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喜欢你》百里曈影

33、出柜

　　丁言一看见了教室外边站着的两个人。

　　班主任让课代表和班长看一下纪律，出去和那个男生说着话。他们的声音小，丁言一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心里只觉得烦躁。他忽视窗外的人时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做题上。

　　下课铃声一响，丁言一没等班主任回来，他把卷子朝讲台上一放，大步出了教室。
　　路过班主任的时候也没打招呼，更没抬眼看那些人，直直地朝楼梯口走。才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在喊他，他没理，继续走着。

　　“丁言一。”班主任拽住他的袖子，“你跑什么？”
　　丁言一没想到班主任会过来拽他，现在也不好拨开她的手直接走，他笑了一下：“不是下课了吗？”

　　班主任指着那两个人：“你以前的同学，人家特意来找你的。”
　　关我屁事。
　　丁言一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

　　刘志远站在原地，像是不敢过来的样子。何织倒是一咬牙走过来了，先对着班主任歉意地笑了一下：“老师，不好意思，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班主任看了一眼刘志远，她说：“你们好好谈谈，小孩子之间能有什么解不开的？”

　　就这一眼，丁言一总觉得他们俩认识。

　　班主任回了办公室，丁言一的目光越过何织落到刘志远身上：“每次都得让别人挡在前面，不怪我看不起你。”

　　刘志远听了话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色，正是刚下课人流量高峰期，经过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三个。刘志远脸皮薄，很少这么被人当猴子一样看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没等刘志远说话，丁言一转身就走。他的步伐很快，三两下就消失在人群中。

　　出了学校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人已经被他甩在后面看不见了。丁言一心中的躁郁散去几分，松了一口气。
　　丁言一活这十多年来小亏吃过无数，唯一的一次大亏跟颗钉子一样卡在他喉口。让他感到憋屈、感到难受。
　　以前住在那个街道被年纪大的围着欺负都没有这么憋屈，那种恩怨纯属是因为对方傻屌，他找回来就是了。
　　而这个恩怨，是他自己蠢一脚踏进泥坑里，该怪谁？

　　心里想着事儿，不知不觉就要把学校门口这条街走完了。按着这个方向继续走就没什么可以吃饭的店了，全是卖家具、电器、摩托车的。丁言一掉头往回走，停在大串串门口。

　　黄芩正端着一碗面从后厨出来，穿着一件又肥又大的黑色罩衣。幸亏他高，不然就是一个移动的易拉罐。但这个造型也好不了哪儿去，显得整个人有点憨，丁言一忍不住想笑。

　　黄芩和顾客之间没什么交流，放下碗就走，没有隔壁店里的服务员表现得那么热络。走到一半，他突然转身，碰巧看见丁言一脸上还有没收完的笑意。

　　他喊了一声丁言一：“吃饭吗？”
　　“吃。”丁言一朝里面走，坐在黄芩旁边的空座位上。

　　拿过菜单的时候丁言一的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黄芩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够了吧，你还笑个没完没了了？”

　　丁言一就像是被点了笑穴一样，笑出了声，他随意看了一眼菜单，因为笑会让声音发抖，所以他简短了语句：“牛肉面。”
　　“三两？”
　　“一两。”

　　黄芩停下笔，挑眉：“就吃这点？”似乎是对丁言一的笑声忍无可忍，他指着门外说：“草！你再笑我就把你撵出去！”

　　丁言一点头，终于笑够了，后背靠在墙上摸了摸肚子，那一块肉泛起了轻微的酸痛感。

　　“傻屌。”黄芩看着丁言一的动作，收走菜单后补了一句，“以前养的猫都比你吃得多。”

　　黄芩进厨房后，丁言一盯着空荡荡的桌面大约有六七秒，然后掏出手机给丁母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丁言一没说什么多余的话，直奔主题：“妈，你当初怎么联系的一班班主任？”

　　“我去学校找她的，当初我四处打听，知道这个老师人好，比较好说话，我就去找她了。”
　　丁母的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差别，这样的回答也确实挺符合当时的情况。乍一听，丁言一没从她的话中听出半点不对。

　　丁言一的眼前重现了班主任和刘志远说话的场景，他说：“我今天看见刘志远了。”
　　电话对面的丁母愣住了，两部手机连接着两个人的声音，在接下来的大约几十秒以内，两部手机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像两人不约而同摁下了静音键一样。

　　丁言一问：“妈，你怎么不说话？”
　　丁母反问：“你想做什么？打他一顿吗？”
　　丁言一笑了笑：“我不是一早就说了不打架了吗？打架哪有学习重要？”他的脸上恢复平静，眉头皱起，补了一句，“你就这么不信任你儿子？”

　　丁母也笑了：“我当然相信你了，你可是我和你爸的希望。”
　　两人又说了几句就挂了，放下手机后丁言一的眉头也还是皱着的。余光瞥见旁边站着人，他看过去，发现是黄芩端着面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草。”丁言一看着黄芩把面放在桌上，说：“偷听人打电话，不道德啊。”视线又在他的手指上扫了一下，天气冷，他干活的时候手容易冻着，指节处长了几个冻疮。
　　黄芩揶揄道：“不打架的乖学生？”
　　丁言一脱口而出：“那当然了。”理不直气也壮，口头上气势不能输了。

　　话音刚落，丁言一就看见黄芩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笑了。
　　这人长得帅气，笑起来就更好看了。嘴角向上勾起，眼睛弯弯，笑容明亮而又具有感染力，很容易带动旁人也心情愉悦起来。
　　丁言一很少看见他笑，一下子忘记呛他，反而问了一句：“哎，黄芩，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脸长得很好看？”

　　这句话有些无厘头，放在现在这个场景……不对，放在两个男生之间的大多数时候，用这么正经的语气都是不合时宜的。听起来就很奇怪，黄芩皱眉看着他。

　　丁言一笑着说：“夸你呢，不习惯？”脸上表情挑不出什么错，手心里却起了一层薄汗。

　　黄芩眉头舒展开：“你夸得我慎得慌。”
　　店里虽然不是太忙，但黄芩也不能一直呆在这。说完就进后厨去了，丁言一吃完面付款后出店。

　　才走出几步便听见后边黄芩的声音：“喂，你把钱领了。”
　　丁言一回答：“知道了。”说着拿出手机划开微信，点了确认。
　　实话实说，他不想领那钱，他不想和黄芩算得那么清楚。两个人之间如果有什么东西牵着，不管是物质还是人情，都要比干干净净的要好得多。

　　他叹了一口气，就先这样吧，时间还长呢。

　　晚上丁言一又奋战到凌晨五点，睡不着，反而很精神。他轻门熟路地摸到客厅，取了一支烟抽。这次他没去阳台，上次是为了清醒，现在他认为自己已经足够清醒，不用再去吹冷风。

　　当他准备从柜子里拿第三支烟的时候，丁父打开了房门，顺带开了灯。客厅里丁言一的动作顿住，他把烟放回去。
　　“别关了，给我一支。”丁父开口。
　　丁言一抽出一支烟，递过去，然后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摆着丁言一扔的烟头，丁父问：“你不是戒了吗？”
　　丁言一把打火机递给丁父，说：“我心里……烦。”

　　丁父问：“烦什么？”他知道丁言一最近可能遇见什么事儿了，但他没问。好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如果连自己儿子状态不对都没发现，那他也太神经大条了。
　　他在等，等丁言一自己解决，或者和他一起商量。白天从丁母那里知道了刘志远来找他的事，他怀疑过是不是因为刘志远的到来勾起了那些不好的回忆，可仔细想想又自己否定了。
　　自己儿子这个状态持续好几天了，时间对不上不说，就刘志远那点破事，不至于把这小子压成这样。

　　丁言一盯着烟灰缸，问：“爸，你在读书的时候，喜欢过人吗？”
　　丁父愣了愣，早恋了？多大点事儿啊？
　　丁父语气平静地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没读书了。但我不像你，说一件事绕一大圈，还用烟把你老子从房间里熏出来。”

　　“我没想熏你。”丁言一哭笑不得，他纯粹就是懒得挪烟灰缸。

　　丁父吐了一口烟，说：“什么年纪该做什么事呗，你都是成年人了，你得负责，你得承担起这段感情。不管要做什么，都得想好后果。”

　　“我不知道他对我什么感觉，是我单方面喜欢他。”丁言一说。
　　丁父笑了，感情这还没追到手啊？单相思的苦恼？

　　丁父：“给我讲讲具体情况？”
　　烟雾四处散逸，尼古丁的气味刺激着大脑，丁言一盯着烟灰缸，轻声说：“我发现我喜欢男人。”

　　丁父彻底愣住了，香烟燃烧是没有声音的，客厅里安静得可怕。从牙牙学语的幼童到肩扛重任父亲，从一个家庭的延续到延续另一个家庭，他活了快半辈子，头一次经历这种世界观崩塌的感觉。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烟已经被他灭了，才抽了一半，扔在烟灰缸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我以前也和那么多男生接触过，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就算是女孩也没有。我不管做什么都会想起他，我特别想和他在一起，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和他的每一次见面。”丁言一看着自己的父亲，认真地叙述。

　　丁父的语气生硬：“你还小，这不是喜欢。”
　　丁言一继续盯着父亲的眼睛，解释：“我没弄错，我看见他会紧张，心跳得很快。我看见他笑会想亲他，看见他的身体会产生反应。从前和别人更亲密的接触都有，可我只对他有这种反应，我就是喜欢他，我的身体克制不住地喜欢他。”

　　丁父不想对着丁言一眼睛，儿子的目光太真诚了，真诚得让他害怕，让他胆战心惊，让他想要逃离。是的，没错，他作为父亲，头一回在儿子面前想要退缩。

　　“你才十九岁，见过的人太少了，等你考上大学，会认识更多更优秀更让你喜欢的女孩子，最近先别胡思乱想了。”丁父说，话中的“女孩子”三个字被他刻意加重了音。
　　丁言一想了想，问：“你十九岁的时候，会喜欢男人吗？”

　　想也不用想，丁父回答：“当然不会！”
　　“那我这样……正常吗？”丁言一问。
　　“当然……”当然不正常！这是多恶心的一件事？丁父想告诉他，可转念一想，孩子遇见这种事自己也是慌的，他是他爸，怎么能这么朝人心窝子上戳？

　　丁父换了个话题：“别瞎想，以后别和那个人接触，好好念书，时间一长你自己就好了。”

　　丁言一看着丁父的眼睛，把一份打印出来的关于同性恋的资料递给他：“我查了很多资料，性取向不是那么容易纠正的，如果我好不了呢？”

　　丁父受不了这样的目光，一下子站起来：“什么好不了？怎么可能好不了？是你自己不够努力！”
　　他接过那份资料，回了房间。

　　时间卡在一个尴尬的点上，离平时起床还早，可如果补个觉又完全不够。
　　丁言一索性坐在沙发上，把头脑放空发了会儿呆。他没谈过恋爱，黄芩是他喜欢的第一个人。
　　先不说有没有机会在一起，光凭最近这感觉就知道短时间内心思歇不了。如果真在一起了，双方父母肯定要反对的。他得先给自己父母这边打一针预防，省得以后太过突然，闹得太难看。

　　自己房间里的闹钟响了，丁言一回过神，关掉闹钟后去洗漱。等他收拾好准备出门时，丁父从卧室出来，说了一句：“好好念书，高考后我们再谈这个事情。”

　　丁言一没作出回应，只是看了丁父一眼，然后出了门。
　　熬了个通宵的丁言一非常困，头两节课几乎是睡过去的。第三节课开始前，有人说班主任找他。他去到办公室，班主任把手机递给丁言一：“你爸爸有话想给你说，你给他打一个过去。”

　　丁父丁母向来以他的学习为重，从来不会在他在学校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再大的事也是等他放学后再说。心里隐约有不好的感觉，他走到靠窗那里。这个位置离老师们比较远，他们不容易听到电话里的内容。
　　电话拨通后，传来的是丁母的声音，她喊了一声丁言一的名字后，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妈。”丁言一打破沉默。
　　丁母说：“我这里有认识的人，他们可以帮你恢复，每个周日去就行，不会耽误学习，言一，你可不可以……”
　　“妈，你知道治疗方式吗？你查过吗？”丁言一打断她。

　　丁母着急地说：“我知道你说的什么，我找的人不是那种，我找的是心理医生，她能为你做矫正治疗，放心，很轻松的。”
　　“我不愿意。”丁言一回答，“我不觉得我心理有问题。”

　　“丁言一，你听妈的话好不好。”
　　“妈，我们过一段时间再谈好不好，学习很累，我没什么精力去想这些。”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过了五秒，丁母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