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同性依恋症候群》锡拉库萨

120、浴室 可是我喜欢

　　入夜以后，老城区的街头。

　　“……你们两个认得路吗？”程昂走下小饭馆外的台阶，手臂背到身后抻直，在深冬寂静的夜色中长长叹了一口气，“宾馆地址已经发到姚窈手机上了，过一条街就能到，不远。”

　　朴青野站在大人后面，和姚窈肩并着肩。短发女孩偏头瞥了一眼同伴，两个人的衣服没有换回来，对方身上还披着自己的外套，下巴埋进领口，眼神有些呆呆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一缕细软的头发从鬓角垂下，贴在侧脸，朴青野顺手帮姚窈勾起来，往耳朵后面掖了掖。

　　“放心好了。”她低声说话，“姚窈现在……可能也想安静休息一会儿，程阿姨，如果你实在担心，就先去照顾姚阿姨吧。”

　　短短半天时间里面，三个人都经历了一大圈波折。朴青野和程昂跟踪姚母的男友，成功找到了那家他拿来威胁人的“诊所”，而姚窈凭着一己之力带出自己母亲，把她送进了预约好的医院。没料到报警还牵扯出了其他事件，姓孙的中年男人涉嫌非法转移财产被拘留，程昂两头跑忙得焦头烂额，到夜里九点多钟，才带着两个孩子吃了晚饭，又帮她们订了住处。

　　听说自己男友出事，姚窈母亲情绪极度不稳定，咨询中心的工作人员反映，最好能有家属陪护。程昂刚放松下来没多久，又要开车赶去见姚母。

　　这堆家长里短的烂事没人想分摊，却全被她一声不吭揽在了头上。

　　朴青野低下眼睛，望向站在台阶底下的女人。一身素色，深灰深黑，在冬季的夜里显得分外寂寥，唯有手指间夹着的那根没点燃的细香烟，还是橙白相间的鲜艳色调。

　　程昂满脸疲倦表情，搓着滤嘴，但仍旧顾及有未成年的学生在跟前，只是把烟拿在手里，没有点燃。

　　“那，阿姨就先走了。”她勉强朝两人一笑，“你们注意安全，到宾馆了给我打电话啊。”

　　姚窈还是那副有些出神的模样，埋着下巴一声不吭，直到朴青野从背后推了她一下，女孩才倏然惊醒，连应几声：

　　“啊，啊……好。程阿姨再见。”

　　她们朝对方挥手。一个大人，两个孩子，在路旁相互告别。

　　街口寒风阵阵，程昂消失在视野尽头以后，朴青野把手搭在姚窈肩膀上，从脖子后侧绕过去，随意摸了摸同伴的发顶。

　　下手有些重，把女孩头顶细软的头发揉得一团乱，姚窈却似乎被这略显粗鲁的亲昵举动安慰，一下一下耷拉着脑袋，眼睛都眯了起来。

　　她小声叫唤：“朴青野……”

　　冷清的街道回荡着两个人的脚步声，短发女孩略偏一下脸，蹭过同伴被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怎么了？”她声音轻轻的，像在叹气，“她已经走啦，如果要说什么话，不用忍着。”

　　姚窈双眼低垂，吸了吸被冻得发红的鼻尖。

　　短发女孩想了想，又问：
　　“想哭吗？”

　　“才、才没有……！”姚窈这时候才结结巴巴地反驳，“我哪里有那么爱哭！”

　　嘴上替自己辩解，手却已经悄悄钻进同伴口袋，小心翼翼地、略显笨拙地，去找寒冷冬夜里的热源。

　　朴青野反捏了捏姚窈有些发冷的手指。

　　只听得女孩有些惘然的声音：“我只是……我只是有点儿替妈妈，还有程阿姨难过。”

　　两个女孩跟着导航往前，穿过两边都是店铺的街道。入夜以后外头冷，老城区并不热闹，路灯放着迷蒙光线，落在地面上，潮湿地明灭闪光。整条街道上，好像只有她们两个人孤零零地在走，牵着手，一前一后。

　　“程阿姨和妈妈关系很好，”姚窈把下巴往领口里勾了勾， “她们从高中起就认识，一直到现在还经常联系，以前妈妈出了什么事，或者要搬家了，她都二话不说来帮忙。有时候她看我妈妈的眼神——你能明白吗？”

　　见同伴神色微妙，偏过头来瞥自己，朴青野呆愣愣反应半晌，才渐渐想通。她不太自在地接话：
　　“我、我对这种事情有点迟钝……”

　　“哎——”姚窈低下头，踢了一脚路面上的石子，学着她烦心时候的语气，“不愧是朴青野。”

　　女孩顿了顿，安静思索片刻，继续开口：

　　“妈妈一直从来不向我提起以前的事情，她和家里关系也很差劲，好像高中没念完，就被送进了……送进了……哎，然后又不知道是和谁有的我。我觉得程阿姨很可怜，妈妈也很可怜，以前我不理解她为什么总是选择那么烂的对象过日子，可是现在想起来，她好像一直学不会好好爱别人。”

　　说到情绪低落的地方，姚窈轻微动了动喉咙，把手举在半空中，迎着路灯的光看。

　　五指在光线下屈伸，指尖被橘黄灯光映得半透明，好像握住了微型的黄昏。

　　“她不算个好妈妈，”她喃喃地说，“但我也不是个好女儿。从小到大，我一直在向她索取关心，可不要说喜欢我了，妈妈连喜欢自己也做不到。”

　　尽管看似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大人的世界里，却依旧充斥着无可奈何。

　　两个人沉默地往前走，直至路灯的光在身后隐没。

　　“……你啊，”朴青野叹了口气，“总是这样。这么能体谅人，先多关心关心自己不好吗？”

　　姚窈顿时愣住：“……？”

　　“手上的伤，不是自己摔的吧。”短发女孩伸出手，只一下，就捉住了姚窈仍旧高举着的手腕，“我装成你坐在车上的时候，你妈妈那个便宜男友把老底都交代完了。什么时候差点被抓去强迫矫正的？让我再看一眼，疼不疼啊……”

　　朴青野语气很软，先前还能保持平静的姚窈被这话一问，却忽然有些慌了手脚。她眼神躲闪，慌慌张张想往回收手：“早就好啦！不、不疼了，我，我……”

　　姚窈挣了挣，没能挣脱。

　　朴青野握着她的手，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很干净，像两颗星星。

　　她又轻声说了一遍：
　　“让我看看吧。”

　　姚窈艰难地吞咽一下，便把脑袋偏到了另一边去。

　　路肩上的地砖闪着冷冰冰的光，捋起她袖子的手却很温暖，朴青野低下头来，被风吹得乱乱的短发垂在额上，她把姚窈外套和卫衣的袖口往上卷，动作仔细，直至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和小臂上与肤色对比明显的疤痕。

　　“啊……啊，宾馆好像就在前面了，”被握着胳膊的女孩满脸不自在，还佯装出笑来打岔开话题，“外面、外面好冷啊，今天真辛苦，晚上一定要好好休息……唔！”

　　朴青野托着她的手臂，把脑袋凑下去，半闭眼睛，用干燥的嘴唇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
　　路灯在她的睫毛上闪过，细微的橘黄光泽。

　　姚窈睁大眼睛望着对方。那一刻，世界好像都只剩下她吹在她手背上温热的鼻息，很痒，很柔软，像一片刚刚从鸟儿身上坠落的羽毛拂过身体。

　　“好吧，”短发女孩同意，“今晚要早一点睡觉。”
　　一副对自己刚才的行径毫无自觉的模样。

　　她帮姚窈把卷起的衣袖重新放下去，没有继续追问关于伤疤的事情。她不问，姚窈就也不说，仍旧偏着视线看地面，任凭朴青野把自己牵住，像是忽然不太敢直视同伴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挤出呆呆的应答：“……嗯，嗯。”

　　两个人就这么拉着对方的手，在冬天的街上走得很安静。
　　耳朵里灌满风和心跳的声音。

　　宾馆离她们出发的地方并不远，几百米距离，民宿式的复古砖墙，墙体外装饰着灯泡，在一片漆黑夜色中亮得很显眼，给人和暖的感觉。

　　朴青野去前台拿了房卡，行李不多，单手就能拎到三楼，程阿姨给她们订好的房间。

　　走廊里铺满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像海绵，比之前在海边住过的那家破旧小旅店干净多了。房间也很宽敞，两张床，窗户和玻璃茶几都擦得明晃晃，散发着温馨的气味。

　　姚窈一插好房卡就扔了手里的包，埋头倒在宾馆柔软蓬松的被子上，像只把自己丢出去的玩偶，把两条胳膊大张开来，长长呼气：
　　“好舒服……”

　　“先洗个头洗个澡再睡啊，”朴青野走到她后面，作势揪了一下同伴的后领子，“我外套很脏的，你脱掉再上床。”

　　姚窈闻言，转过一点脸来，露出一只眼睛，埋在被子里可怜兮兮地看人。

　　“不要。”因为有被褥闷着，声音瓮声瓮气。

　　朴青野感到有些好笑，居高临下盯着她看：“什么不要？”

　　“不想要脱衣服——”姚窈故意半撒娇地拖长了声音，翻了个身，把肚子朝向天花板，“闻起来有你的味道耶，好像被抱抱了。”

　　也不知是不是开玩笑，她还真的把下巴往内压，鼻尖埋进领口，双手环抱着自己，很仔细地嗅了嗅。
　　然后把脑袋窸窸窣窣往后仰，倒过来盯着朴青野看。

　　“要脱掉也可以，”姚窈讨价还价，“那你过来抱着我。”

　　朴青野心知肚明，这家伙是来了兴趣，想逗自己了。姚窈今天心情毕竟有点低落，她也挺乐意陪对方闹一会儿，让人寻一寻开心。短发女孩于是低下身，膝盖跪在床沿，敞开双手：
　　“好啦。”

　　姚窈歪了一下脑袋：“你抱得动？”
　　朴青野答应：“抱得动。”

　　女孩估量了一会儿，便跳到了她身上。

　　两个人体形差不多，朴青野被扑得一个打晃，张开的手臂却还是稳稳托在了姚窈大腿下，把人抱了个满怀。姚窈贴着她的耳朵，还有点不放心似的用手揽脖子，声音终于带上了点笑意，颤颤巍巍的：“我这样像不像树袋熊——？”

　　像只小狗狗。
　　朴青野在心里小声说。

　　“洗漱完再睡觉，”她还是坚持自己那套，甚至摇摇晃晃试图从床边站起来，“明天你肯定又不乐意早起了，至少刷个牙洗个脸，把衣服换了吧——”

　　姚窈伸出一根手指，抵住她的侧颊。

　　“干嘛？”朴青野两只手都打横托在身底下，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被戳得脸颊肉都鼓了起来，只能拿眼睛瞪人，“很好玩吗？”

　　怀里的女孩却问：
　　“……几件啊？”

　　朴青野一愣：“什么几件？”

　　“衣服，”姚窈童心大发，又用食指和拇指捏了捏同伴的腮帮子，说话的样子也浑然是小孩子气的模样，“我要脱掉几件啊。”

　　“……”朴青野抿着嘴，不说话了。

　　姚窈隔着垂落下来的碎发低眼看人，眼角向上翘，半开玩笑地说：
　　“你帮我脱了好不好。”

　　掌心紧密压着的地方忽然开始发热，隔着一层裤子，几乎可以感受到肌肤滑动的感觉。朴青野到底有些被惹恼了，又根本抖不出像姚窈那样的机灵，只得咬了咬牙：
　　“行了，玩笑适可而止！”

　　戏言最后当然没有实现，不过，朴青野倒是真的把人一路抱进了浴室。
　　一整天奔波下来，虽然嘴上没有说，姚窈的确是累着了，被要求洗漱干净时不情不愿的表情活像怕水的猫狗，哈欠快要打到天上去了，两只眼睛被浴室暖灯熏得泪汪汪的。好在虽然不情愿，她倒也听话，朴青野搬了张小马扎把人摁下去，在手心里打了洗发露，帮姚窈洗头。

　　姚窈全程眯着眼睛不吭声，弯着背，任凭朴青野拿喷头往自己脑袋上冲，洗掉泡沫。两个人身上都湿得差不多了，水雾热腾腾弥漫在浴室玻璃上，朴青野摸着对方被热水烫得发红的耳朵，捋掉耳廓上的白色泡泡。

　　滑溜溜的。

　　“姚窈，”她没忍住想嘲笑同伴，“你现在好像被捉去宠物店洗澡的小狗哦。”

　　水流哗哗的声音回荡在玻璃淋浴间里，姚窈没听清，半抬起头问：“什么？”

　　朴青野立刻改了说辞：“没什么。热水感觉舒服吗？”

　　“舒服——”姚窈拉长声音，正好朴青野的手挠到耳后，她眯起眼睛，轻微战栗了一下，“除了偶尔去理发店，以前都没有人给我洗过头哎，这样坐在浴室里面。好舒服。”

　　“没有人？”朴青野晃了两下喷头，随口问，“小时候妈妈也没给你洗过吗？”

　　姚窈一下子安静下来。

　　女孩垂着一颗脑袋，被水浸透的头发紧紧贴着脸颊两侧，眉眼，鼻尖，下巴，发梢，她好像刚刚穿过一场大雨，浑身上下都湿答答滴着水。

　　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嗯。”她含糊地回答，“没有。”

　　话出口的那一刻，朴青野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口不择言后悔。她感到一阵烦躁，笨手笨脚拧掉开关，把滴着水的淋浴花洒架回墙上，努力想要转移话题：“我帮你吹头发……”

　　相较起心思敏感异常的姚窈，她有时候的言行，到底还是太不过脑子了。
　　时刻照顾对方的心情，也是一件让人束手束脚的事情。

　　而姚窈此刻坐在小马扎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呆呆的，有点困倦的模样。

　　她身上只穿了打算换掉的单薄里衣，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水淋淋一片，小臂上的疤痕被灯光照得清晰，一眼就能看见。

　　“谢谢你，朴青野。”她小声说，水珠从下唇掉落，“没有关系啦。反正都总会慢慢变好的，你不用不着特意避开这个话题。我和我妈妈也就时半斤八两，虽然嘴上评判她的时候理直气壮，但是想起来，我好像也老是学不会喜欢自己。这种事情……”

　　她坐在原地喃喃说话的那会儿功夫，朴青野已经走了一个来回，手里拿着干毛巾，重新拉开浴室的玻璃门。

　　扔在了姚窈头上。

　　“唉，就你话多。”洁白的毛巾轻飘飘飞起来，又四角垂落，把姚窈湿漉漉的脑袋罩住，“刚才那么开心又都是装的是吧，现在又扯起来能不能学会喜欢自己了，思维那么发散，活该晚上失眠啊。”

　　姚窈头上蒙着干毛巾，看着浴室地砖，发梢的水，滴答，滴答，一声又一声。

　　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

　　两个人一时间陷入了安静。

　　姚窈放在膝盖上的手捏了起来，又张开。过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说：

　　“我特别矫情嘛，我有什么办法。”

　　朴青野抱着胳膊靠在门上，刚才走在路上还很坚强地申辩自己没那么脆弱的家伙，此刻在小马扎上蜷起了身体，头上蒙着块毛巾，地砖腾起来的水蒸气，把她衬得有些滑稽。透明的液体从毛巾裹住的地方一滴一滴掉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全部是水，从她的角度，也看不见姚窈脸上的表情。

　　“有时候我觉得我和她很像……”女孩的声音被水汽熏得迷蒙，“我也会担心，以后会不会长成她的样子。我不喜欢自己这样，我不喜欢自己，今天，今天其实，我还是很不安，我……”

　　一通话说得破碎，前言不搭后语，不知想要表达什么。

　　姚窈喉咙动了动，依稀仍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

　　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嘀咕：
　　“嗯，算啦，我都不喜欢我自己，我是讨厌鬼，不烦你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
　　“睡觉。”

　　她顶着那块白毛巾，摇摇晃晃想从小马扎上站起来。但是因为腿被压麻，或者是朴青野的下一句话，把姚窈瞬间击中，让她跌了回去。

　　她跌的这一下不轻，手下意识扶着墙壁，隔板上的洗发水被打翻，哐当一声巨响，掉在了地上。

　　朴青野看着她，说：
　　“……可是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我不喜欢我自己……”
“可是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