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喜欢你》百里曈影

22、逃跑

　　菜点好后，老板在后厨还没来得及过来收单子。丁言一粗略地浏览了一下大家点的菜，钱中鑫的鬼画符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青椒炒肉丝、炒白菜。
　　最下边是一排笔画规矩的正楷字，因为钱中鑫字写得太大，占去了一页纸的大半，他的字只能略显委屈地缩在一个角落。这手字大概是大多数老师最喜欢的那种，清晰明了，一撇一捺跟照着字帖直接复制过来的一样。
　　他只点了一个菜：盐煎肉。

　　丁言一拿起笔，把自己点的土豆炒肉丝划掉，然后在旁边少得可怜的空白地方，将自己的字以更加委屈的形态塞进去。
　　黄芩看着他写下了“糖醋排骨”四个字，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

　　门口又来了客人，塑料帘子被撩开，合上的时候碰撞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丁言一随意看了一眼，四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底。
　　“草。”他用手肘顶了顶正在玩手机的黄芩，示意他看门口。

　　巧了，熟人。
　　站中间的是那天在破墙后面的长发男人，其余三个人是那群混混的其中之三。他们一进门就发现了黄芩和丁言一，如今四道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他们身上，面色不善。

　　黄芩的脸色变了变，虽然他丝毫未动。但靠他近了，就可以明显地感受到他整个人开始进入紧绷状态。
　　钱中鑫永远是游离在线外的人员，他疑惑地看着丁言一，又看了看黄芩的不对劲。正想顺着他们的目光回头看，被丁言一一把固定住后脑勺。他听见丁言一说：“别回头看。”

　　丁言一顺势站起来，挡在钱中鑫旁边，低声说：“去后厨，别回头看，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也别出来。”
　　钱中鑫一头雾水，被这丁言一这反应给搞懵了，他维持着镇静，以同样大小的音量询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丁言一推了他一下：“遇到老熟人了，放心，打得过。”
　　钱中鑫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犹豫着：“那我……”把好兄弟扔这里，自己躲起来，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丁言一快不耐烦了，又推他一下：“别在这影响我发挥。”
　　钱中鑫仔细分析了一下，他没打过架，在学校基本是个体育废。他想到那晚黄芩制服他时的身法，又想到丁言一曾经和黄芩打过一架，他意识到他的确是三个人中最弱鸡的一个。

　　终于把钱中鑫给弄走了，丁言一看着对方进门的背影骂了一句：“孽畜，磨磨唧唧。”
　　黄芩没收手机，他的目光从后厨的方向挪向手机，说：“他们人少，可能不会打起来。”

　　丁言一坐回椅子上，笑了笑：“牛皮糖嘛，粘我身上没关系，因为我的缘故粘在别人身上就不太好了。”
　　他初中时见识过很多街头势力，他们都有一个特点，惹了之后就像泥潭里的水草一样，将人越缠越紧。
　　这些人善长于拉帮结派，为了捍卫自己所谓的“威严”，会和对方进行无休止的约架。对方身边的朋友、同学、同事、亲人等，都有极大的可能被牵连进来。

　　黄芩理解他这话的涵义，他看着正在向他们走过来的四人组，状似无意地说了句：“你对他挺好的。”
　　四人坐在了他们前面那桌，手机上收到钱中鑫给他发的消息，在问他要不要报警。丁言一回复他不用，然后对黄芩说：“你对金辉不也挺不错的吗？”
　　“我们是朋友。”黄芩脱口而出。
　　丁言一立即说：“我们也是朋友啊！”

　　这几句对话有点说不上来的怪异，俩人同时愣了一下。
　　长发男人面朝着他俩这桌，筷子在桌上用力地敲了一下：“黄、芩。”
　　黄芩看向他：“叫你爹？”

　　混混一号立刻回嘴：“怎么跟你爷爷说话呢？你这孙子忒不孝顺。”
　　黄芩嗤笑：“今天你们就四个人，说话之前不先掂量一下打不打得过？光会嘴炮有什么意思？”

　　“小王八蛋！你！”
　　四个人都对那天的事感到心有余悸，光黄芩一个还可以仗着人多拼一下，可再加上个丁言一，那就不好说了。

　　黄芩对他们说道：“要么安静吃饭，要么滚。”
　　长发男人盯着黄芩，拿出手机拨着号码：“你等着。”
　　丁言一在一旁听着他们互骂，看到对方拨号的时候，他几乎是秒懂。

　　“叫帮手？”丁言一低声问。
　　黄芩不屑地看了一眼，“嗯”了一句，声音从鼻腔里发出来，嚣张得不像话。
　　“草。”
　　丁言一低头不知道给谁发了消息，收到回复后，把手机朝兜里一放。

　　他对黄芩说：“站起来。”
　　黄芩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先依言照做。
　　只看见丁言一将筷兜朝长发男人那一桌掷过去，然后一只干燥温暖的手覆盖在他的手腕上，拉着他飞快地往外面跑。

　　后面是四个人的叫骂声，前面的路被路灯照着。丁言一带着他七拐八拐，耳边风声呼啸而过，黄芩想挣脱那只拉着自己的手，对方却将他抓得更紧。

　　“别瞎几把动，快跑。”丁言一担心放开他，他就停下来了。逃跑这种事怎么能分心呢？一分一秒都是宝贵的时间啊！

　　“你跑什么？我们又不是打不过！”
　　黄芩服了，生活在这么多年，他哪一次遇到这种事情跑过？他就从来没怂过！
　　丁言一没回头，听到这样的话不怒反笑：“少年，收起你那要命的自尊心吧，等你挂个处分在那里，哭都来不及。”

　　黄芩冷哼：“孬种。”
　　丁言一回敬他：“傻屌。”
　　很明显丁言一对这片不是很熟，黄芩眼看着他要钻进一个死胡同，用力缩了一下被他拽着的手。
　　丁言一没停下脚步，他问：“干嘛？”
　　黄芩简单回忆了一下这里的路线，说：“跑路都不会，不仅孬而且蠢。”
　　话音刚落，黄芩的手腕子用力转了一下，反过来抓住丁言一的手腕：“瞎跑就算了，跑得还慢。”

　　形势瞬间反转，黄芩带着丁言一跑向另一个方向。他的速度很快，最初那几步丁言一差点没跟上，被拉得打了一个趔趄。
　　“草！”
　　丁言一感觉自己从来没跑这么快过，两条腿像快速运转的机器一样，不断来回替换着。

　　过巷子的时候，脚下的路并不平坦，上一脚还踩在凸起的石块上，下一脚就落到凹下去的泥坑里。
　　眼睛看不见，黑暗一眼望不到底，丁言一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急速奔跑着。耳边是两个人的脚步声，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微微出汗，掌心的体温包裹在他那一小块儿皮肤上，滚烫又炙热。

　　丁言一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什么，黑暗容易给人恐慌和迷茫，但他无比清晰地知道有人在前面拽着自己，他就一点儿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了。

　　“停！”丁言一在体力快耗光之前，咬着牙喊了一声。
　　黄芩闻言放开他，两个人停在一个广场那里。丁言一捂着肚子，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呼吸。他很久没这样剧烈运动过了，猛然这么一跑，还真有点吃不消。

　　“肚子痛？”黄芩问他。
　　丁言一点头，他现在呼吸都换不过来，更别提说话了。

　　“哪？这儿吗？”
　　黄芩直接上手摸，丁言一拍开他的手，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一个字：“痒。”

　　“日。”黄芩吐着脏话，直起腰来，说：“自己摁着疼的那块地方，别用嘴呼吸，每一次吸气吸到最深，呼气尽量平稳。”
　　过了几分钟，疼痛感才逐渐消失，丁言一抬头，看见黄芩虽然也在喘气，但没有他那么急促。

　　广场旁边商家广告牌的灯光照在黄芩的脸上，一滴晶莹的汗珠从他的眉骨滑过，停在睫毛上，湿润后的睫毛颜色更深。眼珠黑白分明，就这样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人，莫名让人想到一些不合时宜的东西。

　　丁言一被这个念头吓得咬了下舌头，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动静引得黄芩看了他一眼，丁言一扭过头，连忙说了一声“草”。
　　或许是怕黄芩过问刚才的异常，他又说：“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能跑？”

　　黄芩挑眉：“一个个？”
　　丁言一叹气，真的草了，聊天都不会聊，一说话就把自己的老底揭出来也是够了。
　　他不情愿地解释：“就……那回，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拉着金媛跑，她就特别能跑。”

　　黄芩“哦”了一声，然后说：“她那是以前被迫练出来的。”
　　那会儿金辉要上班，金媛自己一个人上下学的时候，回家路上老是被高年级的堵。她一个小女生遇到这种情况只能选择跑，所以耐力跑这一块就被迫成为了她的特长之一。

　　丁言一还没问怎么回事，就听见黄芩说：“连小姑娘都不如，你就这点出息。”
　　那语气讽刺极了，丁言一真想把他一头摁在下水道里，好好给他洗洗嘴巴。

　　丁言一站直，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黄芩一张：“草啊，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黄芩接过纸巾：“我有好好说话。”

　　“放屁。”丁言一看了下手机，钱中鑫早在十分钟前就给他发了消息说到家了。他说：“行了，各回各家吧，这顿饭黄了就黄了，不用再请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两人道了别，广场的光五彩缤纷地砸下来，黄芩看着那些光杂乱无章地落到丁言一的背影上，刚才拉过对方的手不由自主蜷缩了一下。
　　一直盯到对方的背影消失，黄芩这才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