落的脚步声。她们靠着彼此的肩膀往前走，姚窈在口罩下面吸了吸鼻子，有些惘然地问：
“你觉得，她会不会喜欢你的妹妹？”
朴青野回答：
“……不知道。”
“那，”姚窈低着头，“弟弟呢？”
短发女孩便不说话了。
孩子的心思有时远比大人想象中的敏感，什么是被期待的，什么是被厌烦的，哪一种性格，哪一个性别，再迟钝的孩子，心里也总有杆秤。但面对这样的话题，对两个无法左右自己家庭的未成年人而言，总归显得有些残酷。
二分之一的概率。今后的人生，也许会因为这个尚未出世的弟弟妹妹截然不同，而一切都还藏在母亲的肚腹中，毫无定数。
“姚窈，”朴青野叹了口气，握住身边同伴有些冰凉的手掌，“我家到了。”
----------------
朴父朴母早年来市里打拼，全款买了房，现在住着中高档小区。朴青野没带门禁卡，靠刷脸才进了自己家那栋单元楼。
一到陌生的环境，姚窈又犯了容易紧张的毛病，亦步亦趋跟着同伴进楼、乘电梯，又到了她们家那户厚重的防盗门前。朴青野低着头，熟练地按指纹，而她忐忑不安拽着对方的衣角，只能小声叫唤自己最熟悉的人的名字：
“朴青野……”
“没事没事。”短发女孩分心，递过来一只手，任她握着，“有我呢，我陪着你。”
姚窈于是不作声了。
指纹输入成功，吱嘎一声，朴青野把门拉开——
没想到入目第一眼，她顿时愣了。
她的母亲穿着款式宽松的孕妇装，赫然坐在客厅沙发，实打实和两个女孩撞了个正对面。几个月不见，女人已经显怀，小腹鼓凸，散着头发，满面憔悴，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B超单和化验报告，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最令人错愕的不是这个，而是茶几上的一样东西。
烟灰缸。
透明的玻璃底盘，还有里面尚且冒着橘红火星的烟头。
“……妈？”朴青野领着姚窈进门，换上拖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干什么？不回卧室休息吗？呃，我、我爸呢？”
姚母置若罔闻。
年过四旬的女人表情冷漠，略微从手里化验单中抬起头来，扫了一眼自己女儿，和女儿背后畏畏缩缩的漂亮女孩。
“现在才回家，”她哗啦一声把手中紧攥的纸张叠起，语带讽刺，“知道关心你亲妈了啊？”
……气氛不太对。
嗅到空气里隐约的烟味，朴青野顿时意识到，自己和姚窈，也许出现在了错误的时间点。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了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