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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笼 ...

  •   今晚心情不错,黄芩低声哼着曲回去。刚走到金辉他们小区,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那里,穿着黑色加绒皮衣,显得人有点臃肿,嘴边有一点忽明忽暗的光亮。

      哼曲声立即停止,黄芩走过去,叫了声:“爸。”
      黄寻荣抖掉烟灰,灰白色的烟弥漫在他的周围,他问:“为什么不回家?”
      黄芩答:“这儿方便。”
      黄寻荣又吸了一口,他说:“什么时候,儿子回一次家都需要当爸的来请吗?”

      黄芩垂着眸子,他是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他不想回去,是因为他们两个见面必吵,没有一个人能好好说话。
      回去也是吵,闹得大家心情都不好,何必呢?

      黄寻荣看着金辉他们家的方向,问:“你还住在那小子家里?”
      黄芩点头,没有否认。

      黄寻荣突然伸手拽着他的胳膊,想把他往家的方向拖。
      这人一靠近,黄芩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他被这两股混合在一起的气味熏得头疼,反射性地拔他的手,一拉一扯间,正燃着的香烟戳在了黄芩手背上。

      黄芩被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把那还剩半截的烟从黄寻荣指间扯出来,用力扔在地上:“你干什么!”

      黄寻荣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伸过去,拉着他的袖子:“你还好意思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和那小子交往,你到好,三天两头朝人家屋里跑,你是自己没家还是以为我已经死了!!?”
      黄芩只感觉头疼,又来了,永远都这么不讲道理!

      “我没那么想过,你不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太紧张了吗?给我留点空间吧。”
      “我是你爸——”黄寻荣拉长尾音,父子之间怎么可以关系紧张?
      有什么仇什么怨要到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地步?从今年暑假开始,他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他们明明是父子,怎么能僵持成这个样子?

      黄芩说:“我知道。”

      他这副样子触怒了黄寻荣,黄寻荣推搡着面前的人:“知道你就应该听我的,离那些不干不净的人远一点!”

      黄芩不耐烦地说:“我需要有我自己的朋友,至于结交的什么人,用不着你管。”
      “黄芩!”黄寻荣每说一句话,嘴里的烟酒气息就朝着黄芩扑面而来。他丝毫没感受到自己儿子对这股气味的抗拒,他冲着黄芩吼着:“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的吗?说我没老婆,没儿子,活该贱命。你是我儿子,你怎么能让外面的人这么说你爸?”

      黄芩不想和一个喝醉的人讨论这些问题,他烦躁地挣脱黄寻荣的手:“你醉糊涂了,回家吧,我和你一起回家。”

      黄寻荣听见他说要和他一起回去,安静了很多。
      他没再闹腾,一路上盯着自己儿子的背影。走了一段距离,他突然说:“以后不准去那小子家。”
      黄芩没吭声,如果回答得不让他满意,又会引得他闹一场,他嫌难得折腾。

      “听到没有?”
      “我在和你说话。”
      “黄芩!”
      “黄芩,我不准你朝那小子家里跑!那家人不干净!”

      黄芩驻足,他回头看着黄寻荣:“你又有多干净?你又是个好人?”
      黄寻荣如同一只被戳到痛处的兽,他几步上前,一巴掌掴在黄芩脸上。声音又脆又响,黄芩感觉自己的一侧耳朵嗡嗡作响。明明他有充足的时间躲开,可他没有,硬生生地接下来这一巴掌。

      黄寻荣指着他的鼻子骂:“那是吸毒犯的儿女,那是毒窝,我和他们不一样!你爸和那些烂人不一样!”
      黄芩的眼里通红,他瞪着黄寻荣:“街头闲言碎语你也信?证据都没有的事,你也好意思提?那街坊邻居说你是那种人,你就是了吗?”

      黄芩的诘问迎来了黄寻荣的当胸一脚,这一下他躲开了。

      他盯着黄寻荣:“你还没回答我。”

      黄寻荣没踢中,听到这话,怒火烧得更旺。他再次扬起手,被气得声音都在打颤:“为什么为了外人和你爸作对?你是看上了那个女娃子,还是看上了那小子?”

      黄芩捏住黄寻荣的手腕,他说:“你在害怕什么?”
      手背上被烟戳到的地方起了一个水泡,火辣辣地疼,黄芩看不见自己脸上是个什么情况,估计已经红肿。
      整个头脑都是嗡嗡嗡的,黄芩感觉疼痛让他无比清醒。他平静地说着话,安静地看着他法律意义上的父亲。

      黄寻荣看着自己的儿子,他说:“我害怕你变成一个恶心的人。”
      你不能活的和我一样,你不能活成第二个黄寻荣,你不能像我一样,成为一个恶心的人。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他的确活的很失败。细细数来,他活了半辈子,从青葱岁月到年近半百,把自己逼迫成了一个情感上的怪物。他知道自己偏执、阴暗、不讲道理,像一个阴沟里苟且偷生的烂人。他已经是这样的人了,他的儿子不能。

      黄芩咀嚼着□□上的疼痛,眼睛没从黄寻荣的脸上挪开过。父亲的身躯高大、强壮,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可以挡掉大部分投在他身上的光亮。
      通过这么多年的相处,他知道黄寻荣把自己常年困在一个固定的笼子里。黄寻荣厌恶那个笼子,可他出不去这个笼子。

      黄寻荣不愿意他的儿子走入他的笼子里,所以给他安排了一条他自认为最好的路,他对他的生活以及人生,都做了一个规划。一旦黄芩偏离了路线,他便会感到愤怒和焦躁。
      然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所谓的规划对于黄芩来说,其实是另一个笼子。

      黄芩说:“爸,你不要逼我。”
      黄寻荣酒已经醒了,他用力甩开黄芩的手:“我没有逼你,黄芩。”

      到家已经很晚了,楼下烧烤店的生意比起以往而言要差很多。家里依旧很乱,垃圾满地都是,一打开门那味儿冲得他怀疑人生。黄芩没有打扫屋子的心情,他从积灰的角落里拿出上次买的空气清新剂,摁着喷嘴四处猛喷。

      “行了,有什么受不了的。”黄寻荣把门关上,走进来的第一步就踢到了一个白酒瓶子,发出咣当的声响。

      黄芩没理会他,打开自己卧室,发现里边地上全是烟头。目光大致在四周扫视了一圈,柜子、箱子、抽屉,都被人翻过,东西乱七八糟,活像进过了贼。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没扣上的透明文件袋,黄芩拿过来,随手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又扔回原处。

      过了几秒,黄芩看见角落里那只被摔变形的金属鸟,这才发现不对劲。他打开文件袋,把里边儿的所有东西倒在床上,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三两步走出门,他冲到黄寻荣面前:“我身份证呢?”

      黄寻荣坐在沙发上,不疾不徐地点了一支烟:“我收着了。”
      “你拿我身份证干嘛?”
      黄寻荣一下子站起来:“我是你老子,怎么,拿不得你的东西吗?”
      黄芩伸手:“还我。”

      黄寻荣扬手,看见黄芩脸上的红肿,犹豫了片刻,最终是没有落下去。他冷笑着:“先帮你保存着,有需要过来找我拿。”

      黄芩越过他就想出门,被黄寻荣一把拉住:“上哪去?”
      黄芩拔开他的手:“你管不着。”
      “我能用你身份证做的事可多了,想好再出门。”

      声音从后面飘入耳朵,黄芩伸向门的手瞬间顿住。他回头,黄寻荣的脸在烟雾中有些模糊,红色的火星是那片烟雾中最明亮的一点。他没说话,扭开门锁,下一秒便出了门,消失在黄寻荣视野内。

      下楼的脚步声由强到弱,黄寻荣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很久。直到一杆烟燃尽了,他才有了动作。他走过去把门关上,回来的时候又踢到了一个东西,这次不是酒瓶子,是一小瓶红花油。

      原本揣兜里的,兴许是刚才和黄芩争执的时候掉地上了。黄寻荣把它捡起来,扔垃圾桶里——这是他扔垃圾桶里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黄芩跑下楼后,他才发现手机还在床上没有拿。金辉家今天遇到那事,他不好再过去打扰俩兄妹。原本今晚去金辉家只是准备拿个充电器就走,没料到遇上了黄寻荣。
      现在手机也没在身上,他就更不需要充电器了。

      兜里只有几十块零钱,黄芩在街边随便找了家黑网吧钻了进去。向老板买了一桶泡面,他一边放调料包,一边开机。接上开水后,电脑开了,他登陆企鹅,给金辉发了消息:怎么样了?

      金辉还没回,他退出对话框,看见丁言一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丁言一:你到家了吧。
      丁言一:你今天绕的路可真够远,我一路问回去的。
      丁言一:那小姑娘怎么样了?
      丁言一:给我说说今晚那帮人的名字呗,好歹打过两次交道了,让我认识认识,别以后人家问我和猪三狗四是不是有仇,我还一脸懵逼,不知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丁言一:【表情包】(熊猫人双手环抱于胸前。)

      黄芩用叉子搅了两下,将缠在一起的一大坨面团塞在嘴里,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敲着键盘。

      黄芩:金媛那边我还不知道,你自己问金辉去。
      黄芩:长头发叫赵宇,是他们老大。穿夹克衫那个是吴子阳,是上回被我压着的那个。黄色衣服那个是周贵,绿色衣服的是黄应智。
      丁言一:黄应智?

      黄芩没想到他秒回,再朝嘴里扒拉了两口面。他看着消息,居然一下子猜到了对方的意思。
      黄芩:没什么关系,恰巧同姓,我怎么可能有这么个傻逼亲戚。
      黄芩:你路痴啊?就这指甲大小的破地方,还能找不着回家。

      这边丁言一还在写着刘泱泱拍给他的晚自习作业,他分心去看黄芩的消息,不禁气结。虽然他回县城有几个月了,但一直忙于复习,没怎么四处走过。
      再说了,这小县城有什么好逛的?娱乐设施少得可怜,公共建设也就那样,一不小心走到偏僻点的地方,还能踩着不知道哪家小屁孩拉的屎。

      丁言一:草,老子又不熟那地儿。
      他看了一眼对方登录状态,问了一句:在网吧?
      黄芩愣了一下,他问:你怎么知道?
      丁言一:直觉。

      这是看见对方第一次电脑在线,瞎猜的,丁言一没想到自己真猜中了。

      丁言一想到钱中鑫提起过,黄芩和他爸的关系不好,他爸经常打他,以及在派出所时,他没有拨出的第二通电话。
      还有那次金媛说他回家过生日,可白天的时候钱中鑫看见他一个人在学校跑圈,晚上的时候丁言一在酒吧门口捡到醉得一塌糊涂的他。
      前不久,深更半夜黄芩发消息说他做噩梦了。
      都是十七八岁的人了,心理承受能力不该那么弱,不是三、四岁受到点惊吓就睡不着的稚子。到底是什么样的梦能让他半夜惊醒,并且在醒后依旧被它所影响,以至于需要找人聊天,寻求安全感?

      丁言一:为什么在网吧?
      他感觉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他想把消息撤回,重新发一句糊弄过去。
      然而他还来不及实施,对方已经回复了他消息:和我爸吵了一架,手机落家里,身上也没什么钱,所以准备在网吧缩一晚。

      不用想也知道黄芩为什么没去金辉家,丁言一搓了一下握笔的手,天是真冷,他穿着厚厚的毛绒睡衣,屋里窗户紧闭,不让半点冷风透进来。在这样的条件下,他的手指不过露在外边一会儿,就已经变得冰凉。

      丁言一:来我家吧,小爷我收留你。
      黄芩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好吃完最后一口泡面,他把纸桶朝旁边一推,不假思索地回复了俩字:不去。

      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黄芩站起来,跺了跺脚。刚才热汤下肚的温暖还没消散,他朝手心哈了一口气,看了看四周。大多是十多岁的少年,打游戏敲得键盘啪啦作响,混合着抖脚的声音,莫名有一种节奏感。

      再坐下的时候,对方的头像已经变成灰色。黄芩盯着聊天框里对方的最后一句话看了很久,这才点了叉。
      桌面上放着那只变形的金属鸟,黄芩伸手摸了一下它那破损的银色翅膀。

      还能飞吗?黄芩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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