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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开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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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家婆冰粉店是灌州最叫得响、也最难找的一口甜。它缩在天乙街一条破巷里,巷口墙皮翻卷,往里十步,青灰地面就摆开四张方桌,桌布压玻璃,亮得晃眼;剩下的桌子钻进左侧老屋,屋瓦下悬一块金匾,“熊家婆”三字胖滚滚,像要滴糖汁。
但益恒没料到龙诗越会把他拐到这儿。巷子破,招牌却香,香得把整座城的馋虫都勾来。本地人闭着眼也能摸到,外地人离了导航,只能把耳朵贴在巷口,听哪边“嘶啦”一声——那是包浆豆腐下锅,油花爆开的暗号。
农历四月底,春尾夏头,天还客气,没舍得热。熊家婆的灯却先热闹起来,巷里三桌人,男女混坐,笑声像凉粉里蹦跳的冰渣。
两人抢到最末一张空桌。跑堂小妹托着塑料菜单蹦来,笑涡比冰粉上的红糖还甜:“两位吃点啥?”
但益恒兜里有钱,人也就亮,菜单翻得哗哗响。龙诗越把包往旁座一扔:“哥,别费劲了,你是不是没来过,这里我熟。”她掰着指头数,“两碗秘制冰粉,烧烤来份包浆豆腐、香辣脑花、大茄子、骨肉相连、生蚝……牛肉、五花肉把把烧各补几串。”
但益恒合了菜单递回去,心里嘟囔:咋会没吃过?每年夏天,他们一家三口都要来报到,夏兰点什么他吃什么,连签子都懒得挑。
“喝啥?”小妹回头。
“一瓶雪花纯生,一罐加多宝。”
小妹跑开,辫子在后脑勺跳舞。龙诗越瞄他正襟危坐,以为他钱包发虚,笑:“我请,别客气。”
但益恒抬眼:“哪能让女的掏?我妹上次问我为啥半夜才回,我说陪朋友去酒吧玩晚了,她劈头盖脸一顿骂。”
“骂你啥?酒吧那回也是你买的单呀,她吃醋?”
“她吃哪门子飞醋,就一傻丫头。”
龙诗越嗤地拆开封膜,给他摆碗筷:“找着活儿没?”
“嗯,兴龙建筑,管仓库,三千一月,干一周了。”
她挑眉:“拿我我给你的名片去的吗?”
但益恒挠头:“不是,名片不知道丢哪儿了……我自己去找的,想不到好像跟你名片是同一家。你认识哪里的人吗?”
“那有!就一个在我那洗脸的朋友,她说她们在招人,给了我张名片!”龙诗越靠回椅背,嘴上胡扯着心里转了个弯:真帮他倒显他吃软饭,不如装傻。幸好只给老爸打了个含糊电话——有人拿名片来,务必收——结果他自己撞进他爸公司,天意。
菜来了,满桌油光,像把夜市折叠进巷子。但益恒傍晚那碗面早让位,骨肉相连一口撕到底。龙诗越也放弃淑女,脑花入口,辣得直吸气。
加多宝插上吸管,龙诗越伸手:“哪罐是我的?”
“加多宝你的,你要开车的嘛。”他拉开啤酒,倒满,“龙诗越,走一个。”
杯沿相碰,“叮”一声脆响,啤酒先苦后爽,加多宝先甜后凉,像把各自的心事压了个尾。
风卷残云三五分钟,肚子先投降。龙诗越今天淡妆休闲,像巷口忽然探头的栀子。但益恒瞄得忘形,她低头一瞥,脸红到耳根:“再看挖你眼珠子。”
“挖吧,谁叫你好看。挖了赖你一辈子。”
她嗔着拍他手:“讨厌!”尾音像豆腐上最后一粒葱花,轻,却勾人。
“最近心情如何?”她问。
但益恒伸懒腰,把啤酒当漱口水,咕咚咽下:“好得冒泡,十来年没这么松快。”
“切,男人嘴,骗人的鬼。”
“真话你们当假话,假话你们当情话,难伺候。”
龙诗越托腮,声音忽然软成红糖:“女人爱听好话,可真痛假笑,心里门儿清。你脸上那层阴霾,骗得过谁?女人出事能哭能闹,男人只能把苦往肚里咽,夜里窝在被窝自己舔。你哭没哭,我不知道,可你笑得比哭还难看,我看得懂。”
但益恒听着,愣愣地看她,胸口有火拱上来:“龙诗越,你知道么?世上最可恨的一种人,把什么都看得透亮,还偏要当面拆穿。那不是帮忙,是往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嫌别人疼得不够。”
龙诗越笑得像春夜第一朵梨花:“我把你当朋友,才不忍看你窝在过去。你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偏要泡在不甘里;泡烂了,快乐就彻底沉底。谁的日子不艰难?可再难,也得往前爬。想哭就哭个海啸,想笑就笑个地动山摇,别憋着。”
但益恒闷头又倒一杯,抿得极慢,像咽刀子。
服务员端来两碗冰粉,玻璃盏里沉着西瓜、酸梅、山楂、红豆、醪糟、黑米……晶晶莹莹,像把夏天切碎冰镇。龙诗越舀一勺,凉气顺着舌尖滑进喉咙,她抬眼看他:“瞧你,眉心能夹死蚊子。2015 年底,我撞见老公跟闺蜜滚床单,当天就离,净身出户。不是清高,是嫌脏。后来商场撞见他俩秀恩爱,我气得捶沙袋,把指关节全打破——拿别人的错罚自己,蠢不蠢?你再熬得脱形,他们照样卿卿我我,到头来住院的是你,哭的是孩子跟爸妈。男人手里没事业没钱,才真什么都没了。”
但益恒仰脖干杯,瓶空,冲外喊:“老板,再来一瓶纯生!”
龙诗越语调仍软,却像温水滴石:“真放不下,就先别放。把家和她一并按下暂停键,一门心思挣钱。她若悔了,断得干净,把老人孩子照顾得熨熨帖帖,你再回去,到死都别再翻旧账;她若还偷腥,哪怕起诉也要离。做到这一步,没人敢说你怂,反而敬你是条汉子。”
她的话像春夜最暖的那阵风,把他心口冻了半年的冰吹出一道裂缝,堵在里面的黑水慢慢往外渗。
但益恒长吐一口,第一次认真打量她:漂亮、有钱、清醒,居然还有人舍得辜负,真是活见鬼。
龙诗越被他盯得耳尖发红:“哥,你跟所有姑娘吃饭都这么直勾勾?”
但益恒回神,讪笑:“抱歉,只是忽然想起一句话——漂亮女人多半没大脑,今天算见着活招牌反例。”
龙诗越扑哧笑开:“那我岂不成了稀有物种?”
“我三十多年,头一回佩服一个女人,至少在我心里,你算满分。”
“得了吧,男人哄人时,嘴上都抹蜜,套路老得掉牙。”
“我已婚,不敢说假话,只是实话实说。”
“行,既然笑了,以后就把笑焊在脸上。日子坏也一天,好也一天,别再把脸皱成旧抹布。”
“听你的,干活,挣钱,把昨天扔掉。”
“不提了,吃冰粉。”他三两口把一碗冰粉刨光,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胸口,像给心脏洗了个冷水澡。
《爱拼才会赢》的铃声炸响。欧珈馒问他都九点了怎么还不回家。
“今晚很开心,谢谢你,我得先走。”
龙诗越扯张纸巾按按嘴角:“成。你住你干爹家,没考虑租房?”
“他们待我亲,暂时凑合。工资除开自己嚼用,还得给我妈点,再偷偷塞给女儿,等缓过劲再说。”
龙诗越笑,招手:“老板,结账!”
但益恒已抢先一步,把钱拍在柜台。龙诗越隔着灯火冲他摇头,笑得又轻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