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同性依恋症候群》锡拉库萨

113、迷云 好好安慰她

　　这两条言简意赅的短信出现在收件箱的时候，姚窈正趴在图书馆暖气充足的阅读室里，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睛，随意划拉手机屏幕。

　　期末考前一天空出了备考假期，一整天的书背下来，再勤快的学生也倦了。考前不宜给自己太大压力，晚饭前的几十分钟，姚窈合上了被翻得纸角泛白的课本，靠着桌头小憩。

　　而朴青野坐在她正对面，双眼低垂，额前的头发散下来，笔尖还在纸面上刷刷游走——
　　直至同伴忽然挺直了脊背。

　　“怎么了？”短发女孩抬起头，瞥了一眼对面座位上神色愕然的姚窈，“是看到什么东西了吗？”

　　姚窈握着手机，眼睛睁得很大，显然已经倦意全无。她安静了半晌，眉毛渐渐紧蹙，小声回答：
　　“我妈妈。她给我发短信了。”

　　“……”朴青野被一句话说得瞬间清醒，手指间夹着的笔啪答一声跌落，“她这时候联系你是什么意思？”

　　姚窈像遭到了很大刺激，盯着屏幕一动不动看了好几分钟，仍旧没有从情绪异常的状况中解脱出来。她把手机捏得很紧，直至整只右手都有点儿发抖了，才犹豫不决地递过来给人看：

　　“她……她向我道歉，还说希望我能到市里，和她……还有她男朋友一起过年。”

　　声音克制不住地紧绷，说到最后，连着吞咽了好几下。

　　朴青野按捺住烦躁，来回读了几遍短信。

　　——【要回来……一起过吗？】
　　——【……知道错了。】

　　两条信息内容很短，她却越读越不对劲，总觉得有种不安在心中徘徊，惹得人背后都开始刺痒。
　　“所以你是什么打算？”她抬起眼，“你就不怕她故技重施，不让我们两个待在一起，还要没收你手机啊？”

　　明明是在叙述姚窈亲口告诉自己的东西，朴青野却敏锐地觉察出，听到自己的那些话以后，对方忽然整个人都打了个寒战，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好像在恐惧什么可怕到难以言说的东西。

　　……这可不是一个依恋着母亲的女孩子该有的反应。

　　在看不见的地方，姚窈和她妈妈的关系，恐怕恶化到了朴青野难以想象的地步。难道面前这个家伙，还有什么事情正瞒着自己？

　　“不，我，我——”姚窈一被问就开始语无伦次，甚至下意识颤颤巍巍把手机往外推，仿佛试图远离危险的来源，“我当然害怕……！我不要回去……”

　　朴青野谨慎观察着同伴的神色：“你以前不是很挂念妈妈的吗？”

　　很显然，姚窈的情绪此刻陷入了短暂的失控。在喃喃念了几句“不要回去”以后，女孩眼神涣散，无助地呆呆直视面前的同伴，像突然被过于恐怖的记忆砸中，一时间害怕到无法动弹。

　　手臂环抱在自己胸前，五指紧紧掐着衣服，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态。

　　“嘘，姚窈……”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朴青野还是本能地想要安慰对方，“别怕，别怕好不好？我陪着你呢。”

　　她伸出一只手来，用尽量轻柔的动作缓慢拉开姚窈紧绷的胳膊，在桌面上伸直，接着握住了女孩略显冰凉的手。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朴青野直视着姚窈不安的眼睛，有规律地揉着她的手指，从指尖往下到关节，一下轻，一下重，如同给小动物顺毛，“好啦，你摸摸看，我在这里，你妈妈在一百公里外，她管不到我们的。”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内，姚窈的手已经被汗打湿了，指肚都满是潮意，摸过去的时候，这家伙还会不由自主地颤抖。朴青野隔着一张桌子哄慰了半天，见对方仍旧没有好转，索性站起了身，打算换个座位，坐在姚窈身旁。

　　谁知道，当两个人的手因为位置变动短暂地分开时，姚窈猛然哆嗦，抬头张望着起身离座的朴青野，满脸都是茫然无措的表情。

　　“别……”她张了张嘴，右手在半空中下意识虚握了一下，像是想要挽留，“别走……”

　　“谁要走了。”朴青野拉开她身旁的椅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女孩神情有些呆愣，望着同伴在自己旁边坐下，也不管刚才听了些什么，就急急过来找朴青野的手。

　　动作慌乱又笨拙，毫无方向感，根本就是在乱摸，还是朴青野耐心将手向上摊开，待对方自己放上来的时候，才合拢手掌，把姚窈满是冷汗的双手包裹住。

　　“姚窈，”她压低了声音，“你看着我，我在这儿呢。你别紧张，你现在不太对劲，听我说话好吗？”
　　身边的女孩立刻安静下来，乖乖地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地看人。

　　过了半晌，才重新拾起了发声能力似的，轻声答应：
　　“好。”

　　朴青野望着姚窈那张全无血色的脸庞，把她揽向自己肩膀，一片阴翳同时缓慢在心头划过。

　　……这家伙现在的确很不对劲。

　　虽然姚窈平时有点儿容易担惊受怕，人也敏感，但绝不是控制不好自己情绪的类型，更谈不上神经质。眼下这么大的情绪波动，甚至到了别人说话都听不进去的地步，比起普通的受惊，更像是遭受过什么严重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而且这种创伤，恐怕让她的心理状况蒙受了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阴影。

　　姚窈靠在朴青野肩膀上，半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的气。和同伴紧握着的手显然给了她很大安慰，女孩因为惊恐而紧绷的身体缓慢松弛下来，呼吸也渐渐不再急促。

　　脱离了那种魇住了一样无助的状态。

　　“对……对不起，朴青野，”彻底清醒过来的姚窈断断续续地道歉，“刚才突然……没办法管住自己，不知道怎么了，我实在……我实在很害怕。”

　　朴青野拍了拍她的脑袋。

　　“和我说什么对不起？”短发女孩尽量克制着语气，不让姚窈受到自己忧虑情绪的影响，“好啦，没事了，喝口水歇会儿吧。”

　　姚窈垂下眼睛，又发了一会儿呆，随即听话地拿起桌上水杯。

　　她小口小口地仰着头喝水，像猫舔似的，喉咙的线条随着吞咽的动作轻微起伏，朴青野在一旁看着，都怕这家伙喝到一半呛了水。

　　“这么害怕和妈妈见面，就先不要回她好了。”她安慰姚窈，“别太影响自己的心情，只要你不想见她，总有办法藏起来的。”

　　话说得轻松，朴青野却心知肚明，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要是姚窈母亲真的打定主意非要来找自己女儿，作为监护人，如果报警，姚窈绝对会被搅得不得安生。

　　她不是不想知道这母女俩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看姚窈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在这种时候逼问。

　　好不容易稍有起色的生活，在两条短信的冲击下，又显得那么岌岌可危。

　　-

　　时间不会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无论心情忐忑与否，期末考试总是要到来的。

　　这是分班前的最后一场大型考试，不过因为假期将至，整座学校都显得有些躁动。朴青野和姚窈的考场不在同一栋教学楼，她们约好，结束最后一门以后在校门口碰面。

　　而考最后一门科目的时候，朴青野看见了让她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事情。

　　作弊。

　　对于一高部分不学无术混日子的学生而言，作弊确实是一件常事，甚至有人抱团勾结交换答案，被老师查到也统一口径咬死不交代同伙，朴青野早有耳闻。真正令人愕然的不是作弊这件事本身，而是作弊的人。

　　秦洲，坐在她斜前方第二排的男生，她认识了快十年的发小，除了经常被父母指责“娘炮”，从成绩到性格，几乎就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

　　这样一个好学生，居然在物理考试的时候明目张胆地作弊，拿手机放在桌肚下拍题目，屏幕的光很是刺眼。

　　监考老师还在讲台上昏昏欲睡。

　　朴青野已经做完了题目，现在也无心检查，愣愣抬头看着前方的秦洲，一时间心绪烦乱。

　　乱套了……简直就是完全乱套了。

　　这家伙究竟怎么回事，在父母哪里受了挫折，真打算自暴自弃吗？

　　考试结束的铃声打响，秦洲也没再检查一遍卷子，随手哗啦收拢了散开在桌面上的文具，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径直往外走。他转头的时候，略长的头发扫到了耳后，清晰地露出黑色的耳钉。

　　耳垂上发炎引起的红肿已经完全消褪，而那枚耳钉闪着静静的光泽，像是它从来就应该待在那里一样。

　　朴青野跟着起身。她推门而出，考试后的走廊里人头攒动，隔着喧哗的人群，可以看见男生站在窗边拎起书包，还单手握着手机，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屏幕，脸上带着某种下意识的微笑。这个人身上似乎有种微妙的氛围，把他和周遭为寒假而兴奋吵嚷的人群分隔开来。

　　说成沉溺，也完全不为过。

　　朴青野暗自恼火地咬了一下牙，朝着发小高高挥动手臂，喊：“秦洲——！”

　　而秦洲似乎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用肩膀夹紧，眼睛里还呈现出那种着了迷一般的神情，用带笑的语调说：“喂？”

　　这家伙，现在恐怕是在打电话。

　　朴青野站在原地，目送着自己的发小转身走入拥挤的人流。声音已经完全听不清楚，只有嘴唇还在明显地翕张，似乎在念叨着什么亲密的话语，而据朴青野对他的了解，秦洲绝不是在和父母说话。
　　甚至，也不是和她印象中的任何一个人。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朴青野并没有追上去。她只是站在原地，攥着手，看着，噪音像一道洪流，壅塞了整片楼道，把她和朋友渐渐隔远。

　　-

　　出了教学楼，在广场遥遥向前望去，一眼就能见到独自等待的姚窈。

　　女孩今天在校服里套了件白卫衣，是灰蒙蒙冬天里不易见到的亮色调，衬得她整个人都白皙而鲜活。她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时不时哈出一口白雾，脚尖在地上来回划圈。

　　朴青野还没走到身前，姚窈便心有灵犀似的抬起了头。

　　她弯了弯眼睛，轻声叫同伴的名字：“朴青野。”

　　短发女孩自然地把手伸进对方口袋，胳膊紧倚，偏着头问：“怎么出来得那么快啊？考试感觉怎么样？”

　　“嗯……等会儿再聊这个，我有件事情要和你说。”姚窈微蹙了一下眉，伸出手来，把手机递到朴青野跟前，摁亮了屏幕，“你看。”

　　被打开的是通讯录联系人界面，上面赫然是姚窈母亲的号码。

　　“……”朴青野察觉到姚窈神色有异，把声音放轻，“怎么了？……你是还害怕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女孩把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声音有些虚弱，“你有没有发现？”

　　朴青野屏住了呼吸，等待下文。只听得对方用微弱缓慢、却又异常肯定的声音回答：
　　“给我发消息的，不是妈妈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