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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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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墓园里弥漫着薄薄的雾气,凝成透明的露珠挂在枝叶上。四周的潮湿感极重,冷意透过布料透进骨子里,让人下意识地牙关打颤。
沈云苓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裴舟看,所以当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捕捉到了裴舟神色变化的一瞬间,对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裴舟没有立即回答沈云苓,而是长久地、沉默地盯着他看。
沈云苓原先还挺坦然地让他瞧,但时间一长,他就有点不自在了,又不是没见过自己,有什么好看的?他脸上长花了?还是说他刚刚发出的邀请太过惊世骇俗,把这货给吓到了?
他甚至反省了下自己是不是语气太轻佻了,但之前将洛姓兄弟拐骗过来的时候,也是说的同样的话,兄弟俩当时可不是裴舟这个反应。
沈云苓举起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嘿!发什么呆呢?”
裴舟终于挪开了目光,手指间还捏着沈云苓塞给他的那块衣摆,“先将这句尸骨埋回去吧。”
“?”沈云苓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是几个意思?答应还是拒绝你好歹表个态吧?”
他在心里打着算盘。裴舟这个人身上的谜题太多了,他好像知道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之前不去调查,并不代表着他不感兴趣,只是在事情没明了之前,还是先静观其变的好。
思来想去,还是将人留在自己身边的好。
再者说,裴舟这人虽然闷了点,有的时候难相处了一点,但总的来说,正经做事的时候还是挺靠谱的,再说他身手还不错,出了事就抓过来用,一举两得。
裴舟头也不抬,隔着布料将白骨重新装进棺材里,从沈云苓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眼睫密密垂下来,在眼睑铺开一片淡淡的阴影,将所有情绪都藏匿其中。
沈云苓暗自思忖,这反应说是害羞了也不太像啊……
在他神游天外的时候,裴舟将脸转过来看他,“为什么不做事?”
看他的表情,就好像下一句要说出,是不是想躲懒之类的话。沈云苓连忙上前给他搭把手,迅速将他们翻出来的棺盖重新装了回去,埋上土,掩饰性地拨了些草,使其看起来自然一些。
不过等这件事情处理完,沈云苓还是要跟甄子平打个招呼的,让人过来重新修缮一番。
裴舟将自己的佩剑拿回去,二话不说便要离开,没有任何喊上沈云苓的意思,后者看他的背影,感受到几分独行侠的潇洒,短暂地欣赏了一瞬后,眼疾手快地扯住了对方,“哎!”
裴舟侧身看他,“还有事?”
沈云苓:“就这么走了?”
裴舟重复一遍,“还有事?”
“……”沈云苓说,“刚刚我跟你说的话,你还没有答复呢。”
裴舟道,“不去。”
沈云苓不死心,“为何?”
裴舟:“不熟,没有必要。”
这话说得还真是直接,饶是沈云苓这种能厚脸皮的时候绝不拿乔的人也哽了下。不管怎么说,在他看来,尽管他们之前的确不够了解,或许还在互相猜疑,但好歹一起行事过,他这拒绝未免太无情了一些。
将裴舟留下,总归是利大于弊的,这次是巧合,下一回要再遇上可就没那么容易了,更别说先前沈云苓就问过要去哪里找他的问题,不也没得到回应么。
沈云苓跟着他往墓园外走,一边高声问,“如果我觉得有必要呢?你还是坚持吗?”
裴舟直截了当道:“你这个人很奇怪。”
比这更难听的话沈云苓都听过,相比之下,裴舟的评价已经够温和了。沈云苓拽了拽自己折腾了一夜有些皱巴巴的衣摆,自若回复道,“你是指我让你留下这件事还是……?”
裴舟的目光从他的裸露在外的手臂和破碎的袖口上略过,“你让我去你那里,不怕我对你们动手?”
“啊?”沈云苓有些茫然,“我一个人对上你没什么把握也就算了,可我那儿可不止有我一个人啊,上回你见过的,乔故也在。”不止他,还有洛姓兄弟呢。
裴舟要真要有什么小动作,哪怕现在烟海的人不齐,也能轻松将他拿下,而且到底是他们的地盘,搞点什么法阵将他困住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裴舟的眼神闪烁了下,“那我就更不能去了。”
“……”沈云苓无语,“套我话是吧?”他摆摆手,“算了,不去也罢,腿长在你身上,只要你不想,没人能够勉强你。”
他跟着嘀咕一句,“就是有事找你的话得麻烦了。”
沈云苓总不能跑到大街上到处问,有没有见过裴舟这号人吧?
“去找温今。”裴舟忽然说,“去问他,这些人喉骨上的印记是什么意思,尽量打听。”
沈云苓扯了下眉毛,心说怎么你现在要上位当黄泉的老大了啊?嘴硬得撬不开也就算了,还发号施令起来了。
“哦,行,我回头去找他。”沈云苓兴致不太高,“还有呢?”
裴舟的眉间有一道很浅的痕迹,或许是他常常都是那一副严肃的面容,这样看着,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皱起眉头来。
他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我有一些别的猜测。”
沈云苓心中暗骂:你他妈要是不打算说就别挑逗我!
裴舟顿了顿,仿佛听见了沈云苓的心声一般,再次开口,“如果有眉目了,我来找你。”
沈云苓臭着脸哼哼,讥嘲道,“是么,您知道我是谁么?知道要到哪里找我吗?”
裴舟看着他,“知道。”他眼也不眨,漆黑的眸子紧盯着沈云苓,“烟海,黄泉。枯魂手,沈渊。”
“草!”沈云苓脸色扭曲了下,差点没跳起来,“别这么叫我!”
神经病啊!他可从来没承认过这个称号啊!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好像看见自己这幅模样,裴舟身上那股不近人情的气息淡了许多,虽说没有笑,唇角也象征性地往上提了提,算是回应。
沈云苓一想就知道裴舟是从哪儿听来这些的,之前他可不是跑去温今那里打听过事情了么!说不定顺便问了自己的事情,温今这小子,怎么什么不着调的话都往外说?
什么留不留人,怎么联系,现在都是狗屁,沈云苓一张脸黑如锅底,甩手便要走人,“走了!随便你怎么样!”
下次见面时他要是还这么叫自己,沈云苓绝对要当场给他来上一鞭子。
他说走就走,毫不留情,原先还是他跟在裴舟身后,现在情势逆转,裴舟拎着他那把不止沾了多少泥和草的剑,随着沈云苓一同离开了墓园。
他耳力视力奇佳,哪怕隔了一段距离,仍旧能听见沈云苓嘴里的嘀咕,大多围绕着温今,咬牙切齿的,好像即刻便要找上门去算账一样。
裴舟多听了几句,看见那抹猩红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变成一个极小的红色圆点,才迅速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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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苓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等到他回到烟海的时候,满脑子剩下的就只剩他要好好洗个澡,再滚进榻里好好睡一觉了。
只是走得急,忘了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昨夜又是怎么出门的。乔故想着他有事情要做不方便打扰,便携着小傀在家等待,这一等,就等来一个衣衫破破烂烂的沈云苓。
乔故大惊失色:“难道你撞见了什么登徒子不成?”
“……”沈云苓回忆了下昨夜的‘战况’,貌似自己才是那个登徒子,一直在裴舟面前撕衣服来着。
乔故见他不语,心中更是惊骇。沈云苓作女装打扮去赴宴他是知晓的,莫不是,莫不是……
“哎行行行,”沈云苓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猜到他现在正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以后少看那些话本子,写的什么东西,看都看不懂。”
上回他去乔故房间刚好在桌上看见一本,封皮画得奇奇怪怪,内容也不太正经,短短几页,看得他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向乔故解释道,“中途出了点状况而已,后面都解决了,不用担心。”沈云苓低下头看自己这一身,的确也不太像个样子,他当时只顾着将衣摆扯下来用,顺带暗暗嘲笑了下裴舟,结果自己才是最狼狈的那个。
“这些都是我自己弄的,没事。”沈云苓拍拍他的肩膀,“家里没出什么事情吧?甄子平有没有来找过我?”
乔故仍旧很忧心,看着他摇头道,“没有,一切如常,不过你这个……”他长长叹了口气,“算了,你先回去收拾一下吧,洛哥那边我去说,你小心点别被他看见,不然又要训你。”
听他提到洛清霜,沈云苓的眉毛立即吊起来了,“那我真得小心点,他记性可好了。”拿住他一件事能说好久。
“啊,对了。”沈云苓忽然想到了什么,刚走出去几步又折回来,“你去递给信给温今,就说今晚我找他有点事情,叫他在茶馆等我,别乱跑。”
乔故不疑有他,“好的,我等会儿就让人去递话。”
只是有一点奇怪,沈云苓说这话的时候,怎么听起来有些咬牙切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