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当局者迷 和好啦 ...
-
教室里依旧一片嘈杂紊乱，后排的两个女孩却沉默地相对而坐，一个冷冷垂下眼睛直视，另一个则拘谨地低着脑袋，两手收拢在膝盖上，一副担惊受怕、不安地等待着对方发难的模样。
“……姚窈，不是我说你，”朴青野蹙着眉，尽量克制自己的语气，“你怎么就这么——这么分不清轻重缓急呢？你好好想想，要是到时候选了不喜欢的科目考不起，以前做的努力不是全白费了吗？到底能不能为自己多考虑考虑……”
姚窈撑着两膝的手又是一阵发颤，她抓紧了自己的校裤，指关节都用力到泛白。良久，才听见一声极其微弱的顶嘴：
“不……”
朴青野顿时愣住：“什么？”
“——不能。”
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姚窈仿佛耗尽了身上所有力气，也没敢抬头，只是重重喘了口气。
这架势，分明就是要在嘴上硬气一把，和人犟到底了。
不要说拌嘴，她们两个认识了这么久，就是连动真格完全拒绝朴青野的要求这种事，姚窈也从来没有做过。此刻在同伴严肃的逼视下还是说出这种话来，也不知道耗费了她多少勇气，给她带来了多少折磨。
……这家伙现在究竟是什么心理，朴青野完全搞不懂。
她只觉得打心底泛起来一阵烦躁，自己倔得跟钢筋似的脾气也犯了，没经过大脑思考，脱口而出：“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这话实在太重，眼见着面前女孩肩膀开始发抖，朴青野却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紧绷着脸继续往下说：
“好，姚窈，你不想改，我改。你当考试是闹着玩的，小孩子过家家啊，要比我俩谁拗得过谁吗？我这就去办公室找老师把选科改成历史，你是不是就满意——”
“我没有！”姚窈终于按捺不住，声音因为过度不安而显得紧巴巴的，“能、能不能不要那样说？我、我其实……我其实……”
大概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想法，女孩说到中途便情不自禁地哽住，咬着嘴唇努力了好几次，也没能把断了半截的话接下去。
因为太用力，她的嘴唇上甚至浮现出了深色的牙印。
“其实什么？”朴青野依旧那副固执的表情，“想清楚以前，别再来找我说话。”
姚窈顿时被噎住。
来回几次几乎算得上是激烈的争执后，两个人争辩无果，再度陷入了沉默。
刚才还笑着要人帮忙讲解的姚窈，此刻显然没心思写物理题了。她握着笔，强撑着端坐在桌前，笔尖停顿在纸面上，过了好半晌，只划出几个颤抖的墨点，掉落在苍白纸面上，仿佛几只小小的飞蛾。
而朴青野同样心乱如麻，装作毫不在意地翻动手中的物理书，心脏却在胸口砰砰跳动，嘴里泛起来一阵苦味。
也不知道是不是给气的。
她翻了一会儿书就开始发呆，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揉皱了书角。那些逻辑鲜明的公式和分析图，此刻跳到眼里一片模糊，只剩下毫无意义的符号，杂乱得惹人心烦。
在不久之前……它还替她们挡住过亲吻。
说实话，原地呆坐好一会儿，后悔的滋味已经渐渐从心底漫了上来。朴青野明白，对于坐在身旁那个极其纤细敏感的女孩而言，自己的言语一定很伤人。
可是……可是，除了威胁和冷对，她根本不知道谈判陷入僵局时其他的解决手段。因为从小到大，朴青野都是这样反抗自己家庭的摆布、也是这样被父母对待的。谁更倔强，谁更心狠，谁最擅长拿自己当筹码威胁，谁就是争执中最后的胜利者。
……她明明是想说服姚窈的，她明明才是占道理的那一方。
可是为什么，朴青野在心里小声说，我现在却觉得那么难受？
心里烦乱得要命，好像做了什么错事。
哗啦把书本翻开一页，她终于没有忍住，略微侧了一下脑袋，去打量姚窈的表情。女孩此刻显然也正身处煎熬之中，整个人都弓着身子趴到了桌上，皱着眉，鼻尖有点红红的。
看起来像要哭了。
……应不应该去安慰这家伙？
憋着一口气不肯松开，朴青野犹豫了一整天，终究没能主动上前。而姚窈似乎也打定主意要和她争到底，牢牢遵守着“想清楚以前别说话”的承诺，两个人各自负气，连眼神交流也没了。
从前是装出来的“视而不见”，如今是动真格的视而不见。
最讽刺的是，除了朴青野和姚窈自己，九班里没有任何其他同学看得出来，她们吵架了。
-
唯一对两个女孩之间的异常有所察觉的，则又是一个外班同学。
朴青野她发小，秦洲。
他们两个人始终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时不时还会碰面。那天秦洲被他母亲带走以后，特意用手机报过平安，男生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口齿模糊不清地说：
“朴青野，我还是被我爸打了，不过打得不重，人没事，还能来上学。”
至于这究竟能不能算得上是一种值得庆幸的“平安”，恐怕秦洲自己也没捋明白。
奇怪的是，自从那天以后，秦洲的状态并没有变差，反倒不知道从什么开始，肉眼可见地愈发开朗起来。朴青野上个星期去见他，这家伙腮帮子上的淤青还没消，却笑嘻嘻地招呼自己朋友：“朴青野，好久不见！”
没心没肺得不太像秦洲了。
这几天糟心事太多，又是撞见垃圾堆里的场景又是加班加点备考，朴青野也没细究自己发小匪夷所思的转变。今天正巧她和姚窈吵了架，心情差到极点，秦洲又跑来九班找人了。
“朴青野——！”男生堵在门口，探了个脑袋招手，又朝坐在窗边的九班学生张望，“同学，你们班朴青野在不在教室啊？”
短发女孩把手往口袋里一揣，踢开椅子，慢腾腾起了身，往门外走。她和发小伫立在走廊，两个人趴上栏杆，朴青野一抬眼皮，不冷不热地问：
“今天又来找我聊天？”
“哎，对！”秦洲笑得腼腆，“给你看个东西！”
男生指着自己右半边耳朵，朴青野打量了半天才发现，险些吓了个激灵：“你打耳钉？就不怕被老师发现？”
“不止，”秦洲说，“我还涂了唇釉，很淡，没看出来吧？”
朴青野在原地凝噎半晌，怀疑地问：“……秦洲，你是不是哪里被刺激了，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说你这次考得很好啊，家长想开了？”
“没，”对方搓了搓自己尚且红肿的耳垂，神色坦然，“我这次考得很烂哎，史无前例的烂，烂穿地心，只看了个总分，排名估计特别惨不忍睹，老师都说要叫家长了。”
他这话说得风轻云淡，像是不把曾经重视得要命的成绩放在心上。
朴青野再次被她心目中向来的“三好学生”这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震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生锈的思路才重新开始转动：“你们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一个两个怎么都这样？！”
“……什么一个两个？”秦洲蹙着眉，打量面前短发女孩，眨了眨眼睛，猜测，“你……你今天心情看起来好像不太对，是和姚窈闹别扭了吗？”
朴青野懒得回答，重重呼了口气，把头扭开去。
算是默认了对方的问题。
“不应该啊……”这回轮到男生茫然了，“她、她对你脾气不是特别好吗，有求必应那种？你们两个这都吵得起来？”
“别提了！”朴青野心里烦闷，一时没遏制住自己脾气，不轻不重，哐地砸了一下面前铁栏杆，“还不是她犯傻！”
空心栏杆发出一声清脆响动，很突兀，金属冷硬的叩击声回荡在走廊冰冷的空气中间，让两个人都稍显清醒。
秦洲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发小。
“对自己的人生怎么可以用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啊！”短发女孩抓紧了栏杆，语气听起来恨恨的，“说是想要和我同一个班级，偏偏想不开要去改自己的选科，她学得那么吃力，万一以后就后悔了呢？劝也劝不动，说也说不通，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倔了，姚窈这家伙——”
“朴青野。”
男生忽然叫她名字。
女孩不耐烦地叹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稍微克制住自己的恼意，问：“干嘛？”
“你知道吗，”秦洲看着她的眼睛，“你说话的样子，那个语气，刚才真的特别像其他人，让我突然有点儿……有点儿恍惚。”
朴青野单手支着脑袋，一副无奈模样，唉了一声：“行行好，这种时候能不能不要卖关子——说吧，谁？”
秦洲顿了顿，踌躇片刻，清晰地告诉对方：
“……你家长。”
轮到朴青野骤然无言。
她张口结舌半晌，耳边鬓发被风吹得凌乱，过了好半天，才艰难地吐出半截问句来：
“什么？”
“我以前见过你挨骂，”作为认识多年的发小，秦洲并没有在对方笔直的视线下畏缩，“你怪姚窈的时候说的那段话，简直和你父母怪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当面和她说过这些吗？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挺伤人的？”
短发女孩发了半天愣，才终于反应过来似的，恼火地抓了两下头发：“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我爸妈是不讲道理，我不想走他们给我划的路！”
“……嗯，”秦洲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也就是说，你故意考砸故意惹恼家长，是叛逆期想反抗他们吗？可是仔细想想，到了姚窈那里，你扮演的好像就变成了你父母的角色……”
“那是因为我不关心我自己，我才不在乎自己，我在乎的是她！”朴青野要忍无可忍喊出声来，她皱着眉，在寒风中半眯眼睛，艰难地为自己寻找理由，“我想要对她好，才、才不像我那个……我那个……”
她忽然顿住，喉咙困难地上下滚动，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辩解了。
朴青野不情愿地心想：
啊，他没有错。
不管找多少借口以自我开解，不管出发点有多么正确，说到底，我还是用强硬的态度，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到了别人身上。口口声声劝着姚窈要摆脱家庭带来的影响，希望她能变得勇敢一点，她做到了，可是我身上呢？是否还留着父母的影子？
……这些年里，我到底在反抗什么？
“唉——”秦洲向后靠住栏杆，晃了晃腿，轻飘飘叹了口气，“本来想和你聊聊自己的事，今天又变成免费感情开导师了。和姚窈好好讲吧，你那个沟通方法，有道理也说成没道理了。这个人应该挺敏感的，别让她自己胡思乱想。”
朴青野偏头，看了身边的朋友一眼。
秦洲打了洞的耳朵很肿，有点难看，插着截黑色耳钉，像发了炎，也不知道是在哪个不正规小诊所里偷偷做的。他望着冬季的天空，眼睛里的神情也水面似的很空，泛着灰蒙蒙的颜色，第一次让朴青野觉得有些捉摸不透了。
……自己干着坏事，帮忙开解人的时候倒头头是道，真是当局者迷。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把目光移回去，盯着斑驳的地面看，答应：
“好。”
-
冬令时放学早，一整天分析试卷和纠错自习课下来，整个班都洋溢着疲倦的气息。朴青野被拜托去老师办公室送了趟作业，结果一回来，发现姚窈已经比她先离开了教室。
……最后一节的下课铃才刚刚响完呢。
她就那么急着躲吗？
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把话说清楚，朴青野不由得感到有些郁闷。
短发女孩拖拖拉拉收拾了书包，在教室里独自发呆好一会儿，才拖沓着步子，单手挎包，有些没精打采地往楼下走。冬季的天暗得快，楼道里蓝幽幽一片昏暗，她越想越委屈起来，踢了一脚台阶。
以前也没见这家伙跑这么快啊。
刚刚走到一楼，还没踏进广场，教学楼门口侧面，忽然有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朴青野！”
朴青野回过头，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冬季暗淡的暮色中，隔了几米距离，两个人相对伫立。
姚窈拽着书包带子，愣愣看了她一会儿，像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小声喃喃：
“真的……真的等到了……我还以为、以为你不想跟我一起，就先走了……”
“我怎么可能！”短发女孩差点喊出声，“我也以为你先走了——我怎么可能把你丢下啊？”
她们望着对方，两个人都欲言又止。
朴青野花了好大力气，才终于脱口而出：“姚窈，对——”
“对不起。”
面前的人，却看着她的眼睛，先她一步说出了这三个字。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当局者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