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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三中医务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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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中的医务室,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三男四女分别坐在不同的椅子上,医生们正忙着给他们处理伤口。
“还有哪里受伤吗?”
“她当时用椅子打了我的后背,好痛啊!”
“我看了下,有块淤青,用药油抹一下就好了。”
“真的吗?医生你不要骗我,拿一下砸的可重了,会不会伤到内脏?”
“没那么严重,放心吧。”
一位女生还在继续和医生对话,他们的班主任正在外面着急忙慌地通知家长,其余几个同学一边等着医生给自己处理伤口,一边和陪在自己身边的好友抱怨。
医务室的医生只有两个,现在忙得不可开交。
在这一番堪称兵荒马乱的场景之中,金媛蹲坐在墙角,不肯说话也不肯让医生给她看伤。脸颊上血液还没干,顺着下巴流到脖颈。
有些是她的血,有些不是她的血。手掌上有几道浅口子,是玻璃割伤,其中一个口子上还沾着玻璃屑。
钱中鑫蹲在她对面,急得焦头烂额,半点办法也没有。
他在三中读的初中,回来找老师叙旧的。
当时他们站在一楼楼梯口,听见二楼传来很大的喧闹声,然后“嘭”地一声巨响,玻璃破碎的声音和学生们的尖叫声同时响起,尖锐得简直要刺破耳膜。
钱中鑫上楼的时候,金媛他们班外边的走廊上聚集着很多人。靠近教室前门的窗户空荡荡的,碎玻璃一地都是,闪着冰冷的光。
教室里边有个男生趴在地上呻吟,后背插着几块染血的玻璃碎片。血液汩汩从伤口流出来,将他的校服染成鲜红。
金媛站在空窗框前面,踩着厚厚的玻璃片儿。鼻子右侧的皮肤被玻璃碎屑划伤了一个口子,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没有一个人敢靠近她。
黄芩进医务室的时候,金媛的班主任看了黄芩一眼,想说点什么,奈何校领导的电话像催命一样,让她根本来不及停下来做别的事情。
丁言一跟着黄芩走进去,钱中鑫看见丁言一,跟看见救兵一样松了一口气。
黄芩先是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这里的人大多曾经被黄芩以口头或者暴力的方式警告过,他们看见黄芩的目光,脸色都不自然地变了变。然后他看向金媛,走过去蹲在金媛面前。
他一伸手,金媛就朝后面缩了缩。
黄芩说:“别怕,我是芩哥,给我看看伤口好吗?”
金媛沉默着,没有半点儿回应。
黄芩耐心地说:“他们不能再欺负你了,让芩哥给你上药。”
丁言一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黄芩,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烦,语气温和地对金媛说着话,给足了金媛耐心和时间。
还是没有得到回应,黄芩自己找了镊子、酒精、生理盐水、碘伏等清理外伤需要用到的东西。他又蹲回金媛面前,对金媛说:“伸手。”
金媛继续一动不动,黄芩伸手去抓金媛的手腕。金媛的手猛然向后缩,手肘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想到金媛的反应这么大,愣了两秒。
钱中鑫急忙喊:“你别刺激她!”
丁言一用手肘怼了钱中鑫一下,说:“你嚷什么?”
钱中鑫:“我……”
丁言一把假条递给他:“接着。”
“草!”钱中鑫接过假条:“言哥,你可太够意思了!”
“滚。”
金媛沉默了很久,就在黄芩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因为之前哭过而变得沙哑,她闷声说:“芩哥,别管我了。”
“什么意思?”黄芩问她。
她只说过这一句话,便再也不肯开口。
陆陆续续有学生家长赶到学校,有的还存着几分理智,找班主任了解情况。
有的一进医务室就骂骂咧咧的,如果不是丁言一他们拦着,估计直接就想动手了。
接下来便是一出比惨大会,受害人一个比一个讲得凄惨。一个个跟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盛世小白莲花似的,讲得自家父母心疼得眼泪汪汪,看着金媛的眼神活像要将她生吞活剥一样。
“要点脸,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单手举起实木桌子?扯谎扯得这么蹩脚,我还真是头一回见。”
坐在窗边的男生正在和自己母亲诉苦,他指着手臂上的指甲盖大小的乌青色痕迹,嘴里说的越来越夸张。
丁言一终于是听不去了,出声打断。
钱中鑫配合着他,接了下一句。
“就是,你那手臂上也不过是块淤青吧?说得跟断了一样,怎么,要我给你搞俩证嘛——残疾证和脑残证。”
“你……”男生被怼得面红耳赤,他那手臂上的伤是金媛掷铁皮文具盒的时候,被尖锐的角砸到而形成的,远没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她都差点把人打死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吗?”坐在男生对面的女生捂着自己肿起来的脸颊,恨恨地开口。
“那也要看看你们这些杂种做了些什么!”
黄芩从地上站起来,看着女生的眼睛对着她说。
黄芩生气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怒火。就这样直直的盯着别人,浑身的气场能压得对方喘不过气来。
那个女生在校外认了几个“哥哥”,经常跟着他们混在一起,见过的混混和痞子多了去了。
但是只有黄芩一个人,给她一种光是就这样盯着她,就让她感到了畏惧的感觉。
女生仗着自己校外有“后台”,大着胆子回了一句:“怎么?要为你的小情妇报仇吗?你要打我吗?”
黄芩以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将手中装着生理盐水的瓶盖拧开,然后凭着腿长优势,几步跨到女生面前,捏着她的脸颊,将瓶口对准她被迫张开的嘴。
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半瓶盐水已经灌进去了。
“你这人干什么呢!怎么还动手!”靠黄芩最近的一位学生家长连忙拉开黄芩,可是黄芩劲大,他死抓着没放手。
拉力让黄芩朝旁边歪了一点,那个女生也被带得朝旁边歪了一点。盐水洒了她一身,呛得她满脸通红。
硬是等瓶子变空,黄芩才放开她。黄芩甩开那个家长的手,将瓶子扔在地上,对着家长说:“管那么多闲事,不如先管好自己好儿子。”
两个医生急匆匆从取药室出来,其中一名医生指着黄芩骂:“小兔崽子闹什么闹?滚出去!”
另一名医生直接上手拉他,黄芩避了一下,对女生说:“嘴巴这么脏,给你洗洗。”
然后他看了丁言一一眼,出去了。
丁言一知道黄芩这是让他帮忙照顾金媛,点了下头,示意让他安心。
又等了一会儿,金辉终于到了。他在门口和金媛的班主任打了声招呼,然后急匆匆朝屋内赶,黄芩没跟着他一起进来。
金辉的一头红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膝盖上沾着泥土和青苔,裤腿上印着一块儿黑乎乎的机油,鞋面被什么刮了一下,泛着毛边。根据丁言一以往的经验,他这样子看起来像是骑摩托车摔了。
钱中鑫一脸懵逼地看着金辉,想不通门卫怎么会把这个非主流社会青年放进来。然后他看见非主流朝他们的方向打了个招呼,他说:“谢谢你们了。”
正想说“你谁啊”,便听见旁边的丁言一出了声:“先看看你妹妹,状态有点不对。”
金辉点头,把凌乱的头发朝后拨了几下。他蹲在金媛前面,还没开口,就被金媛一把抱住。
“哥……”金媛的眼泪一瞬间便淌了下来,她紧紧拥抱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亲人。她说:“对不起……”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可是她没有说,亲人之间,没道理那么生疏。
可她依旧觉得很抱歉。
如果没有我,应该会好很多吧。她这样想。
哥哥,芩哥,都是很好的人,没道理一直被自己拖累着。她又想。
金辉一遍遍地抚摸她的背,给她顺气,他说:“没事,有哥在呢。”
……
晚上接近九点的样子,黄芩带着其余两个同样被赶出来的无关人员在街上晃荡。
他停在一家名叫“火辣辣”的饭店门前,询问其余俩人的意见:“在这儿吃吗?”
俩人都没意见,黄芩带着他们进店,找了个地儿坐了下来。
黄芩把菜单递给他们:“点菜吧。”说完把手机掏出来,摁亮屏幕后,又补充一句,“金辉请的,今天谢谢你们。”
钱中鑫摆了摆手:“客气了,也没帮上啥。”然后他又担忧地朝三中的方向看了一眼,问:“他一个人能行吗?”
钱中鑫从小和父母一起长大,这学期他们忙生意,才会时常不回家,可也是电话短信的问候时常不断的。父母在外边开了个小公司,家庭条件宽裕,他打小就没为什么大事忧愁过。
他根本无法想象,在这样的小破县城,没有父母的两兄妹是怎么活下来的。而且说实话,金辉的第一印象让人觉得……这人就像街头收保护费的喽啰,总让他感觉这人不太靠谱。
黄芩拿着手机,满不在乎的样子和钱中鑫的忧心忡忡形成反比:“就是和那群人扯皮的事,金辉经常应对,不用担心他。”
丁言一坐在黄芩旁边,听着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可余光却瞥见黄芩的手机屏幕上方,从坐下来到现在不过两分钟,他点开金辉的对话框又退出,重复这个行为起码有三次,但一个字都没有发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