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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工地的门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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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纸包鱼在景环路320号。双向单车道,街沿的步行道旁栽满桂花,郁郁葱葱夹道而立。
三人进门,挑了张宽松桌坐下。一位大姐递来菜单问:“吃点啥?”
王小兰不客气:“弟娃,我来。蒜香鲢鱼一条、香辣草鱼一条,油焖大虾一份,卤肉拼盘一份,再来几瓶雪花勇闯。”
但益恒去洗手间,出来先到收银台预存五百,回桌时正撞见辜强进门打招呼。
他上前握手,拉辜强入座,顺手开了两瓶啤酒,给众人斟满:“王姐、杨妹、辜经理,我真心谢你们。姐和妹把我领进公司,辜经理一句话把我调进工程部。啥也不说了,敬三位!”
说罢仰头干了,三人也痛快见底。
大姐端来卤肉拼盘和油焖大虾:“先吃着,鱼还得等会儿。”
黄澄澄的大虾冒着油香。但益恒招呼:“都饿了吧,别客气,开吃。”
几双筷子齐下,他又把酒杯满上。
辜强捏着虾壳说:“小但,我托大叫你一声小但。你能从库房跳到工程部,关键还是你自己肯干。昨天那活儿干得漂亮,我在会上腰杆才硬得起来。”
但益恒举杯:“辜经理,您再夸我就脸红了。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国企混了十多年没混出样儿,现场管理更是头一回,以后得多向您请教。”
“不说客套话。”辜强摆手,“公司里我就跟王小妹、杨小妹熟,昨天跟你搭手,知道你做实事儿,合我脾气。这回河坡加绿化咱俩绑在一起,先把话挑明。”
“我洗耳恭听,先敬您。”两人碰杯,一口见底。
辜强咧嘴:“酒量得练啊,以后应酬多。”
“真不行,一年就喝几回,啤的两瓶就晕。”
“搞工程的又不是搞公关,那帮人才拼酒。”辜强故意瞄两位女士。
王小兰飞他一眼:“我俩前台,公关那俩美女不在,别打我们主意。”
辜强哈哈:“公司埋没你了!”
王小兰嗔道:“少贫,今天给小但庆祝,再走一个。”
四人又干一杯。
纸包鱼上桌,服务员拧开电磁炉:“煮几分钟就能吃。”
辜强擦嘴,言归正传:“开工前,六件事必须心里有数:一、吃透图纸、方案、预算、合同;二、摸清我方人员分工,监理、业主是谁;三、现场踩点,清场地、通水电路,数工人、数板房;四、施工组织设计报审;五、放线抄平,核对图纸;六、最要紧——地下管线、电缆,先让业主兜底,别等挖断了再扯皮。”
但益恒听得直点头:“我这算只摸到皮毛。”
“你太谦。”辜强笑,“以前你在业主方,现在换到施工端,实质一样。把设计标准、监理规范、工程管理三本文件吃透,现场照做,就够用了。”
但益恒脸更红:“那些书我招标时只扫过目录……还得您多点拨。”
“鱼好了,先垫肚子。”王小兰插话。
几人低头扒拉几口,辜强继续擦嘴:“开工后也有六条:一要天天班前会,讲安全质量,留记录;二要做过程资料,随时拍照;三遇隐蔽工程,拉监理业主旁站,全程录像;四每道工序完必须现场签证,再干下一道;五出问题立刻书面报监理;六别忘了钱,进度款得及时申请,别让工地断粮。”
但益恒长吁:“原来一个工程藏着这么多门道。”
“可不是嘛。”辜强抿了口酒,筷子尖在桌面轻敲,“我们建筑公司一中标,通常就派几个管理人员压阵,具体干活儿全交给老搭档的包工头去张罗。除了把刚才说的那几样盯紧,更得跟监理、业主那几位爷把关系捋顺。这里头的猫儿腻,说深了去了——就拿商混举例,要是过磅称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家报多少你认多少,转眼十几万能蒸发。”
但益恒压低嗓子:“我懂。以前有支队伍在我公司做混凝土挡墙,白天磨洋工,夜里却嗖嗖地涨进度——后来才发现,人家把石头当混凝土往墙肚子里塞。”
“哈哈,门儿清就好!”辜强一拍桌,“隐蔽工程是猫腻重灾区,可只要动主体结构,再心疼料也得按图来;至于河坡那种,设计三十公分,悄悄抹掉两三公分,老天爷也看不出来。做工程嘛,该圆就圆,该滑就滑。”
“那……要是监理和业主一根筋呢?”
“所以呀,小但,”辜强眯眼笑笑,“关系得提前烧香火,公司给活动经费就是干这个的。另外,还得防着干活的包工头。要是整包给他们,咱们把现场管死就行;要是只包人工,材料咱们供,更得哄着——惹毛了他们,浪费两吨钢筋都是轻的,反手再给业主递小报告,够你喝一壶。”
“可不是,我们公司就吃过亏。”但益恒叹气,“几年前某建筑公司接了我们变电站基础,账都结得差不多了,分包的包工头突然堵门,说被扣了十万。建筑公司甩锅:‘谁让你们现场没称重,商混多用了十几万,自己背锅。’包工头当场炸毛,把偷工减料的录音、照片全甩出来。公司只能真查,一查一个准,相关负责人全挨处分,质保金也扣着没给,两家到现在还在扯头发。”
辜强晃晃杯子,声音低下去:“我不敢说百分之百,可只要下狠手查,工程里九成九能刨出点毛病。所以现场那帮人,既得把各方菩萨伺候好,又得保证安全质量别漏底,最后把钱全收回来,才算功德圆满。”
杨琼夹了块鱼放到辜强碗里,娇笑:“辜经理,别光聊生意,吃菜喝酒。”
“哟,杨大美女今天酒兴上来了?”辜强举杯,“来,走一个。”
杨琼脸腾地红了,唇角一翘:“谁怕谁!”仰头一杯见底,杯子倒扣晃了晃。
“公关部果然海量。”辜强也一口闷,倒杯回敬。
王小兰侧过脸打趣:“辜经理,喝高了回家可得跪搓衣板。”
“我家那位早习惯了,反倒是你,少喝两口,省得姐夫隔空发微信骂。”
王小兰撇嘴:“他水电十局的,一年到头漂工地,想挨骂都找不着人。”说着碰碰杨琼,“妹子,听姐一句,找对象别挑干工程的,夜里娃哭到睡着,电话那端还在隧道里放炮,那滋味……”
但益恒笑出声:“王姐,你这话要让公司那群光棍听见,得集体哭晕。”
王小兰挑眉:“实话难听而已,谁不想一家人热热乎乎天天黏一块儿?”
“天天黏?久了自己都烦。”但益恒挤眼,“距离产生美,小别胜新婚,那才带劲。”
王小兰飞他一个白眼:“嘴上没个把门的,人家杨小妹还没嫁呢。”
杨琼本来没脸红,被这一句噎得耳根通红。
但益恒挠挠额头:“玩笑玩笑——辜经理,还有啥锦囊?”
辜强重新斟满酒,咂了一口:“门道多得很,先把我说的这几条吃透就行。今天有两位美女作陪,再聊工地就煞风景了,换个轻松话题。”
于是杨琼说起抖音。这个刚蹿红的短视频平台比微信、□□花哨多了,随走随拍随发,直播比新闻还快。她讲得眉飞色舞,另外三位虽然手机里装着App,却只会刷表情包,只能托腮听她侃侃。
酒过三巡,但益恒心里忽然生出久违的轻快。这些年,他被家庭责任绑成苦行僧,上班、带娃两点一线,连最爱的麻将都戒了。他以为余生就会这样无声地滑到退休,谁知命运转了个弯——婚没离,却像一夜回到单身。和同事喝点小酒,吹吹牛皮,这样的夜晚能持续多久?他不敢深想,只觉灯火可亲,杯中月白,风也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