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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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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之怕死。
所以她有绝对的把握跳下地界不死,她有预感,知道穿过之后是无边的迷海,蔚蓝一片,浮光跃金。
秘境外,白日鸣雷,天象异变,一个个弟子从天而落,各宗门长老驱动云舟一一救回。
只是那些弟子昏迷不醒,面带死气,像是深陷梦魇,时不时发出痛苦呻|吟,无论是丹药还是治疗法术,皆是起不到丝毫作用。
就在各宗门愁眉不展,找不到头绪时,有一人从天而降,并非晕落,而是清醒的跳落。
只是身上受了重伤,不过她医术高明,很快就治好了自己。
是姜之。
秘境和外界相通,虽然姜之并不清楚异变的原委,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和天机无极阵有关。
而这究竟是如何一个惨绝人寰的阵法,剥离生魂成死气,肉身落下成白沙。
只是从秘境里飘出的死气和落下的白沙——
不见了。
怎么会消失?去哪了?
湛蓝无垠的天际,蔚蓝无边的迷海,光影迷幻,姜之听见风掠过海面在呼唤,诱惑着她跳下去一探究竟。
严纶堂主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这才将大半个身子探出云舟的少女思绪拉回,她揉了揉太阳穴,将跨上船沿的脚收回。
奇怪,刚差点真冲动跳下去了。
姜之回头,面上浮现一丝惊讶,什么时候云舟上这么热闹,秘境里的弟子全回来了?
还有那个穿的花里胡哨的家伙,不好好待在青云宗的云舟,跑这儿来干嘛?
定睛一看,那家伙手拿长枪和洛砚礼的君子剑都要擦出了火花。
原来是来闹事呀!
少女伫立于暮色斜阳之下,苍白的脸上跃动着淡淡霞光,增添了几分暖意和血色,海风吹动缕缕发丝,一缕发丝黏在唇边,她轻轻拨开,露出了极其明艳的脸。
上官无恙看愣住了。
什么时候将长枪收回都忘了,他站得笔直,双手垂下,工工整整的贴在大腿外侧,全然没有往日的傲气张狂,一副乖乖弟子的模样。
洛砚礼也收了君子剑,脸上是来不及散去的讶然,他轻声道:“姜之,你回来了。”
似是自言自语。
“姜之,这俩男人差点就为你打了一架。”严纶堂主咳了一口气,又道,“幸好你没事,不然这艘云舟今儿个就被拆了,对了,你一直盯着迷雾海看,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姜之摇了摇头,先回答问题:“没。”
又看向围观的众弟子,见他们一副活见鬼的模样,问:“发生什么事了?”
“这些人。”严纶堂主指了指神天宗众弟子,“一回来就说你杀了云稚和苏小莲,最后说你畏罪自杀,故事编的高潮起伏,还挺像回鬼故事。”
“还有这人。”严纶堂主指向上官无恙,“听说你死了就冲过来要大闹一场,年轻气盛,冲动得很。”
上官无恙不着痕迹的靠近姜之,小声反驳,像是害羞,又像是只说给她一人听。
“我知道你不会死,不是听说你死了过来,是听他们污蔑你才过来理论。”
话一说完,他就扭头朝着神天宗弟子凶狠狠翻了个白眼。
姜之怔没想过上官无恙会这样做,毫不留情的讲,以前她从未留意过他,只隐约记得他的名字。
不过对以前的姜之来说,能被她记住名字的已是荣幸。
“谢了。”姜之觉得和他不熟,客套道谢。
少年怔住,听了这一声道谢脑袋有些发晕,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掩饰不太对劲的什么。
有弟子问道:“严堂主,姜之还活着,怎么不见云稚她们?”
言外之意:如果云稚不在,那肯定就是姜之害得。
“当然也还活着。”严纶堂主指了指船舱,道,“和其它一道从秘境里掉落的弟子一起,在里面接受治疗,现在还昏迷不醒。”
有弟子质疑:“昏迷不醒?姜之一个无修为的人都好端端的,为何云稚她们会昏迷不醒?”
后头的弟子见严堂主面色不耐,忙推了他一把,道:“走,我们进去看看。”
大半的弟子入了船舱,严堂主也跟了进去。
一边是不知什么时候和青云宗弟子好上的姜之,另一边是昏迷不醒的云稚,洛砚礼脚步踌躇。
最后,他的视线在姜之和上官无恙身上停留片刻。
见俩人一人头朝一边,一语不发,看似并不熟识,洛砚礼终是放下心来,柔声道:“姜之,你平安就好,同我一起进去看看师妹。”
“我没有师妹。”姜之扭头就走,不带丝毫犹豫。
洛砚礼眸色微凝,他觉得他和姜之有误会,但现在或许并不是解开误会的时候,最后还是进了船舱。
上官无恙嘴角微扬,似是嘲讽的扫了眼洛砚礼背影,立马脚步跟上。
他看到不远处宗主宁却徳暴跳如雷,听到他阴阳怪气的数落他,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姜之。”上官无恙叫住她。
“嗯?”姜之看他。
他望着她倒映着海水湛然的眼,心中的问题也跟着海水起起伏伏,有些犹豫要不要问了。
“要问什么就说吧,没什么不好问的。”
姜之听得出来他有话要问。
少年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开口,问道:“姜之,你真的是那邪修吗?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想……”
只有他知道,邪修是穿着冷雪姬的衣服下的红雾。
姜之不可能是邪修,可她穿着冷雪姬的衣服,他不确定了。
当然,无论是不是邪修,姜之就是姜之,只不过他对着邪修说了那些仰慕姜之的话——
“你脸红了。”姜之道。
姜之笑了下,又觉得逗弄他有些缺德,于是憋住了笑意,指向不远处的云舟,道:“你家师尊急得叫你回去,我送你几步。”
脸红?何止脸红,上官无恙都能感受到自己热得冒烟。
什么邪修呀邪修的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脑海里只剩下姜之的话。
她送他几步。
“你走慢些。”他道。
可云舟就那么点大,几步之后便要分离,姜之和他道别,上官无恙就保持着道别挥手的姿势回了青云宗云舟。
姜之和他道别,说再见,不久之后一定能再见的。
一上云舟,就见师尊宁却徳眉毛飞扬一脸怒气,嘴巴呼气吹得白胡子飞起。
上官无恙低下高傲的脑袋降低存在感,想着赶紧溜回船舱。
穿得过于招摇的少年一眼就被揪住,他缓缓闭上眼,迎接来自师尊的暴风雨。
宁却徳一把抓住他后领子,劈头盖脸道:“怎么回事!会不会做人!你这小子怎么就不知道邀请姜之来我们这做客!?”
云舟日行万里,月落日照,天一亮,就回到了神天宗。
秘境中受伤的弟子皆被带去了回春峰治疗。
怀夕在秘境里没日没夜摘草药累死,好不容易回宗以为终于可以歇息了,结果又要忙得焦头烂额。
她郑重承诺:“等着,等我跟着师父把这批弟子医好,我就全心全意为你治疗灵根。”
“行,好的好的,我就先谢过你啦。”
怀夕眼珠子一转,又提议:“要不姜之你跟我去药王谷吧?我们在药王谷避世修仙!”
“可以可以。”
“啧,真敷衍。”怀夕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去找你的阁主去,心思压根就不在我这。”
没有找到天斩,姜之其实是有几分怕去藏书阁的,并不是怕阁主怪罪,而是辜负了阁主的嘱托,怕他依旧像往常一样笑着说没事没事。
怕归怕,藏书阁是她的家,总归是要回家的。
狻猊还在沉睡,姜之进入藏书阁结界,药箱里的小猫跳了出来,闭着眼迈着醉步回了它的老地方,像是梦游一般,做回了酣睡的风狮爷。
姜之摸了摸它脑袋,继续往上走去。
无极秘境弟子归来,宗内大多数人都去看热闹,因此藏书阁内的人不多,姜之很快就上了六楼,界门为她打开。
另一方天地里,夜幕沉寂,满目星河如今只剩寥寥,脚下的无边之水荡起涟漪,蓝色的幽光中,姜之看到了阁主。
背对着她的男子,长发披散,穿着身青色道服,只是身形像是褪色了般,淡的就像是道虚影。
可他本就是虚影。
“阁主前辈。”姜之上前。
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不好的预感有些熟悉,在骷髅大哥消失那天出现过。
“姜之。”他回头,视线在她怀里的锈剑停留了一瞬,笑道,“恭喜你平安归来。”
他如往常一般懒散笑着,姜之知道他是真心恭喜她平安归来,只是比起归来,比起天斩,姜之现在更在意的是——
“阁主前辈,发生了什么事吗?”姜之担忧,声音变得急促,“你的身形怎么变透明了?”
“哦,没什么。”他一脸淡然,眼神却飘忽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看得他有些心虚,他连忙岔开话题:“姜之,你说说苍梧之渊里的事?”
他说没什么定然是有什么,姜之看出来了,咬了咬唇,眼睛不由有些发酸。
她没有回答苍梧之渊,而是问:“阁主前辈,你是要消失了吗?”
“怎么情绪这么低落,一脸紧张兮兮的。”
他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从未有过。
仿佛一颗早已死了的心,也跟着动了动。
“阁主前辈,是不是因为你为我开启秘境的原因?”姜之忍不住去猜,“宗主温尘一人开启秘境非但失败,灵力紊乱后闭关日日服用补药。虽然我不知您是如何开启千万里外的秘境,但阁主前辈您现在的状态骗不了人。”
她咬唇,眼里憋着泪,再也不敢往下想了。
“那么伤心?”他却笑了,像是故意凑近她。
有人为他伤心,他有一些开心。
阁主的脸怼脸,姜之怔住,一时间忘记了呼吸,眨了眨眼,只觉得他真好看呀,竟被迷惑的忘记了悲伤。
迷惑只是片刻,眼泪还是无声的落了下来。
见她落泪,他伸手想要擦,却意识到自己不过虚影,什么也触碰不到,最终收回了手,双手背在身后。
“哭什么,我早已身死千年。”他道。
姜之好伤心。
伤心到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最绝望的时候,她遇到了阁主。
是他支持她逆天改命。
自逐宗门的想法异想天开,可他却表示赞同,嘴上说着让她整理书籍,实际上专挑秘籍给她,后来失去无极秘境名额,是他为她开启了秘境……
好不容易遇到对的人,她心里也有了牵挂,让她觉得,这世上还有人在等她……
阁主没想到他的安慰反而令她哭得更凶了,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神情,无措的摆了摆手。
他道:“姜之,不要哭了,我的死是为了生,我们会再重逢。”
“重逢?阴曹地府吗……”
姜之看他,可不知道是不是眼泪的原因,他看起来好模糊好模糊,模糊的就好像要消散了。
“别哭了,我的意思不是说你过不去天之罚,我们不是在阴曹地府重逢,是在真实的世界,我保证去找你。”
他举起手想要以天道起誓。
可他不信天道,从未发过誓,双手举起的样子像是在投降。
姜之以为阁主只是在安慰她,哪会有什么重逢。
“阁主前辈,有什么办法你可以不消失吗?”
“没有。”
“你骗骗我好吗?”
“给我点时间,我会去找你,我不骗你。”
“好,那你等我,我去阴曹地府找你。”还要去找骷髅大哥。
“都说了不是阴曹地府。”
他声音加大了一分,姜之愣住,见他一脸认真的举起双手投降。
好可爱。
好舍不得。
怎么办。
可姜之不信转世投胎,觉得还是阴曹地府重逢靠谱。
见她眼眶红红,看起来又要哭了,他连忙引开话题,道:“跟我来。”
他带姜之去了空间中心,天幕幽深,寥落的星光下,有一道雪白的瀑布从天泄下,水声荡漾,幽清宁静。
“原来无边之水的水是从这里来的。”姜之感到惊叹,星光下的瀑布格外梦幻。
“只是个小空间。”阁主蹲下,慢慢将双脚放入水里,道,“等你渡劫了,你也可以开辟空间,只会比这里更漂亮。”
“借您吉言。”姜之跟着他将双脚放入水里,水没有温度,但却有种令人心旷神怡的魔力。
可是她还是好伤心,只要微微偏头就能看到虚化了的阁主,身形淡的接近透明,就好像云烟,风一吹便散了。
他像是感受到了她低落的情绪,思索话题活跃气氛,问:“对了姜之,狻猊怎么又去睡了?这么贪睡可如何是好。”
“不是它贪睡。其实说它贪睡也没错。”姜之回道,“我们在苍梧之渊进入了青丘墓,蒜泥吃了那儿的无双神珠,说是修为大涨,现在睡觉修炼。”
“那这无双神珠可真是可惜,便宜它了,暴殄天物呀。”阁主感慨了一番,又问,“对了,藏宝图好用吗?”
“可好用了,靠着藏宝图我得到了金乌幻钟,看!”她取出金乌幻钟,献宝似的举起到阁主面前。
“真是厉害,这可是不可多得的仙器呢。”
“罗盘也超好用的。”
阁主浅笑着,面上浮现了些许得意,又道:“那你说说这个月在苍梧之渊的经历吧,遇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还有有趣的人。”
姜之便将苍梧之渊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先是遇到了奇怪的骷髅,后来和魅姝结伴,再之后是愉快的寻宝,到了最后,便是天机无极阵,红雾、白沙、死气,每一样单拎出来就觉诡异,更何况加在一起,谜团重重。
说到骷髅大哥用身体吸收死气最后消失,姜之没忍住眼眶湿润。
“怎么就又要哭了?”阁主心里后悔,早知道就不提苍梧之渊了,安慰道,“骷髅本就是死物,全靠着一口生机吊着,生机消散自然就消失了,没必要伤心。”
“可我就是伤心。”姜之道,“虽然只相处了一月,但我和他十分默契,我还想着带他出秘境,和他一起游历山水,我想了好多好多,到头来却发现只是自己的虚妄。”
“会成真的。”
“别安慰我啦,我知道不可能。”姜之吸了吸鼻子,怕自己又要哭得惨兮兮,连忙言归正传,道,“阁主前辈,对不起,我没有找到天斩。”
“那你这剑?”他视线看向她怀里的锈剑。
锈迹斑斑的剑,她却视若珍宝。
“这是骷髅大哥的遗物。”姜之低头看向锈剑,两颊浅浅浮现笑意,“看,上面的锈迹都很漂亮,以前它完好的时候,定然也是把名剑。”
就像骷髅大哥,他以前定然也是响当当的人物。
“是呀,天斩可是无人不知的神器。”
“我在个各宗门打探过了,没有人找到天斩。”姜之望着银亮的瀑布,缓缓道,“我和它没有缘分,但我想,或许我并不需要天斩了。”
“嗯?不靠天斩过天之罚吗?”
“以前,我以为没了修为就什么都没了,处处想着活命的法子,想着法宝护命,日日担忧。”
“但在无极秘境,我明白了没有修为并非一无是处,我找回了信心,天下之大,我依旧可以活得丰富多彩。
“阁主您也说过,天之罚是天道对恶人的惩治,我从未作恶,我相信我一定能活过天之罚。”
“你从苍梧之渊跳出来都无大碍,也一定能平安渡过天之罚。”
他不会觉得她自逐宗门可笑,不会否定她去跳天之罚,反而每次都坚信她能成功。
心里酸酸的。
姜之大着胆子伸出双手,以一种拥抱的姿势抱住虚影,没有温度没有触感,但很安心。
阁主没有拒绝。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好像停滞了一下,可他压根没有呼吸。
他竟然能感受到怀抱的温暖,真奇妙。
姜之虚抱着他,她小着声,生怕呼吸大了把他吹没了。
“阁主前辈,你是对我最好的人,我视你为师长,可你不愿收我为徒,那我可以把你当父兄吗?”
“……”还来不及回答不可以。
“你的墓在哪儿,我去给您尽孝。”
“……”没有墓。但怕她伤心,他没有回答。
“阁主,你是老死的吗?”她又问。
“你看我这样子像老死的吗?”
“那就一定是被仇敌害死,阁主前辈,你告诉我你仇敌是谁,等我自逐宗门还活着的话,不仅为你尽孝,还要去为你报仇!”
“哪来仇敌,早就死了。”
“那我就干掉他的子子孙孙!”
“乱杀无辜可不好哦。”
“阁主前辈,你太善良了。”
“是呀,善良死的。”
“……”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光束轻易地穿过他的身子,姜之知道阁主前辈要走了,只是想要多和他说说话。
“姜之,不哭了,我们会重逢。”他一手虚抬起她的脸庞,最后他的眼里只有她了。
姜之忍不住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什么也触碰不到。
他的身形消散在夜幕里,就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
寥落的星光忽的亮起,一道道流星划过,少女仰头。
璀璨却悲凉,一如骷髅在她面前消失那日。
空间消失,姜之自动被传送出去,呆呆的站立在藏书阁六楼台阶处,脸上的泪痕未干,像是被抽了魂。
她一动不动好久好久,直到双腿发麻,再也支撑不住的蹲了下去,四处无人,她放声哭了出来。
等再也哭不出了,她慢慢收拾情绪,想着人固有一死,等死后就能和阁主和骷髅大哥重逢。
她往外走去,可一走出藏书阁,迎面而来的是神回峰和回春峰弟子,凭服饰认出。
“姜之,跟我们走一趟,关于无极秘境的事。”带头的神回峰弟子道。
这人姜之有些印象,一同坐云舟回得宗门,好像和云稚关系不错,那日听闻云稚昏迷,是他第一个冲进船舱。
一想到云稚,再看看面前回春峰的弟子,姜之明白了过来。
“云稚她们还没醒吗?”她问。
“呵。”那弟子冷笑一声,眸中泛冷,满是敌意道,“姜之,你应当最清楚,云稚为何昏迷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