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喜欢你》百里曈影

18、误会

　　三中的厕所由于才翻新不久，墙壁上散发着很大一股涂料的气味。又因为这几天厕所冲水的水箱坏了，所以每次下午打扫的时候，里面的味儿简直一言难尽。

　　金媛从一楼洗手台那里接水，再一桶一桶提上二楼女厕所。厕所隔壁就是他们班教室，她通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打扫卫生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一个厕所十个位置，几乎每个位置都污秽不堪。很多时候一桶水冲不干净，她还得再提一桶。

　　她走到第七个位置，刚放下桶，就看见组长背着书包站在厕所门口，捂着鼻子嫌弃地说：“你怎么回回都这么慢？”

　　一个劳动小组五个人，组长把四个人都安排去打扫教室和走廊卫生。扫厕所的只有她一个人，这显然很不公平。
　　她一个人要提水、要拖地、还要倒垃圾，每次她都是小组中最后离开的一个。

　　但她没说别的，只是答：“快结束了。”
　　组长摸了一下瓷砖，说：“你弄干净点啊，要是咱们班卫生被扣分了，我可不会在班主任那里包庇你。”
　　“嗯。”

　　组长走了后，厕所里只剩下了冲水的声音。金媛叹着气，心里想着快了，等初中毕业，她就可以不用和这些人见面了。

　　等她打扫完回去收拾东西的时候，教室里多了一些吃过饭坐着休息和买了饭正在吃的同学。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坐在一堆，她默默无闻走向自己的座位。

　　金媛路过两个正在啃着煎饼的走读生，他们立刻捂住鼻子，其中一个抬头冲着她喊：“瘟神能别从我旁边过吗？老子还在吃东西！”

　　另一个连人带椅子往她的反方向挪了一大截距离，他的上半身夸张地朝后仰：“就是，也不闻闻自己身上什么味，真特么恶心。”
　　其余人应和着，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

　　金媛低着头走回自己的位置，她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哥哥给她的面包，小口啃着。

　　教室里的同学已经止住了笑声，讲台旁边那一桌人总是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然后低声讨论着。
　　金媛察觉到他们的异常，知道一般这样的异常往往伴随着不好的事情。她把桌肚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书包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下，书本全部快速翻了一遍。
　　没有，什么脏东西都没有。
　　那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直到她拧开杯子，里面赫然一张女性用的卫生用品，卫生棉吸满了红色墨水而膨大。开杯子的那一瞬间，杯盖与杯身相连接的部分沾上的水珠顺着杯外壁往下流，流到她握在杯腰的指节上，渗入指缝里。

　　金媛脸色发白，刚才厕所里污秽不堪的场景又涌现在眼前。方才吃下去的半个面包就像突然活了一样，化作一只黑色的毛毛虫，在她的胃里跳跃、滚动、撞击她的胃部。

　　她在一群人丧心病狂的笑声中弯着腰，干呕着，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之前吃煎饼的男生指着她说：“怀上隔壁学校的种了？”
　　有人附和：“是吧，以后咱们班考不上高中还可以向别人炫耀，咱们和那边有亲密关系——联姻啊！”

　　“那姓黄的牛屌啊，搞得这么快。”
　　“体育生练出来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干呕而刺激出来的眼泪沾满了睫毛，这种类似的话明明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可每一次都能让她感到愤怒和难堪。她捞过桌上的杯子，用力往喧闹的声源掷过去，收获了几声同时响起的“卧槽”。

　　“我草死你！”
　　被掷中的男生又爆了一句粗口，他直直朝金媛走过来，用力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使得她的后背撞在课桌的边缘上，痛得她喊出了声。男生往自己身上被杯子砸到的地方抹了一把，沾满红墨水的手使劲搓着金媛的脸，嘴上不干不净地骂着。

　　金媛蹲坐在地上，狠狠拽住对方的头发不放，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扯下男生的头皮。
　　男生一边嗷嗷叫着，一边想还手。
　　眼看拳头就要落到金媛身上，班主任来了。
　　这场闹剧才终于收尾，男生被臭骂了一顿，并被要求向金媛道歉。

　　到了放学时间，金媛的心情已经恢复了平静。脸上的墨水洗干净了，只是有几处红印子还没消下去。
　　这让黄芩一看见金媛就知道她肯定是被人欺负过了——伤在脸上太明显了。

　　可无论他怎么问，小姑娘硬是不肯说。背着书包一个劲儿往前面走，压根儿就不肯理会他。
　　“金媛，你说话，不说我给你哥打电话了。”
　　小姑娘低着头，置若罔闻。

　　学校对面小吃摊上新出炉的甜粥白雾缭绕，黄芩拉着金媛往摊位上走，点了两份红豆粥。
　　粥煮得一般，糖放得少，汤水寡淡无味。两个人一口一口地喝着。
　　黄芩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谁欺负你了，还记得样貌吗？”
　　金媛沉默不语，一直沉默到碗里的粥见底。

　　“你说话啊！谁？是不是你们班上的？”黄芩忍住发火的冲动，尽量不让自己的样子太凶。他烦躁地把碗朝外推，汤水在晃荡中洒在桌面上。
　　因为桌子两头高低不一致，金媛那头低一点，所以顺着她那边流下去。黄芩又扯了几张纸巾，把汤水拦截，擦拭干净。
　　金媛开口：“芩哥……你别多管闲事。”
　　“放屁！”
　　金媛的眼眶一红，她急忙说：“你快高考了，为什么还要整天插手这些事情，影响到你考大学怎么办？我初三了，只要再忍几个月，再忍几个月就可以离开这个班级了。我争气一点，考一个市里的高中，就不会再遇见这些人了。芩哥……你不要老是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

　　“那你问你哥愿不愿意让你忍——”黄芩突然想到什么，他瞪着金媛，声音降了下来：“因为他们嘴巴不干净，说我和你的鬼话……所以你……”

　　“不是！”金媛打断他，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些事情而怪罪别人的好意，她只是觉得她就像个拖累。
　　她不像哥哥那样可以独当一面，在学校处处受人排挤，除了忍什么也做不了，回回都要依靠别人替她出头。
　　才不久还因为她的事，哥哥和芩哥被混混们围攻。她知道芩哥已经高三了，今天听到那些污言秽语的时候，她一想到芩哥无辜被牵扯进来就感到很抱歉和懊悔。

　　因为黄芩对她好，所以他就要和她一样遭受非议和辱骂，这太不公平了，也太不合理了。

　　那就是了，黄芩想。
　　他和金辉在怎么认真照顾金媛，可小姑娘终究是小姑娘，俩大老爷们总有考虑不到的地方。流言出来的时候，他就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始终找不到正确的解决方法，他不帮着出头，那些人只会把金媛欺负得更惨。
　　心怀恶意的人说什么都是不奇怪的，他以为只要不去理会就可以了，却忽略了，语言中伤的威力不亚于针对□□。

　　黄芩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后脖子就被人卡住，他一手去抓对方的手腕，一手拽住桌子以免自己因惯力往后倒。
　　“芩哥！”
　　桌子被他拽得拖行一截距离，发出刺耳的声音，黄芩的头努力向后仰着，试图看清楚是哪个孙子这么阴，居然在背后偷袭他。

　　“欺负人家小姑娘，要不要脸？”
　　钱中鑫死死地箍住黄芩的脖子，从刚才他们还没到这个摊位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他们俩不正常了。一个急匆匆的走，一个急匆匆的跟，后者一直不耐烦地说什么，前者一副半点也不愿意搭理的样子。
　　后来黄芩拉着小姑娘往摊位上走，他急忙跟上去。

　　观察了良久，虽然钱中鑫听不清楚他们说的什么，但是他看到黄芩的态度一直很强硬。直到金媛哭了，他才忍无可忍，冲上前去“匡扶正义”。

　　实在是因为在钱中鑫的印象里，黄芩就不是一个善茬，所以他便先入为主地认为对方肯定是要做不利于金媛的事。

　　“我日哦！”
　　黄芩在对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突然双手攥紧钱中鑫的手腕，上半身奋力向后一顶，将钱中鑫的手臂使劲向上抬。然后一拧、一拉、一转，把钱中鑫摁趴在桌子上。

　　“哎呦！我的手！”
　　钱中鑫感觉自己的手臂关节处传来一阵剧痛，他忍不住放声哀嚎着。
　　“就你这？”他将钱中鑫的手往下压了压，引得他又发出几声痛呼，黄芩不屑地开口：“装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骨头有几两重，别什么货色都出来晃荡。”

　　“去你大爹的！”钱中鑫虽然受制于人，嘴上却没有服软。
　　金媛从一系列变故中反应过来，她跑过去拉住黄芩的手：“芩哥，他不是坏人！”

　　黄芩看了一眼钱中鑫，松开了对方的手。他当然知道钱中鑫不是坏人，如果是，那他刚才压根儿不会手下留情。
　　钱中鑫悻悻地站起来，甩着膀子。抛开最初的愤怒，现在他只感到无地自容，羞耻让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金媛出声缓解他的尴尬：“芩哥没欺负我，你误会了。”
　　黄芩冷哼一声，走到老板面前，把钱付了。

　　老板找他零钱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双肩包背在一个肩头，左手拿着杯奶茶店的热饮，右手拿着手机。看那样子，是在一旁观戏已久。
　　黄芩接过老板递过来的钱，点了一下数目，胡乱塞在外套口袋里。他向丁言一走过去，瞄了一眼对方的左手，面色不善。

　　相似的事情，奇妙的巧合碰撞在一起，丁言一喝了一口奶茶，说：“巧。”
　　“说真的，你这个奶茶拿的真合适。”
　　“放心，不泼你。”

　　不远处钱中鑫正在和金媛说着话，隐约可以听见是在讨论刚才发生的事。金媛在解释，钱中鑫在一旁不好意思地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后来小姑娘道了句谢。钱中鑫摆了摆手，因臊皮而通红的脸显得他整个人有点局促不安。

　　看完整个事件过程的丁言一感觉自己都快被这孽畜蠢哭了，这似曾相识的尴尬，亲临其境的微妙，还有如出一辙的误会。丁言一的脸上闪过一丝的不自然，左手别扭地朝内收了一下。

　　“我算是知道什么是‘物以类聚’了。”黄芩总结。
　　去你大爷的“物以类聚”，丁言一想到钱中鑫两下就被撂倒的傻样儿，就觉得自己受到了无端的侮辱。
　　“草！能别提了不？”
　　“呵！”

　　在这儿耽误了时间，比以往回家迟了很多，金辉发消息过来问怎么回事。黄芩发语音回复他，把发现金媛受到欺负，以及遇到钱中鑫的这两件事简单说了一下。

　　“言哥！”
　　钱中鑫终于发现了丁言一，熟人的存在让他的窘迫少了很多，他兴奋地招了招手。
　　丁言一迈着步子走过去，就这几步路的距离，还不忘嘬了两口奶茶。
　　“你什么时候来的！”钱中鑫一把勾住丁言一的脖子，妄图把冰冷的手往丁言一兜里伸，被丁言一拿手机的手挡开了。

　　“挺早的，在你丢人之前就在这儿了。”为了躲避钱中鑫的狗爪子，丁言一弯腰躲开，和钱中鑫拉开距离。
　　钱中鑫被噎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丁言一：“你一早就来了！！！？”
　　就在那里看着他傻哄哄地冲上去对黄芩动手，然后被黄芩两下摁趴在桌子上？
　　看看！这是人干出来的事儿吗？

　　丁言一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和钱中鑫的距离继续拉开，他说：“嗯，要不是为了保障你的安全，不然我早走了。”

　　这话说的好像袖手旁观的人不是他一样，黄芩挑了下眉毛。听着丁言一的胡说八道，莫名想笑。
　　钱中鑫气得牙痒痒，忍下了想向平时那样冲上去爆他头的冲动，瞪了他一眼。
　　旁边的金媛朝着丁言一喊了一句：“言哥。”

　　丁言一应了一声，目光在金媛的脸上扫了一下，没有作过多的停留，没问她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也没对那些痕迹做出任何表情。联想到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大概猜得出来原因。
　　他点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挺晚了，快回家吧。”
　　金媛朝黄芩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点头：“好，再见。”
　　黄芩拎着金媛的书包，向丁言一抬了抬下巴：“走了。”
　　“再见。”

　　看着金媛和黄芩一前一后的背影逐渐消失，钱中鑫跳起来去薅丁言一的头发，丁言后退躲着，钱中鑫上前追着，俩人在没有多少行人的路上你追我赶。
　　冬天的路大多数时候都保持着湿漉漉的状态，钱中鑫跑到一个转弯的地方，一脚踩在边缘的青苔上，差点摔了一跤。
　　等他稳住身形，丁言一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草！不闹了，赶紧回家！”
　　丁言一停止脚步，他回头，问：“没放心上吧？”
　　钱中鑫弯着腰，喘气都喘不利索，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回答：“你爷爷我像是那么小气的人么？滚回家吧你。”

　　丁言一和黄芩的关系看起来还行，虽然钱中鑫不知道他俩是怎么从约架之仇缓解成现在这样的，但是看刚才他俩聊天的模样，他感觉至少之前大到要用暴力解决的矛盾肯定是没了。
　　他认识丁言一不过几个月，知道这人其实挺仗义的，不可能是那种怕惹事而眼睁睁看着朋友被欺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