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喜欢你》百里曈影

31、黄芩的梦

　　梦的开头是在那个客厅，墙壁上的钟一格一格地走动着，他站在钟的对面听厨房里的两个男人正在吵架，锅碗瓢盆砸在发出刺耳的声响。
　　怒气冲冲的黄寻荣从房间里出来，头发被抓得凌乱，衣服上粘着一团一团的血液，脸上的挠痕让他那张原本英俊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父亲和儿子对视着，厨房里是戴钰的啜泣声。此刻屋外有人不合时宜地拍着门，口里喊着让黄寻荣去杀猪。

　　自从两个男人开始闹矛盾后，黄芩开始怕他黄寻荣，在对上他冰冷的目光时，黄芩有种想要后退的冲动。
　　“今天不杀猪，老子今天想杀人。”黄寻荣回应着屋外的人，眼睛却依旧盯着自己年幼的儿子。

　　黄芩知道那是恼怒中的黄寻荣口不择言，但他还是害怕。
　　屋里挂着的刀具泛着冷冽的寒光，地上的烟头和酒瓶让他感到心烦。因为黄寻荣的靠近，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更加强烈。这个屋子是他们的家，家里的人彼此厌恶，互相远离。
　　“你在说什么！”戴钰尖叫着从厨房里出来，一把将黄寻荣推倒在地上。

　　摔倒的人下意识双手撑着地面，黄芩看见了黄寻荣脖子上的伤口。在刺青旁边，应该是用刀划的，不深，只割到了表皮。可伤这个位置，实在是让人胆战心惊。

　　黄寻荣朝旁边呸了一口，扑上去把戴钰摁倒在地上。他掐着对方纤细的脖子，凶狠地说：“杀人，能听懂吗？能明白吗？”

　　黄芩几乎在黄寻荣动手的一瞬间就冲了过去，他用力拽着黄寻荣的手，可他年纪还小，这点力气对于身强体壮的黄寻荣来说，根本就起不到作用。

　　“爸爸！你松手啊！”
　　黄寻荣没有理会他带着哭腔的喊声，一双眼睛盯着地上男人的脸，手上的劲半点没收。
　　戴钰伸长手去拽黄寻荣的头发，使得对方不得不把头颅低下来。
　　“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脖颈间的禁锢使戴钰的吐字很艰难，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意思却很完整。黄寻荣听清话后，立即便松了手。

　　戴钰被忽然涌入的空气呛到了，他捂着脖子咳嗽着，眼睛还是发狠地盯着黄寻荣。他抓着旁边黄芩的袖子，等咳意过去了后，拉着黄芩的手晃了晃：“你今天杀了我，所有人都会知道你黄寻荣是个什么样的垃圾，你的儿子，你的朋友，没有一个人会站在你那边。你还想做一个正常人？你妄想！今天以前你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我死了后你就是个杀了人的变态！变态杀人犯！”

　　“疯子！”黄寻荣用力甩了戴钰一个巴掌，把黄芩拉到身后，“我说了孩子还在，别说这些！”

　　戴钰坐在地上，他仰望着黄寻荣：“杀人都敢说，你还在意什么？你还怕什么？怕你儿子说你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吗？”

　　“疯子！”黄寻荣拽着黄芩，他打开门，带着他朝外面跑出去。
　　年幼的黄芩跟不上黄寻荣的脚步，好几次都要摔在地上，是黄寻荣手劲太大，硬是抓紧他的手往上扯才没让他倒下去。

　　外面才下了雨，农村的土路上全是泥泞。黄寻荣不管不顾地踩着踏着，父子俩的裤腿上粘满了黄泥水。鞋里全是稀泥，湿答答黏糊糊的很难受。
　　提脚的时候又沉又重，每次落脚的时候都能发出一声气泡踩碎了一样的响声，两声两声交替着，听着很有喜感。

　　“黄芩！”黄寻荣突然停下来，他低头看着满头大汗的儿子，眼睛睁得老大，太阳穴上方的青筋根根凸起，让人不禁怀疑他是不是要活生生地把眼珠子瞪出来。
　　黄芩有点害怕，他下意识地向后退。
　　黄寻荣伸手固定住黄芩的肩膀，阻止了他的动作，并顺势蹲下来，使自己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你是我亲手带回来的，你是我的亲儿子。”黄寻荣对他说。
　　黄芩听了话，眼睛也瞪得老大，不知道是冷还是怎么的，浑身开始颤抖起来。
　　“我说的对不对？”黄寻荣问他，抓他肩膀的手加了一分力气，眼睛里充满着对这个答案的期待。

　　黄芩感到牙齿都在打架，他害怕面前的黄寻荣，却硬是忍住了把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的冲动。眼睛保持着瞪大的样子，眼眶发酸发疼也没眨眼。

　　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黄寻荣很焦躁，他用力摇了摇黄芩：“说话啊！点头也行！”

　　黄芩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用力挣脱了父亲的双手，转身跑了出去。
　　平时过这样的田坎，他都会小心翼翼，因为一不留神就会有摔在两边的水田里的风险。
　　现在却好像是有一股力量让他停不下来，他不想停下来，不敢慢下来，虽然黄寻荣并没有追过来。

　　黄芩不知道自己父母在哪里，他跟着黄寻荣回来的时候，其实是愿意把他当亲生父亲那样对待的。

　　可如果黄寻荣是变态，戴钰是疯子，那被他们养大的他算什么？
　　正常人和正常人一起生活，疯子和变态一起生活。
　　而他……到底是什么？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黄寻荣很喜欢这种不要命向前跑的感觉，好像只要他跑得够快，就没什么烦恼可以追上他。

　　熟悉的村庄已经被他远远抛在后面，道路不知不觉变得平整宽敞。他麻木地跑着，直到前面的地上躺着几片椭圆形的黄色花瓣。
　　五感好像才慢慢回归身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的脚步，茫然地看着四周。
　　铺天盖地的金黄色呈现在他的眼前，他不知道是跑到这里时景色就是这样，还是在他回神的时候一点一点变幻而成的。暖橙色的晨曦照顾着这片花海，金色的光辉连成一片，颜色太明亮了，亮到晃眼。

　　黄芩觉得这个场景很眼熟，好像以前经历过一样。他用手遮着光，发现自己的手不再是孩童的样子。那是一只成年男性的手掌，抓握成拳时四道筋微微凸起，富有力量。

　　黄芩疑惑了片刻，没等他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抬头便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道青蓝交接的拱形光桥。相比周围的向日葵来说颜色要柔和许多，看起来很舒服。他绕过柏油路上的花瓣向前方走着，想离那道光桥更近一些。

　　没几步他就走到了光桥面前，光层很薄，几乎紧贴着地面。周围飞舞着两三只像萤火虫一样的东西，蓝色，有一只一高一低地在他眼前飞了过去，绕着他转了个圈，停在了他的肩头。

　　阴霾一扫而光，他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到心情在变好。向日葵的颜色明丽而又炽热，和晨曦一样让人感觉充满希望。他站在青色光桥的一头，任由自己将不愉快的回忆沉在脑海深处。
　　这里很美，人在享受美景时是可以暂时性忘却悲伤和痛苦的。

　　黄芩蹲下来，手伸过光桥落到了地面。
　　光真的是光，并没有因为他在梦境中而改变，实质性的东西毫无阻力便穿了过去。
　　等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对面站着一个人。

　　对方站在蓝色光层的尽头，静静地凝视着他。大概过了有四五秒，他听见那人开口说：“黄芩，我是丁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