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黄泉打烊》惊支雀

13、印记

　　话音刚落，棺材里的动静更大了，棺身跟着晃动起来，就像是有人在里面拍打着棺盖，想要出来一般。不知道是不是沈云苓的错觉，原本就漆黑的夜色如被人一层层泼墨一般，颜色更加浓重，连他手里的火折子都暗了几分。

　　黑夜所带来的恐惧感陡然变重。
　　沈云苓一挥手，骨鞭从手臂垂落下来，尾尖不安分地在地面来回蹭了好几下，像是急不可耐要出手一般。

　　裴舟眼疾手快按住他，“不急，我来。”
　　沈云苓心想，怎么你动手是比较帅是么，这种事情还要分个你啊我的。

　　只是没等他做出什么表态，裴舟就拎着剑跳了下去，站稳在棺盖的末尾处，提剑便砍，利落到沈云苓都来不及阻止，“哎——！”你怎么？怎么！要赔钱的啊！

　　裴舟那剑，实在是好剑，一剑下去，棺盖被劈成两半，前半段被他用剑尖挑开到一边，浓郁的腐尸气息顿时弥漫开来，黑雾一般的怨气急聚而上，直直冲着裴舟的面门而去。

　　裴舟双脚稳稳踩在人家的棺材盖上，以剑气破怨气，身手十分利落，那怨气根本没有接触到他的机会，实体也凝聚不成，溃不成军地散开，重新往棺内钻，想要再躲回去。

　　沈云苓‘咦’一声，他还以为会有点什么东西钻出来呢，结果只有这些还未成形的怨气，对他们造成不了什么影响啊。
　　裴舟头也不回，朝沈云苓伸出手。

　　沈云苓一瞬间福至心灵，翻出一根新的火折子吹燃了递给他，“喏。”
　　裴舟是做大事的人，哪怕沈云苓尽力屏住了呼吸，仍旧能闻到那股令人不适的气味，而这人拿着火折子，就那样面不改色地蹲了下去，查看棺内的情况。

　　不过有一点沈云苓觉得很奇怪，就算是被人毒害，死后也不该有这样重的怨气，甄家虽非修道世家，但凡人对生死忌讳，更别说是枉死的孩子，下葬前定要请大师来帮忙超度，这才几年辰光，怨气竟重到如此地步？

　　更让沈云苓疑惑的是，这棺内的怨气这样重，为何不攻击裴舟？方才他是被那敲棺材的声音给唬到了，现在想来，那怨气只是想出来也不一定，且当时它只是朝裴舟涌了过去，并没有要攻击他的样子。

　　正想着，蹲着查看情况的裴舟忽然‘嗯’了一声，语气有些疑惑。
　　沈云苓用手臂捂着口鼻凑过去，“怎么了？”

　　裴舟转脸看他，“这具白骨的喉骨处是黑的。”
　　沈云苓‘啊’了一声，“什么意思？他是死后才被灌了毒药的？”

　　那这么说的话，所谓被奸人所害这一说法也不成立了，不然为何要用下毒来掩饰？可是这怨气……
　　裴舟动了动，作势要从棺材上下来，“我要把尸体弄出来看一看。”

　　沈云苓低低抽了口冷气，五官皱在一起，“谁来？”
　　裴舟看他，“你。”
　　沈云苓呵呵，“你怎么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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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谁也没能偷成懒，沈云苓出衣服，裴舟出力气。

　　这点要怪裴舟自己，他这衣服没有一点操作空间，无论从哪里撕点布料下来，都得给被人看了去。而沈云苓这幅打扮虽然很骚包，却能随便撕扯点边角料下来，至少不用直接接触，这会儿子没有月亮，夜里格外的黑，谁也不知道手上会沾上点什么。

　　当然沈云苓也不是那种会站在旁边袖手旁观的人，把下半截棺盖掀掉之后，他帮着裴舟搭了把手，把横在棺内的白骨给抬了出来。

　　“怨气呢？怎么不见了？”沈云苓忽然想到什么，直起身环顾四周，“刚刚不是重新躲回棺材里了吗？”
　　裴舟专注地看着横在面前的尸骨，淡淡道，“我处理掉了。”

　　沈云苓满头雾水，“你怎么处理的？我没看见啊？”
　　是念咒还是贴符了，还是使了什么法器？刚刚俩人离得并不远，裴舟若有什么动作，沈云苓定然会发现。但现在他哪怕刻意放出去灵识查探，也没有感应到任何的怨气存在。

　　莫非这是裴舟的独门秘术？就像是他的傀儡丝一样，以牵引术为底，丝为辅，不仅能控制傀儡，还能以此为武器。
　　不过这门手艺也太高深了，不说沈云苓，就是些上了年纪的前辈估计都没有听说过，能有人可以在弹指之间将怨气化去的。

　　裴舟面上没有丝毫被人问了私隐的冒犯感，而是用那双漆黑到令人有些心里没底的眼睛看着他，“想知道？”
　　“……”沈云苓还是有点自觉性的，“算了吧，没得生出什么事端来。”又不是他自己习得的，学别人的算什么本事。

　　他在裴舟面前蹲下，跟着去端详那副少年白骨，微光之下，喉骨处果然一片漆黑，如被火燎过一般，再往下，颜色便都是正常的了。

　　沈云苓问，“你是想确认一下他的确是死后被人灌进毒药的？”
　　“嗯。”裴舟道，“顺便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留下别的痕迹。”

　　令人遗憾的是，除了喉骨那处的异常，在甄宏博身上找不到其他的痕迹，他们无法判断这个少年的死因。

　　裴舟直起身，将自己的剑鞘扔给沈云苓，“继续找。”
　　沈云苓认命叹气，“行，我找。”总要把这三位少年的尸骨全部挖出来，一一确认了，才能继续下一步要怎么走，不然万一漏掉什么蛛丝马迹，再被后知后觉的幕后黑手赶来销毁了，那才真是要后悔莫及。

　　这回有了明确的分工，又花了点时间找另外那两个少年的坟，等到将三具白骨并排列在一起的时候，都已经快卯时了。
　　浓到化不开的黑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蒙蒙的灰，将云片都包裹住一般，看久了眼睛发疼。

　　与预料中一样，另外两具少年的尸骨也是喉骨发黑，其余部位正常。时隔太久了，尸体完全的白骨化，就算找来仵作再验，也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裴舟凝视着这几具白骨，长久地沉默。
　　沈云苓的衣摆被他自己撕得破破烂烂，不过他也不是很在意，趁着裴舟在发呆的时候，又扯下一块来擦手，擦完顺手递给裴舟，语气自然，“来，擦擦手。”他说，“擦脸也行，如果你发汗的话。”

　　裴舟侧过脸来看他，伸手接过，却没擦手或者擦脸，再次转过去看那些尸骨，不知道思绪飘到了哪里。

　　沈云苓跟太闷的人真是没法相处，不管有没有发现，或者说有些新的想法，总要说出来，不然大夜里的陪着在墓园装深沉，可不得把人给憋死。

　　想到这里，沈云苓忍不住去烦裴舟，用膝盖去撞他的小腿，“哎，想什么呢？”
　　裴舟掀起眼皮看他，语速很慢，“在想事情。”

　　“……”沈云苓牙尖微痒，想要咬住某些人的皮肉来磨一磨。
　　“我说您要思考的话能不能换个地儿呢？这都什么时辰了，再磨蹭下去可就要天亮了吧？万一被人发现，咱俩可真说不清。”他环顾四周的狼藉，“我们还得把这几人入土为安呢。”

　　裴舟闻言站起身来，将沈云苓递给他的布料捏在手里，隔着一层去搬动那些白骨。
　　沈云苓见状也跟着忙起来，异常潇洒地将自己的袖子扯下来一截以作隔绝之用，只是他刚动了两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你等等！”

　　裴舟立即停住动作，抬眼看向他。
　　沈云苓拧着眉毛，神情严肃，“你看见没有？这儿。”
　　他指了指靠近喉骨的某处，被暗黑的底色遮盖过去的，一个很小的同色印记，离得近了才能看清楚上面的花纹，繁复而诡异，其形状像是个扭曲的鬼脸，异常精致。

　　“你见过吗？”沈云苓问他。
　　裴舟的表情也跟着变了一变，他紧盯着那个标记，摇了摇头道，“我见过它。”

　　沈云苓觉得有戏，连忙追问，“在哪里？是什么人的徽章还是惯用的标记？”
　　裴舟沉默了下，“忘记了。”

　　“……”沈云苓略无语道，“那看来你记性不太好啊。”
　　他将其他两幅尸骨的喉骨处都检查了一遍，果然发现了一模一样的印记，要不是他刚刚瞥到，说不定真的会漏掉这个图案。

　　像这样精细的印记，绝不是寻常修士的手笔，或许是某个家族，又或许是某个威势极重的人，总而言之，现在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这三个少年的死绝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沈云苓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只邪祟出现在甄宅绝非偶然，它背后一定有人在推动着甄家的灭亡。

　　沈云苓长舒出一口气来，眉头舒展，肩膀略微放松。现在总算是有些头绪了，虽得到的消息和证据并不多，但好歹是有个方向，不至于像没头苍蝇那样乱窜。

　　沈云苓将自己的想法与裴舟一说，安慰性地拍了拍裴舟的肩膀，这人从刚刚说自己忘记了开始，脸就很臭。

　　“好了，忘了就忘了吧，至少这是一个线索，等会去我将其描摹下来，让温今去打听打听。”
　　裴舟略微精神了一些，问他“你能一点不差的画出来么？”
　　沈云苓扯了下眉毛，“这很难么？”
　　“……”裴舟站起身来，“没什么。先做事吧。”

　　沈云苓盯着他的背影，恨不得给这人来上一脚，但考虑到眼下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便忍了下来，一边与他说话一边齐力将白骨搬回棺内。

　　“喂。”沈云苓喊他。
　　裴舟扭过头来看他，眼神疑惑。

　　沈云苓朝他抬抬下巴，模样有种天生的倨傲，虽然他觉得这个动作是跟对方关系不错的表示，“等会儿把这里收拾完，你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去我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