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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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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芩晚上回的金辉家,回之前去拿了落在酒吧的礼物。
金辉不知道是遇见了什么事,看起来没精打采的。黄芩问了他两句,看对方不太想说的样子,他没继续问。
可能是格外疲惫的原因,他早早地就进入了睡眠。
他又梦见了那个小屋。
灰暗的水泥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刀具,最靠窗的竹竿上有一串铁钩。那是屠夫的工具,每一样都被擦拭得干净锃亮,刃口雪白,闪着寒光。
烟头扔得遍地都是,房间和房间之间没有门,只有一层薄薄的布帘阻隔着。其中一个房间的布帘被烟烧得全是洞,原本素净大方的图案变得千疮百孔。
酒罐子在地上随处可见,在这样的房间行走,如果不多加注意的话,一定会被绊倒在地上。
“哐当”
是不锈钢盆被人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接着是人体撞到柜子上的闷响。
男人的声音尖锐而刺耳:“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那你又在说什么?”另一个男人低吼着,“孩子还在外面,你发什么疯?”
即便是在梦里,黄芩也听出来第二个声音是黄寻荣的。
男人啜泣着,瓷碗落到地上碎片四溅,有一两块从布帘后面飞出来,落到客厅里。上下跳动了两下,然后微微颤抖着停到地面。
“孩子?你也好意思提?”男人激动得提高音量,他哭着说:“不会真领个孩子回来,你就以为我们和别人一样了吧?”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战斗声,人和人厮打的声音,人体和衣柜碰撞的声音,脚踢到酒罐子的声音,酒罐子和酒罐子相碰的声音。就像一场由大象演奏出来的交响乐,荒诞而又可笑。
客厅的钟滴答作响,秒针、分针、时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自己的工作。黄芩时常想,它们屈居于那样小的一方天地,为什么从来不会打架呢?
后来黄芩才知道,它们各自有着各自的职责,它们有着自己的频率。只要它们一直分开,保持着自己的频率,就永远也不会相撞。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其实他抬头就可以看见时间——只是他不愿意去看。黄寻荣气急败坏地从房间里出来,脸上全是淤青,他捂着脖子,血液从指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到地面上。
黄芩和黄寻荣对视着,此时门外来了客人,正用力地敲着门,不耐烦地喊着:“吵完没有哦?我家猪还等着你去杀嘞!”
黄寻荣看着黄芩,就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样冷漠。
他回应着:“今天不杀猪,老子今天想杀人。”
好冷……
黄芩打着寒颤,他皱着眉,天旋地转之间,小屋骤然消失了。
他陷入一片漆黑之中,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只有脚下的地面是真实的,虚幻之中有一股牵引力,在催促着他往前面走。
他还没有从刚才的场景里回过神,所以他恍惚着,几乎是不假思索,跟随着本能往前面行走。
地面平坦,黄芩没有摔倒的危险。走出一段距离后,他看见空中飘散着几点光芒。光芒欢快地跳动着,极浅的荧光蓝色从他的左肩飞到右肩,指引着他走到黑暗的尽头。
他站在一个暗与亮的交界处,前面是刺眼的白光,后面是无边的黑夜。小小的几点荧光蓝色融入到白光之中,不见了踪迹。
黄芩踏过分界线,脚下是一条宽大的、长得看不到终点的柏油路。路的两边栽满了向日葵,半人高的枝干末端盛放着金黄色的花朵,一朵挨着一朵,金色的海洋一路延绵到远方的山脚下。
雾气笼罩着远方的高山,朝阳的一半藏于青灰色的山头后面,另一半光芒万丈,给这片花海渡上一层暖橙色的光辉。
黄芩置身于阳光之中,柏油路往前不远处是一个微微突起的缓坡。奇异的是,他所在的这段路至缓坡顶端,地面呈现出薄薄的青色光层,缓坡顶端往下同样长度的一段路,地面流淌着的是浅蓝色的光。
像一道被拉扯变形的彩虹,颜色只有青蓝二色,相错相逆,却又以一种奇秒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嵌合在整个以金色为主调的环境中,美丽得像一幅画一样,没有半分违和感。
……
黄芩睁开眼睛,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落在地上,他迷茫地看着天花板。在视杆细胞的作用下,他看见对面斜上方的角落边上贴着一只长脚蜘蛛,颜色看不清,可能是灰色,可能是褐色,在这样暗的环境中,看到的都是黑色。
蜘蛛沿着墙壁边上移动着,黄芩的视线也随着它的移动而移动。直到那个黑色的小东西挪到了吊灯后面,他盯着吊灯看了很久,长脚蜘蛛再也没有出来。他收回目光,失去了睡意,感觉脑袋很空。
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二十分,离起床的时间还早。
在满屏幕的软件中,他点开那只红黑相间的企鹅,在空间里写了一句话:向日葵真的很好看。
还没退出页面,就看见有个人给他点了个赞。
黄芩点进这个人的资料框,选择了发消息那一栏,发了一句消息:还没睡?
发完他就有些后悔,这个点怎么可能还没睡,多半是设置的秒赞。他感觉自己大概是不太清醒,平日的他干不出这么不过脑的事。
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回了:起夜,我又不修仙,是什么错觉导致你认为我还没睡?
黄芩:老师说的,一班的学霸们都是不需要睡觉的,全凭一口精神食粮吊着命。
丁言一:放屁,老子是人,不是书神。
黄芩轻声笑着,他现在真的很想和一个人聊会天,哪怕是就这样发消息也好。
丁言一:那你呢?体育生靠什么吊命?
黄芩:靠学霸们呼吸剩下的残余空气。
丁言一:人体无法依靠二氧化碳存活,你又不是向日葵,傻缺。
黄芩:【表情包】(火柴人竖中指:你说个jb。)
丁言一:【表情包】(大熊猫人摸小熊猫人的头:儿子,不要学狗叫。)
几轮斗图下来,黄芩打开摄像头,右手比了个国际手势,拍下照片发给对方。
丁言一看着黄芩发过来的图,背景是凌乱的床单,因为太暗而看不清图案。手机自带的闪光灯打在黄芩的手上,显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更加白皙。
抛开那个侮辱性质的手势,丁言一不得不感叹一下这张由对方随手拍出来的照片,看起来很有美感。白与暗形成的视觉效果,让人……莫名觉得有点燥。
“草。”
他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丁言一叉掉图片,随便给对方回复了几个表情包,然后关闭手机平躺在床上。
翻了一个身,他感觉他现在睡不着了。
这个时间起床又太早,他拿出手机,点开罪魁祸首的对话框,问:你为什么没睡?
他还没给黄芩打备注,所以对方一直顶着“太阳”俩字存在于他的好友列表中。幸好对方不是一个爱换昵称和头像的人,不然他可能会在每次发消息的之前,都要先回忆一下对方是谁。
太阳:做噩梦了。
丁言一: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阳:……
丁言一:被吓得睡不着?
黄芩刚想发语音骂他,结果对方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在铃声响起的那一瞬间,黄芩被吓了一下。黑暗中的聊天和斗图都会让他觉得很舒适,在当下的状态里,他需要和一个人说点什么,维持着他和外界的联系。
不然就会觉得自己很茫然,周遭的一切都很空洞,一种虚幻的感觉笼罩着他,会很不舒服。
就像习惯了温水一样,双方都用消息交流就已经足够,突然响起来的电话就像一锅咕噜冒泡的烫水,让他不知所措。
犹豫了几秒,黄芩点了接听。
对方略带起床气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响起:“怎么回事啊?接个电话这么慢。”
黄芩回答:“够快了。”
丁言一:“上一秒还在和我发消息,下一秒我电话打过来你居然没有秒接,快个屁!”
黄芩没有开免提,丁言一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可闻,有点哑,有点沙,没睡醒的缘故,骂人的那句话一点气势都没有。
黄芩说:“我就这样,不服憋着。”
丁言一吐着脏话:“草!”
丁言一说:“这周末去打球呗,大钱说看见你周日在学校跑圈。跑圈有什么意思?又累又闷还枯燥,我也好久都没怎么运动了,骨头都僵了。上次游戏集体挂机实在不好意思,打球的时候我们可以考虑让着点你,但你别太过分啊,让多了就无趣了。”
黄芩听着对方的长篇大论,周遭空荡荡的感觉逐渐消失,虚幻感从他身上退去,整个人回归到现实之中。手机屏幕的光是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直到对方说完之后,他毫不犹豫拒绝了:“不去。”
丁言一好像被噎了一下,过了片刻后才说话:“你大爷的!”
“体育生只能靠睡觉吊命,一周就休息那么一天,您就放过我吧,让我好好躺家里。”
“……那行吧,您老就好好躺家里吧。”
“嗯。”
吊灯后面那只蜘蛛又悄无声息地爬了出来,黄芩没察觉。他看着屏幕上“丁言一”三个字,指节无意识地往内缩了一下。
“谢谢你,丁言一。”
“回回你都说谢谢,几分诚意啊?”
“十分。”
“屁,吹吧你。”
“草,那你问个几把?说了你又不信。”
丁言一打了一个哈欠,他说:“没劲,我睡了,你自便。”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黄芩往后一躺,手机因为长时间没人操作而熄屏,屋里恢复成一片漆黑。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从一个角落爬到另一个角落,又从一个角落爬到侧面的墙壁上。
手机突然又亮了,黄芩伸手去捞手机,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一只手放在红棕色柜台上,朝镜头嚣张地竖着中指,强烈的挑衅气息扑面而来。
“我日哦。”
黄芩把手机扔在一旁,心里想:迟早得和他再打一架。
黑夜浓稠而又厚重,覆在这方土地上,笼罩着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生灵。
黄芩看着窗外的天空,手机脱手之前他看过一眼时间,冬季天亮得晚,但他知道只要耐心等待,过不了多久,天光终将刺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