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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看望女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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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省教育厅一纸禁令,严禁任何形式的“奥数”考试。培训机构不敢再明目张胆挂出“奥数”招牌,却改头换面,把题目塞进“思维拓展”“能力提升”的壳里继续开课。原因很简单——升学仍唯分数论:小学想挤进像样的私立或公立初中,入学分班考的数学B卷清一色是奥数题;初中拼高中,好学校升学率不过六成,差的连五成都悬。现实赤裸而锋利,家长只能加码砸钱,哪怕孩子成绩已名列前茅,也怕“别人都在补,我家不补就掉队”,于是人人跟风,培训机构越开越密,利润比任何行业都肥。
但益恒的女儿但星染,从小学二年级周末两天就被送到中山路“腾飞”补习语文、数学、英语。有时还穿插画画、练字、游泳。但益恒看着心疼,几次和夏兰商量:女儿成绩不错,能不能少补一两门?话没说完就被堵回去:“一步松,步步松。”
这天下午两点二十,但益恒和欧阳东拉着灯具到腾飞学校换灯。学校三层:一楼前台加家长等候区,二楼是初中教室和教师办公室,三楼全是小学班。下了车,但益恒从裤兜掏出鸭舌帽、口罩,一并戴上,活像做贼。欧阳东当场冒火:“儿子,你搞啥子名堂?嫌脏就别来!”
“干爹,我跟你装过几回灯,我啥人你还不晓得?楼上就有认识的孩子,怕被她撞见。”
“哎,连个小娃儿都怕,说你啥好!”欧阳东拎起工具箱先进了门。
但益恒低头,右肩扛着三米铝合金人字梯,左手抱一箱LED灯管跟上,脚步明显沉了。
教师办公室原来装的是老式镇流器日光灯,最易坏的三大件:镇流器、启辉器、灯管,坏一样就全瞎。如今LED流行,老灯维护量大,正被淘汰。进屋后,但益恒摘了帽和口罩。办公室四组灯,每组三根管。他和欧阳东配合,拆旧换新,八到十分钟一组,两间屋八组灯全换完,已下午四点。
“干爹,你先回,垃圾我来收。我还有点事,晚上不回家吃,随便垫巴几口就去练拳。”
“行,早点回来。”
只剩他一人收拾废灯管,心里却翻江倒海地想起女儿——她就在楼上304,课间休息,是去厕所,还是跟同学聊天?他多想上去看一眼,可又怕自己当场掉泪。离家这么久,她还好吗?有没有想爸爸?
扫完办公室,他挣扎了许久,终于拿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要看女儿,跟她说句话。孩子无辜,不该为大人的恩怨埋单。
他重新戴上帽子,悄声上到三楼,贴着304后窗。怕惊动老师,不敢站正,只能侧身偷望——
教室中央,但星染腰板笔直,目不转睛盯着奥数刘老师,那神情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但益恒眼眶瞬间红了,抬手猛抹,却不敢哭出声,哪怕一滴泪都不愿让女儿看见。
从二年级起,每逢他休假,都是他去接孩子。有时开车,有时公交,更多时候一路走回家。女儿原本懒得走路,他一路哄:讲走路的好处,讲书里的励志故事,讲自己小时候的趣事……后来,她竟爱上那段路。五年级后,她学会自己赶公交,周末也不再要他接送。他既失落又骄傲。
那些年,陪伴多,争执也多:学习方法、兴趣爱好、该不该做家务……时而说服她,时而把她惹哭;她一会儿笑,一会儿闹,一会儿生气……所有细节都嵌在他记忆里,泛着香甜。
他原以为会这样吵吵闹闹陪她走完小学、初中、高中……可一切戛然而止。夏兰的背叛像一道深沟,横在他和女儿之间。想回去,绕不开夏兰;不回去,又尽不到父亲的责任。愧疚日夜啃噬着他。
他不想这个家就这样散了。他好想原谅夏兰的背叛,但她的态度根本不像犯错改过的样子。他害怕她只是暂时的收敛,担忧她只是表面的改变;他要的是她真心诚意的改变以及白纸黑字的承诺,可她什么都不做,一副“你要咋的就咋的”的样子,让他难受、让他痛苦,让他不得不逃离那个家。
他至今没搞明白,曾经温柔大方、持家爱家的夏兰,暗地里为什么要背叛家庭。是她厌倦了他的百依百顺,还是她看不起婚后以家为中心、安于现状的他?抑或是生活平淡,两人之间没有了激情,更或者真是夫妻生活变得索然无味而不协调,她就不顾一切去找情人了?
但益恒想起夏兰未背叛家庭的那些年:娃跟她读了三年幼儿园,他就像伺候公主一样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和带娃。周末回来,夏兰只管捧着手机躺在沙发上玩耍,今天不是去美容院,明天就是去理发店;偶尔还对他做的饭菜、打扫的厨房说三道四,并奚落他带娃带不好。他总是想着,自己一无所有时她都心甘情愿地嫁给他;想到她辛辛苦苦带了三年娃,再大的委屈和气愤都忍在了心里。
最可恨的是,夏兰背叛后的近两年,她的脾气暴涨,当着娃的面说他这没做好、那没做对;稍不顺心就骂得他傻在当场,气得他恨不得撕碎了她。可每次气血直冲脑门时,他眼前便浮现当年结婚的情境:他很穷,在出租房里结婚,连个婚车都没有,她却毫无怨言、欢天喜地地嫁给了他。只要一想到这,他便心平气和,硬生生把即将爆发的怒气憋回心里,尽量多做家务、少说话,以免惹她不高兴。
谁能想到,这是背叛老公后女人特有的变化: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看着心中只有家、把家照顾得妥妥帖帖、依旧一心对她好的老公,内心深感愧疚;她想与外面的男人断,却总也断不了;她与外面男人多纠缠一天,负罪感就加深一天。她不想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怕哪天老公发现、父母知晓、女儿知晓,她将无地自容。她性格变得敏感多疑,脾气也变得暴躁不安,动不动就发火,目的就是想把所有的错都推到老公身上——将来如果事情败露,她就倒打一耙,说是被老公气的、被老公逼的;一切的错都是老公造成的,因为老公不懂她、惹她生气让她伤心,她只好去外面寻找安慰,怪不得她,也怨不得她。
事实就是这样:当有一天你抓住了确切的证据,她一句“只是我犯了一次错”,不解释、不在乎,然后轻描淡写地道歉:“我已经回归家庭了,你不要纠结已经发生的事。”一句话,你必须马上原谅她;你不原谅,稍微给点脸色、不理她,那就是你在戳她的痛处、不让她好过,然后就说你一个大男人不大度、太小气。至于你内心的委屈和痛苦,她根本不在意,也不放在心上;你只要隐晦地说一下,她就会说你总是揪着她的错不饶人,每天就想撕开她的痛来看一看。而你心口的伤,再痛,她看不到,更体会不到。
但益恒背靠墙壁,后脑勺在粗糙的墙面上慢慢磨蹭,像要把记忆磨碎。他舍不得女儿没有爸爸,也舍不得女儿没有妈妈,更不想把日子过成“离也离不了、好也好不了”的烂尾楼。也许就这么各过各的,至少呼吸能顺畅些。可长期缺席的女儿,会不会把“爸爸”当成一个会发礼物的陌生人?
他决定先见孩子一面。下楼,在超市转了一圈,把女儿最爱的番茄味薯片、瑞士莲、稻香村糕点装满袋子,然后蹲在培训学校的休息室里等。秒针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砸在耳膜上。
五点四十,下课铃炸响。他猛地起身,心跳声盖过整栋楼的喧哗。
三三两两的孩子像潮水涌下来。但星染背着大书包,一身运动装,孤零零地落在最后。她抬头,眼睛一亮,像有人突然替她拧开了太阳。
“爸爸!”她扑过来,带着风。但益恒单手抱住她,怀里全是骨头的脆和洗衣粉的香。
“想爸爸吗?”
“想,天天想。”她松开手,仰头看他,像检查他有没有少一块肉。
零食递过去,她惊喜得直蹦:“全是我最爱!”小手顺势钻进他掌心,软软暖暖,像握住一块刚出炉的炭,把他冻了半颗的心一点点煨热。
走到门口,她忽然左右瞄一眼,神秘兮兮:“妈妈说你去蓉城培训,一年才回来,你偷跑回来,不怕挨批?”
但益恒愣了半秒——原来夏兰早已把剧本写好。他顺水推舟,笑得像真出差:“爸爸太想你,请假溜回来,一会儿还得赶夜班高铁。”
女儿眨眨眼,小大人似的叮嘱:“那你把我送到楼下就赶紧回去,别因为我犯错误。”
“可我已经犯错误了,不如干脆带你去吃顿肯德基?”他逗她。“不行!”她立刻板起脸,“妈妈说放学就打电话,她好炒菜等我。走,坐公交回家,别让妈妈等。”
她牵着他往站台走,步子小而坚定。但益恒被那只小手拉着,像被一根柔软的绳子往“家”的方向拖。刚松开的胸口,又悄悄勒紧——如果女儿执意把他拽回去,他该往哪儿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