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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善意的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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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路车晃进站,车厢空荡,像被谁随手抖落的几粒豆子。站台上五个人鱼贯而上,各自散坐。但益恒牵着女儿溜到最后一排,靠窗。但星染掏出儿童机,刚要拨号,被他一把按住。
“染染,你妈的脾气你清楚。要是知道我偷跑回来看你,准得把我骂成筛子。”
“也是。这些年,放假您带我,周末您带我,家务您包圆。妈偶尔扫个地、洗个衣服,其余不是美容院就是商场,一逛就是半日。我最气不过——灶台有点油星、我偶尔忘冲厕所,她就劈头盖脸数落您。您不吭声不还嘴,也不发火。我都替您憋屈。”
“别这么想。爸爸爱你们,才愿意让。家和万事兴,难道你想爸妈天天吵?”
但星染撅嘴:“我才不想。可前段时间你们明明就在吵,别当我小孩。”
但益恒一愣,揉揉她脑袋:“小鬼精!那不算吵。爸爸要去蓉城培训一年,一年回不了家,你妈当然急。你小升初关键期,我撂挑子,辅导又帮不上,她怕耽误你。争了几回,她想通了:报班吧,别拖我前程,只是苦了她。”
“那您得加油,一定当上经理呀。”
但益恒心口一颤——一年升经理?天方夜谭。可女儿眼里的光不能掐灭,打肿脸也得撑住。
“经理?爸爸一定拿下。可我不在家,你得听话,别惹妈生气,好好学,考进塔中火箭班。”
“没问题,我的目标就是火箭班。”
“快给妈报平安,别提我。我到小区门口就走。”
车又晃过三站。但益恒问:“我走那天,奶奶、大爸、丹孃都来了,他们嘀咕啥你听见没?”
“他们把我支去夏超哥哥家。回来妈只说您去培训,还不能问。爸,啥培训这么神秘?”
但益恒压低嗓音:“工作机密,说了经理泡汤,还得坐牢。你想爸爸坐牢?”
但星染小脸唰地白了。
“别怕,爸爸嘴严。——我不在,你们娘俩咋过的?”
“跟以前差不多呀。以前您带我;您走了,妈妈突然变超人。她周一去学校周五回,我跟奶奶;周五回到家她就大扫除、做一堆好吃的;周六我补课,她洗衣做饭;周日陪画画或游泳,她全程守到在。以前她靠您,现在全靠她自己,连美容都掐在我补课的空当。”
女人一旦没了依靠,撒娇的力气瞬间蒸发,只剩咬牙硬撑。天塌下来,她也得先护住孩子。多倔,多好。
但益恒心口像被一排细针轮番扎,疼得发木。窗外树影倒飞,回忆却迎面撞来——
刚结婚那几年,俩人挤在出租房,却恩爱得冒泡。一起攒首付、一起还车贷,九年没红过脸。房子车子有了,孩子来了,日子像抹了蜜。
可从2014年起,味道变了。周末的夏兰,上午赖床刷手机到十一点,下午逛商场、做头发、进美容院;但益恒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娃补课买菜洗衣拖地,哼着小曲儿干得起劲,心里还是甜的。
谁能想到2016年8月的一个周六,他八点把早饭端到床前,她劈头就骂“让不让人睡觉”;十一点转一圈,嫌地脏、衣渍、菜单调:“就不会上网学点新花样?”
车猛地一刹,把他的回忆甩回现实。终点站快到了,女儿靠在他肩头,发梢带着阳光和奶香。他悄悄深吸一口,把这味道存进肺里——接下来一年,就靠它续命。
结婚以后,夏兰总在父母、哥姐面前炫耀自己嫁了个“绝世好男人”。他也一直记着女儿住校那三年她的辛苦和不易。孩子转回灌州市读书后,他主动包揽了所有周末家务和带娃,一句怨言都没有。他掏心掏肺地付出,换来的却是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忍了几个星期,他终于回怼:
“我把早饭端到床前,是错;家务全包,是错;带娃给你腾出逛街洗脸的时间,还是错。是不是家务、孩子天生就该我管?既然你看不上,那就你来。以后周末我出去喝茶打牌,家里你说了算。”
夏兰被噎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里烦躁得要命:多好的老公啊,我干嘛老冲他撒火?背着他在外偷情两年,他却傻得一点没察觉。是不是他越体贴,我越心虚,才故意找茬想惹他发火?
那天起,两人把家务重新分了工,各管各的摊子。
其实,他们的幸福早在夏兰爬上韩斌那张床时就馊了,只是但益恒的爱太浓,把异味都盖了过去。他猜过无数理由,却从没想过“出轨”二字。
想到这儿,他用力把眼泪憋回去。但星染见爸爸沉默,掏出块巧克力掰成两半:“爸爸,车要进站了,你又要回蓉城吗?”
他接过糖,侧身用袖子蹭了蹭眼角。
女儿咬着巧克力又问:“你是不是想妈妈了?要不跟我回家坐会儿?”
他刚张嘴,公交车已靠站。他知道,一家三口的圆满,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下车后,他把女儿送到小区门口,蹲下来交代:“染染,我就不进去了。今天见你的事别告诉妈妈。零食说是朱叔叔老婆李阿姨买的,她刚好路过你们学校,拉你去超市。”
“李阿姨我才见过几次……”
“照爸爸说就行。”
他抽出一张百元塞进她手心:“零用钱藏好,别让妈妈知道。棒棒机给我,把新号码存成‘88’。每周三晚九点,你跟奶奶住时,睡前可以给我打电话。”
女儿点头,把老式手机递过去。存完号,她猛地抱住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拍着她的背,眼眶涨得生疼,却死忍着:“快回去吧,别让妈妈等急。”
星染抹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小区。闸门合上的瞬间,他再也撑不住,趴在门柱上泪如雨下。哭够了,他抹干脸,望着住了十年的小区,轻声说:“夏兰,别人都说背叛家庭的人最自私,恨不得对方净身出户。我知道你不是。你负了我,可我还是念着你的好。在最穷的时候你没嫌弃我,如今我把整个家都留给你。就当老子刚毕业,一切清零。不是为了向你证明什么,只为不让女儿失望。”
他咬紧牙关,头也不回地朝安顺小区的拳馆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