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赵警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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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警官第一次看见金辉的时候，那个人蹲在公安局门口抽烟，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骷髅头夹克衫，红色的头发很非主流。这种人在街上很容易看见，通常成群结队出现，一伙一伙的勾肩搭背，仿佛西游记里巡山的妖精，整条街都是他们的领地。
他其实无法描述看见金辉时的感受，当年他曾经见过金父几面。那个时候不知道金父的身份，年轻时的金父比现在的金辉看起来还要嚣张，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总是在犯法的边缘徘徊。也就是没有证据，要是有证据他早抓人了。
现在看金父的儿子，能看出有几分金父的影子，他却没有那种看不顺眼的感觉了。不是因为对方是金父的儿子，而是因为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和事情以后，他知道看人不能太片面，很多事就不是第一眼看见就能下结论的。
金辉来找过他很多次，但是每次都是失望而归。他也没有办法，当年的事错综复杂，为了保护涉案人员的隐私，案情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的。这个他做不了主，也没人能破例做这件事。
这项规定的初衷是保护，但遇见这种情况，也只能这样了。他不觉得有什么错，一个未曾同那些黑色交易打过交道的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那种常年在行走法律之外的人有多可怕。
毒蛇的报复往往变态而执着，被盯上的猎物就算能侥幸逃脱，也将会成为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噩梦。
来三中参加这次的活动，是他提出的建议，这是他为这对兄妹在他力所能及范围内能尽的最大努力。
虽然……金辉是勉强接受的，但好歹做点什么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
“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犯前款罪，致人重伤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三中全校师生都聚在操场，原本周一的国旗下讲话变成了防止校园暴力宣讲大会。赵警官站在台上，余光瞥见躲在入台口后面的两兄妹。哥哥弯腰对妹妹说着什么，妹妹脸上没什么表情，垂着眼，体侧的手微微颤抖。
金媛这孩子……过份冷静了，赵警官暗自思忖。金辉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当时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金辉猛然就跳了起来，整个人几乎是扑过来的，一脸狰狞地揪着他的衣领。
嘴里说了一大串话，也不知道他之前蹲在那儿的时候有没有打好草稿，那一大串话上句不接下言，跳脱得让人根本就听不明白他到底要表达什么。
路过的同事看见，还以为是蹦出来袭警的，差点把他当场摁在地上。
按道理说，金媛年纪更小，应该更沉不住气才对。就算是金辉提前告诉了金媛事情的前因后果，给她做好了心理建设。
可毕竟是关乎着自己亡父的大事，她从见到自己到现在，除了打招呼的时候答了一声，之后就没和他开口说过话。
“未成年人保护法不是为了保护施害者，你不能因为自己年纪小，就可以胡作非为。很多时候，你们给他人造成的伤害是你用上数十年的时间也无法弥补的。今天我们能在这里相见，你们听着我说话，前提是你们没有触犯法律规定。我的镣铐永远对向犯罪分子的手腕，你们还是学生，但是我一点也不希望未来的某一天，我再回到这里的时候是带着手铐来的……”
宣讲结束后，赵警官带着金媛回教室。一路上都是回教室的学生，并不怎么宽阔的路上人挤着人。如果从三中上空朝下看，能看见人群中央留着一个缝隙，缝隙里是赵警官和金家两兄妹。
可能是出于对警察这个身份的敬畏，学生们都自觉地和赵警官保持着距离。
这种体验对金媛来说，不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别人离她远远的，隔着一段距离向她投来好奇的目光。这是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觉，同样的一群人，在这之前看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大多都是蔑视和冷漠，嘴里说着：哦，原来这就是那个死毒鬼的女儿。
那个时候她就讨厌别人总这么打量她。现在这些人因为她旁边站着个身份特殊的人，所以他们在好奇，他们能好奇什么呢？他们好奇她是毒鬼的女儿啊，他们心里肯定在想，这个警察怎么还不把她带走？怎么不把她关起来？她爸是毒鬼，她肯定也是毒鬼，为什么不把她带去做检查？为什么不把她和正常人隔离开？
赵警官为了显得和金媛亲近，时不时和她搭话，她每次回复的时候语句挺简洁，没有在敷衍的意思，但也委婉表达出了不想再强行聊天的态度。
几次后，赵警官也没再开口。三个人沉默着，周围是其他学生说话混杂在一起的声音。走到一半的时候，金媛终于受不了了。
“赵叔，别跟着我了。”
“嗯？”
周围很吵，之前说话的时候赵警官怕听不清楚，特意留着神。没聊天后他就没把注意力放在金媛那边，现在她突然开口，他没反应过来。
“赵叔职业特殊，经常出任务吗？”金媛没重复上句话，仰头问了赵警官一个问题。
“嗯，是。”
“在警局里呆得比较多吧，不常回家？”
“其实算下来，很多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用到我们，我主要负责跑外面，算起来在警局反而呆得不多。回家……也的确不怎么回。有的时候蹲目标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干这一行都是这样。”赵警官以为她好奇，所以说得多了些。
金媛一直认真听着，等他说完后，才说：“怪不得，你们接触的事和人同我接触的事和人完全不一样，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我爸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们有着很多相同之处。就比如我爸在身入险境的时候，从来没考虑过妻子儿女的感受。就比如你现在，根本就不知道做这些其实是无用功，除了增加我的烦恼以外，起不到任何作用。你们是……不平凡的人，我和你们不一样，你生活的环境就决定了你无法从我的角度来思考。你既然无法从我的角度来思考，自然也解决不了我的难题。”
赵警官愣住了，能言善辩的小孩儿他不是没见过。但他从见金媛到现在，就没想过这个看着温和的小姑娘，能说出一番针对性这么强的话。这一环扣着一环，话里头还带着刺儿，扎得他哑口无言。
沉默了有好一会儿，大家都没说话。如果是其他事，金辉一定会立刻出来打圆场。可这不是其他事，金媛一直懂事听话，也没在其他事上为难过别人。他伸手摸了摸金媛的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丫头平时闷不吭声，一开口比他还能说。真的是个小大人了，经历的事儿没他多，说出来的道理却一套一套的。
这些话肯定不是她突然有感而发，话里透露着对爸爸的不满，之前他们两个都很默契地不去提起爸爸，他其实知道金媛对爸爸一直是恨的，只是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和金媛说了爸爸的事情后，他也没问过她对爸爸是什么感觉。毕竟他自己都弄不清楚，当然不敢和金媛谈。
赵警官犹豫着问：“你……很恨他吗？”
“快走吧！不然第一节课要迟到了！”金辉瞪着赵警官，拉了一下金媛的胳膊，想加快速度朝前面走。
但金媛没配合他，本来他就没使劲，她自己不愿意，两个人就只能保持着原本的步伐。
“‘恨’这个字也太深沉了，我不知道能不能用来形容我对他的感情。”金媛低着头，突然拉着金辉的手，“我只是很多时候都想不明白，这天底下团圆美满的家庭那么多，凭什么我和我哥就没有父母。”
赵警官和金辉几乎同时停住了脚步，金媛自己朝前走，发现金辉的停顿就把手放开了。
她是恨的。
恨那个人过早的就离开了他们兄妹，恨那个人留下一堆骂名由他们来承受。
无论原因，不关乎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造就的伤害这辈子也无法消除，她这辈子都无法违背本心原谅他。
这话比简简单单地说一个“恨”字更戳心，金辉深吸一口气，他忍住想提起拳头打人的冲动，扭头看了一眼赵警官。
“就不该让你来。”
赵警官把目光从金媛的背影上收回来，他看向金辉：“这是她内心的想法，我问不问都是这样。”
“不管怎么样，今天谢谢你，你请回吧，我就不送了。”金辉冷着一张脸朝前面走，想去追上金媛。
走出一段路后，还没等他追上金媛，赵警官跟了上来：“你们兄妹有空的时候可以一起谈谈这些事，有些事情不是避而不谈就可以解决的。”
金辉顿住：“有些事也不是谈谈就可以解决的！”他盯着赵警官，“谈什么？让她别恨我爸了？让她放下过去，让她不要被父辈所影响，让她过好现在的生活，好好奔向未来？”
“难道不是吗？”赵警官说得理所当然。
“媛媛没说错，你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金辉险些给气笑了，“这个世界上压根就不存在什么感同身受，你上下嘴皮子一碰那么轻松，说得那么容易。实际上你根本就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你所说的只是你自以为的正确理论！”
赵警官皱着眉头，反驳他：“你们不能总把自己困在这些事里，不走出去就永远都带着枷锁！”
火气从心里蹿出来，掠过的地方火烧火燎。金辉知道赵警官是个很好的人，他是真心想要帮助他们兄妹。
说实话，人家又没欠着他，原本就是不必理会他的。可是话说到了这个程度，怎么也压不下去的怒气让他难以保持冷静。
“是我们要困着自己吗？你问问他！问问他！再问问他们！你问问他们有没有放过我们？”金辉把周围的人一通乱点，那些人正走着自己的路，突然被一脸凶狠的金辉指了一下，先是一脸懵，反应过来后怕惹麻烦，纷纷迈快步子远离他们。
这一通吼让他把怒火发泄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无边无际的空洞感，好像脚没踏在实地上，周围的声音好像离得很远，又像就在耳边。其实他头脑里是混乱的，很多事很多想法错综复杂地叠在一起。
原本这段时间他整个人就很低沉，现在这么一激，压下去的情绪又冒了出来。愧疚、难过、委屈、愤懑，他也说不上哪种更多一些。
“我真的……我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这份想帮我们的心……但是……你也只是一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而已。”金辉抹了一下眼眶，转身离开了这里。
赵警官站在原地看着金辉的背影，有些学生隔着大老远的距离看着他，他浑然不知。他苦笑了一下，不愧是兄妹，离开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
处在痛苦中的人多了去了，人生在世哪有一番风顺的？尤其是他的职业特殊，见过的不幸更多。但人的本性决定了他始终无法漠视那些遭遇不幸的人，每一回他的同情心和同理心都会刺着他。
他很难忘记他们了，在很多年以后，在某一个时间节点，由某个因素导致，他又会想起，在小县城的初中学校里，一对固执的兄妹从他的面前走远，直至身影被白色教学楼吞没。
而他留在原地，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赵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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