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黄泉打烊》惊支雀

11、操纵

　　沈云苓略有些无语，裴舟这口吻，听起来怎么像是在跟自家的狗狗说话一样。

　　从正门进需要核验身份，虽说是遍邀修道之士同庆，但前提是这位修士有些名头才行，萧挽明借着婚宴招揽人才，端的是一副爱才惜才的假面孔，恨不得把‘我是你们的伯乐’这几个字写在纸上贴在脑门上一样，实在是道貌岸然。

　　更别说他这女婿又是亲挑的得意门生，将来有可能接替他位置的，与爱女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借着今日机会，也好将那些好友介绍与他，方便日后行事。

　　沈云苓原本的打算是借着众宴客最松懈的时候，施咒穿过四周布下的结界里，从后院悄悄摸到前院。这计策乍一看上去是没太大问题的，既伪装了自己，又能顺利潜入。

　　唯一的瑕疵就是萧挽明结交的女修不多，有名有姓的更少，就算前来赴宴，也定然有人通行，万一有人盯上他，多盘问几句说不定就会露馅。

　　但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沈云苓本就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而裴舟又在这个时候恰好出现，正好便于他的伪装。

　　此次婚宴开的桌席有上百桌，分室内室外，说是与众多修士同庆，实则拜高踩低，只是寻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这些宾客中，散修宴客与门派中长老弟子坐在室外，其他宗派或是世家之人则与萧挽明坐在室内，最多再加上一些他的爱徒。

　　凌霄的弟子与长老都非常好辨认，哪怕是来赴宴，都穿着清一色的校服，由阶级在衣饰上再做区分。低等级的弟子以发带束发，不可配饰，高一阶的，可佩香囊或者玉，再高一阶，衣料精致，刺有金银线纹，剑柄镶嵌灵石，这些沈云苓全都认得。

　　宴厅里聊得火热，外面也在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沈云苓硬着头皮，换了个姿势去挽着裴舟的手臂，好让他们俩看起来自然一些。方才出来之前，他还在担心有人会注意到裴舟脖颈上的狰狞缝痕，好在他的衣领要高一些，借着夜色遮掩，倒也没那么明显。

　　裴舟顿了一下，到底没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甩开他的手，只是从未跟人这样靠近过，难免有些轻微的不自在。

　　沈云苓当作自己没看见，低声与裴舟道，“你手上的事情若不急的话，先陪我去找个老头。”
　　裴舟微侧过脸看他，“何人？”

　　沈云苓语调略快，“凌霄的千鹤长老，管文书的，甄家那几个差点就过来报道了，又全因意外而死，我不信他会忘记。”

　　新弟子入派，要登记造册，领校服与佩剑，而负责这些的就是凌霄的千鹤长老，当年沈云苓也在他那里记过名字。修道之人不易老，虽已过了十数年，宗内的人员却没怎么变动过，为确保万无一失，沈云苓还去找人确认了下他现在的职位。

　　这老头平时不爱出门，也没什么爱好，就爱喝酒，宗主爱女大婚，他定然到场，趁着喝得酩酊大醉，昏昏欲睡时接近，行事会方便得多。

　　沈云苓脚步略快，一门心思都在找千鹤老头身上，旁边又杵着一个人，没注意到斜对面走过来一个人，对方喝得醉醺醺，差点与他撞上，还是裴舟及时拉住他，往后退了一些，给对方让开位置，才没有撞在一起。

　　原本沈云苓没把这个小插曲当回事儿，拉着裴舟刚要往另一个方向走，就被斜伸过来的一条手臂给挡住了，“哎，等下，怎么撞到人不开口道歉啊？”
　　沈云苓：？

　　他心说还能这样倒打一耙？方才裴舟都拉着他躲开了，哪来什么撞到人，有癔症啊？

　　拦路这人穿着凌霄宗的校服，醉眼朦胧的，上下打量他，眼神透着一股子猥琐。沈云苓认得宗内的人不多，这位就没什么印象，不过看他腰带系玉，材质通透，应不是寻常弟子。

　　沈云苓怕自己会忍不住开口将他骂个狗血淋头，且不愿与凌霄宗内的人过多纠缠，便侧过身躲在了裴舟的身后，让他用那张冷脸去应付。

　　裴舟果然不负所望，在察觉到沈云苓的意图后，动了动金贵的肩膀帮忙遮挡，“我们并未撞上你，所以没有什么好抱歉的。”

　　裴舟这块木头要比他高一些，穿黑衣是显得瘦削，却也能将沈云苓遮住在身后，不管本意如何，至少看起来是有维护之意的。

　　沈云苓忽略了一点：有些雄性在这种时候并不会因为有人阻止而收敛，反而会变本加厉，仗着自己喝多了酒，又在宗内有些面子，扒开裴舟就要去扯躲在他后面的沈云苓，“我不管！你们就是撞了我！让这个小娘子过来给我赔罪我就不计较！”

　　这东西这么嚣张，左不过是看沈云苓与裴舟面生罢了，又坐在室外的宴席上，以为是来蹭吃蹭喝顺带结交些人脉的，而自己是宗内有身份的弟子，就算是闹点什么事情出来，也可用喝多了酒作为开脱。

　　沈云苓极为不耐，原本还想让裴舟打发了人，不曾想这东西竟跟他胡搅蛮缠起来，再僵持下去说不定会动起手来。对方自是不怕的，倒是他们会因此而失去获取情报的机会。

　　思及此，沈云苓不再犹豫，用力扯了裴舟一把，将人往自己身后带，眼疾手快地在这猥琐的弟子脑门上重重拍了一下，随着一闪而过的红光命令道，“给我走！”

　　话音刚落，原本还像是没有骨头似的修士一下站直了，直愣愣地在原地转了个圈，不晃不歪，一步步朝原本的席位去了。

　　沈云苓冷哼，“下次再见面一定要把这货给揍一顿。”
　　他重新挽上裴舟的手臂，“走吧，我刚刚瞥到千鹤老头了。”

　　俩人挑了千鹤长老附近的桌上坐下，这一桌喝得五迷三道，许多空位上的人也不知去哪儿了，刚好让他们暂时征用。

　　裴舟问他，“你打算怎么做？”
　　沈云苓坐定了，理顺裙摆，朝他晃晃自己的爪子，“有些东西可以派上用场了。”

　　其实他很少用到自己制成的傀儡丝，唯一在外人看来是他操控着的小傀，也都是因为他种下的牵引之术，只因自己并未将傀儡丝完善过，无论是修士还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只要意识清醒，就不能为他所控。

　　当然了，千鹤老头现在的样子肯定不能算在‘意识清醒’那一类里。自沈云苓知道萧挽明要为自己的爱女办婚宴起，他就想到了这个顺水推舟的方法，刚刚把那个垃圾赶走也是用的这个法子。

　　别的不说，他对自己的傀儡丝还是比较自信的，更何况千鹤老头每次一喝酒就断片，萧挽明知道他这个毛病，令他做事前后都不可饮酒，这才少了许多错漏。

　　这个时辰，要拍萧挽明马屁的人和他要拉拢的人都已不在宴席上，许多弟子喝了酒出去找乐子，或是回去歇下，剩下些散修对千鹤老头也没什么兴趣，便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裴舟看了眼沈云苓在自己面前晃过的右手。
　　这只手非常好看，皮骨清俊，线条修长，从手背到指尖，被月光浸润一层淡淡如玉石一般的光芒，而指根的细细红痕就像是套上去的戒指一般，填满了五根手指的指根，更衬得颜色过分苍白。

　　沈云苓在桌下搞小动作，五指张开，指尖往回轻慢一勾，原本空无一物的手指上就忽然多了五根丝线，在黑夜的遮掩下无限延长，贴着地面往千鹤长老的方向游去。

　　谁也没注意到有几根丝线顺着千鹤长老的后背攀爬上去，藏在半黑半白的发中，深深扎进了他的头皮里。

　　原本还软了骨头似的千鹤长老慢慢坐直了身体，放下手中的酒杯，原本就迷离的眼神变得空洞，扶着桌沿站起身来，一甩宽袖，语气有些生硬道，“不胜酒力，不胜酒力啊。”

　　远处的沈云苓慢条斯理地活动着手指，就像是在操控傀儡那般，指尖在空中轻点，嘴唇一张一合，低声说着什么。
　　他说什么，千鹤长老就跟着念一遍。

　　席上的其他人瞧见他这幅样子，纷纷哄笑起来，还有张口调侃的，问他为什么不再多喝几杯，错过这村可没这店，回头可没这样尽情饮酒的好机会了。

　　沈云苓一字一句帮千鹤老头答完，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他貌似无恙的离开，才收拢手指，将傀儡丝往回扯，操控着千鹤老头踱着步子往后边供宾客休息的厢房走去。

　　沈云苓与裴舟又等了小片刻，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为了避嫌，还绕了个圈子去千鹤老头所在的厢房处，确认过四处无人后才推门而入。

　　沈云苓没什么旧要与这老头叙，关好门后上来便直入正题，将‘言真’符咒贴在了他的脑门上，开口问道，“甄宏博，甄开诚，甄志义这三人你可曾记得？”
　　温今到底还是厚道了一些，打听到这三人的姓名后，免费送给了自己。

　　千鹤老头点点头，“记得。”
　　沈云苓继续问，“他们几人当初为什么没能进入到宗内？是否有人在暗中做手脚？”
　　千鹤老头神情恍惚，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穿过，完全不受自己使唤，就连他在说什么都不清楚。

　　“卷宗记载，这三人皆在入宗前一日意外身亡，宗主薄怒，猜测有人挑衅，便派人查明。”
　　沈云苓追问道，“那么结果如何？”
　　千鹤长老的语速很慢，“回禀之人言，这三人是被奸人所害，寻不见踪迹。”

　　沈云苓皱起眉，“萧挽明不是不高兴么？怎么没有继续查下去？还有，这三人是怎么死的？”
　　千鹤长老恍惚道，“原先宗主以为有人故意挑衅，所以不悦，而手下回禀，这三人皆是中毒而死，便不再关心。”

　　修士多以剑术入道，下毒之手段最是为人不齿，萧挽明确认不是旁的宗派故意为之后，就将这件事情扔在了脑后。毕竟甄家那几个只不过是有些天赋罢了，还没到让他惋惜的地步。

　　对他萧挽明而言，这都不能算是人命，顶多是没有资格爬上他棋盘的小棋子罢了。

　　沈云苓仍旧皱着眉头，有些不敢置信，“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