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同性依恋症候群》锡拉库萨

102、烂片快乐 影院约会

　　高二上学期这场大型联考，被还算体贴地安排在双休日前。

　　考试时间足有三天半，说长也不长，但整整三天强度极大的连轴转，已经足够令走进考场的每一个学生疲惫。

　　最后一门科目是物理，一个半钟头的伏案答题过后，朴青野单肩挎着自己的书包第一个走出教室，重重呼出一口气来。

　　今天的气温还是很低，窗外阳光却难得地晴朗热烈，天空也蓝得干脆，浅金色光线薄薄一层铺在走廊上，她伸手去接，那些耀眼的光就在手指上缓慢地流动，像温水。

　　要把长久浸泡在干燥灰尘里的、僵硬的骨头都泡化了。

　　焦头烂额准备了一个多月，十二月份的大考终于结束，再过一个月，高二的上半个学期就要宣告尾声。生活大多时候紧凑而枯燥，但时间的流逝又意外地很快，对于季节更替的速度，朴青野一点儿实感也没有。

　　……要说她身边变化最大的东西，朴青野第一时间能想起来的，只有自己和姚窈的关系了。

　　转出拐角，熙熙攘攘的人流把走廊的每个角落填满，她抬起头扫视，目光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独自站在楼梯口的女孩。

　　姚窈垂着眼，脸色微红，大概是被考场里空气闷的。头发有些乱，蓬蓬落在额前，几缕遮着眼睛，发丝下面的那双眼没有焦点，神情略显茫然，也不知道在往哪里看。
　　是……心情不好吗？

　　朴青野于是隔着人群喊她的名字：
　　“姚窈——！”

　　女孩抬起头，冲同伴张望。两三秒钟的愣怔以后，像忽然有一滴颜料掉进无色无味的清水，光彩在那双眸子里倏然扩散，她整个人都像被点亮了。

　　姚窈没有犹豫，双手拽着书包带子，一路飞奔过来。
　　这家伙跑动的姿势活像条小狗，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步子迈得很碎，要不是周围都是人，朴青野确信——她马上就要奋不顾身扑上来，把自己撞个趔趄了。

　　“哎哟！”短发女孩笑着扶住对方，伸手随意在她头顶拂动两把，将一头乱糟糟的碎发理顺，“考完了，开不开心？”

　　姚窈抿着嘴不说话，偷眼望望四周，趁没人注意她们，把脑袋拱到朴青野怀里，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紧闭着眼睛，来回蹭了两下。

　　“心情不太好呀？”见猜测得到印证，短发女孩叹了口气，用手捏住对方耳廓，轻轻往外揪，“是不是觉得物理卷子太难？没关系的，这次题目确实出得偏了点，你要是觉得学着吃力，大不了以后别选就好。”

　　姚窈乖乖地趴着任人施为，被她揪歪了脑袋，也不恼，只是扒着人肩膀的手略微收紧了一点。女孩有点伤心地、声音闷闷地说：
　　“可是我很努力……努力了一个多月，每天都在刷题目练基础，一上考场，脑袋又糊涂了……”

　　“有什么关系。”朴青野带着点粗鲁的玩闹意味，最后揉了一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的耳廓，直到把人家都捏得耳朵泛红了，才迟迟松手，“都高二了，不用把那么多精力放在一门选修上面，要是实在学不懂，是可以不选的。你喜欢的政治呢？大半夜跑出来在水房背了一晚上，应该发挥得不错吧？”

　　“……”姚窈耷拉着脑袋，默了一会儿，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没精打采，“……朴青野怎么能这么说呢。”

　　短发女孩愣了愣：“什么意思？”

　　“对你来说，物理好不好学？”
　　“……真要说的话，算得上是挺喜欢的科目。”

　　“那历史和政治呢？”
　　“姚窈，”朴青野被同伴的追问弄得有些云里雾里，不由得下意识有些抵触回答，拨了拨靠在胸前的脑袋，试图轻柔地把她推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俩擅长的地方不太一样，我懒得大段大段背课文，组织能力也不太好……扬长避短嘛，别揪着自己学不进去的东西不放，嗯？”

　　姚窈抽了一下鼻子，语气却变得更低落：
　　“就是因为知道我们不一样的地方……我、我才那么在意物理成绩……”

　　“……啊？”

　　朴青野还没来得及作出适时的反应，女孩却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突然扭过头，离开了她的怀抱。姚窈还连着用手掌根揉搓了好几下脸庞，像竭力想要忍住自己的什么情绪，直到眼眶都泛起微红，她都憋住了没说话，直至表情慢慢变得平静为止。

　　“……没事了，”姚窈小声说，“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些事……现在没关系了，我自己现在就能想通，真的。”

　　见同伴还困惑而怀疑地望着自己，女孩主动伸出手，用刚才考试中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凉湿润的手指，搭住朴青野的手掌。

　　“朴青野，”姚窈略带讨好意味地笑了一下，眼睛被冬日温和的阳光照出琥珀般清澈的质感，“……今天天气真好。”

　　的确像是冬季难得的慈悲，这个考试结束后短暂而晴和的下午，让人身心都闲适下来。紧绷过后的休息日总要喘口气，无论窝在某个僻静的角落猫儿一样晒太阳，在河边吹着冰凉的风散一散步，还是趁着天气晴好、假期未过出去逛两圈街，都是相当值得期待的事情。

　　前两件事，朴青野和姚窈确实也做了。只不过整个过程中，因为刚才那场未能完成的对话，两个女孩中间仿佛蒙了层淡淡的隔膜，过了好半天才散开。

　　考试结束的铃声一打响，整座教学楼的人就几乎都走空了，要享受一会儿冬天的太阳而不至于受注目礼，恐怕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花坛底下向阳面的台阶很安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大理石台阶被晒得温热，姚窈懒洋洋靠在朴青野肩膀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半眯眼睛倚了一会儿。

　　只听得她用呓语一样轻的声音说：
　　“朴青野……我想要和你待在同一个地方。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和你待在一起，我说真的。”

　　朴青野却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没有回话。

　　时间和心跳漂浮在冬天清澈的阳光里，随风往前流淌。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异常宁静，像坐在天平的两端，谁都不肯开口戳破这温馨依偎的场景，谁都用自己的方式，小心翼翼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待在一起，究竟指的是什么？是待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学校，还是非得同一个班级不可？

　　如果真的是后者……那么拼命学自己不擅长的科目，竟然是因为这种理由吗？
　　……傻瓜。

　　这句自我剖白般的话，又重新勾起了短发女孩刚才藏在心底的无奈。但犹豫半晌，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同伴的脑袋，把脸贴到姚窈柔软的颊边，叹息：
　　“你放心。”

　　学期临近尾声，休息日的时间也越来越满，好在这场大型测验考完，暂时没有任课老师布置作业——这大概是期末之前，高二学生最后一个可以自由支配的周末。

　　朴青野和姚窈约好了要出门看电影，谁知道正值周末客流量最大的时候，等背着书包赶到了县城唯一一家影院，评分稍微高一点儿的电影都已经满了座，只剩下两三部听都没听过名字的国产烂片，从海报到宣传短片，都无趣得让人没有买票的念头。

　　朴青野拎着两个人的背包，回头看姚窈：“……那我们到底看不看电影？”

　　女孩趴在柜台前，盯着亮着深黄灯泡的爆米花机看，过了一会儿，才忧郁叹气：
　　“来都来了。”

　　事已至此，她们抱了一桶超大号爆米花，一人拎着一瓶汽水，买票进了放着糟糕电影的狭窄放映厅。这间影厅恐怕是整个影院里最无人问津的地方，她们进去的时候，空荡荡的几排座位上，只有一对情侣在旁若无人地拥吻，炸鸡和爆米花的味道飘满了昏暗的空间，不知道已经积累了多少场场次，让人闻了就觉得头晕。

　　没有出乎意料，国产青春电影，还带着点儿不知所云的文艺范——电影很烂，情节难看，尤其无聊和冗长，适合打瞌睡。

　　但是爆米花很好吃，热乎乎裹满焦糖，又甜又脆。前排的小情侣半场离座，朴青野和姚窈于是一边很不认真地看电影，一边凑过去小声和对方说话。她们的手时不时在爆米花桶里触碰到一起，偶尔小孩子使坏地用沾着糖分的手指互相捏一捏，直到把彼此都变得黏黏糊糊的，并拢手指又张开的时候，几乎能听到细碎的撕扯声。

　　放到男女主角第一次接吻的桥段，姚窈甚至在座位上哧一下笑起来，偏过身小声和朴青野说话：
　　“……他们亲得好烂。”

　　短发女孩瞥了她一眼：“我看我们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接吻是要锻炼的嘛！可以看着电影学习……唔，快看快看，现在伸舌头了耶，有点厉害！”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姚窈伸出了手，在爆米花桶里不停摸索，却始终没能摸到正确的位置。女孩假装专心，直视银幕，光影在那双眼睛里静静地变幻浮沉，软绵绵的、沾着焦糖的手指却覆到了朴青野手背上，若有若无来回滑动，又在黑暗里歪斜着轻柔戳刺了两下，不安分得很。

　　痒意从手背一直蔓延，整条胳膊都有些麻，朴青野被闹得窝火，索性一把抓住姚窈的手，把那只不安分的右手紧紧扣住，按在自己掌心。

　　她偏过头，意味不明地问了句：“……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