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游荡》庙儿山

29、进货问题

　　第二天上午，欧阳东从蓉城回来，往铺子电脑前一坐，烟一支接一支。雾气缠着他的脸，像给他罩上一层化不开的闷。
　　欧珈馒不敢触霉头，溜进里屋，把周六还在睡懒觉的但益恒摇醒。
　　但益恒听完缘由，泡了两杯茶，端到欧阳东面前：“干爹，回来了。”
　　欧阳东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嗯，今天轮休？”
　　“是。您一回来就苦着脸，蓉城出啥事了？”
　　“憋气！老乡不地道，见我生意刚冒头就要抬价。”
　　但益恒扯过板凳坐下，抿了口茶：“涨多少？”
　　“这十来天，铺子挣的钱顶过去两三个月。他说货紧，再拿就加价5%到10%。”
　　但益恒轻笑：“涨幅不算狠啊。”
　　“还不狠？”欧阳东差点跳起来。
　　但益恒按住他：“干爹，人家按往年销量给你配货，你突然爆单，他得临时调货甚至追厂家，成本自然摊给你。更糟的是，你六年只认他一条线，把脖子伸到人家刀下，不听他的还能听谁的？”
　　欧阳东像被戳破的气球，蔫回椅背：“灯具本就利薄，我再跟涨，这市场还怎么混？只能认栽，少赚点。”
　　“六年里，您就没想过再开两条进货路？”
　　“天天守铺子安灯，哪来时间？再说这些年跟他合作也算顺，谁料到两周就翻脸。”
　　“蓉城四大灯城，雷士的批发商一抓一把；厂家自己也开网店。干爹，是时候多条腿走路了。”
　　欧阳东心里五味杂陈。当年厂家直销找上门，价比老乡低5%，他碍着情面回绝；如今老乡一句“加价”堵死商量的缝，他才发现自己把友情当铁链，把自己锁得死死的。可铺子离不了人家，他只能把火咽回肚，灰溜溜回灌州。
　　但益恒见他沉默，继续加码：“灯具代理通常四级：西南总代、省代、市代、县代。咱这县级市，您是最末端。老乡若在市级，得留自己的利；若在省级，利更薄。涨价不是情分，是算术。咱们直接找厂家网销，再勾几家蓉城同级代理，把同款灯压回原价甚至更低。货源一多，下次轮到他求您。”
　　欧阳东苦笑：在利字面前，朋友就是张窗户纸，谁先戳破谁凉快。他抬头道：“听你的！网上谈价你出面，我只担心生人质量。”
　　“京东、淘宝都能零售，何况咱批量拿？先谈退换条款，同款同价先拿十件二十件试水。有空再去蓉城灯城转，县级代理虽小，也总有人愿意交个朋友。”
　　欧阳东没应声，只细细打量这个干儿子：谈吐、眼光、算计，老辣得像在商海滚了半辈子，可偏偏又是个跳过河的“废人”。要是他没成家，招成女婿该多好！
　　但益恒心里同样打鼓。什么“四级代理”，不过昨晚临时百度的词，他纯属蒙着胆子编。过去十几年，他埋头画图，连陪领导吃饭都嫌累。自打被河水呛过一次，嘴皮子忽然顺溜，胆也肥了——也许一无所有，反而啥都敢掰扯。
　　但益恒说干就干，接过欧阳东递来的进货价表，一头扎进京东“雷士照明官方旗舰店”，把同型号的灯一盏盏搜出来：价格、图片、优惠，全拉出来跟采购价并排比对，再在表格边栏里飞快地备注。
　　欧珈馒端来一只白瓷盘，两只馒头冒着热气，一盒伊利安慕希插好吸管，放在键盘旁边：“哥，早饭都没吃呢，先垫垫肚子，天大的事也要吃了饭再说。”
　　但益恒在衣摆上随手蹭了两下，抓起馒头就啃。
　　“慢点，别噎着。”
　　他把啃了一半的馒头搁回盘里，捏起酸奶，“嗞溜”吸掉半盒，这才腾出嘴：“昨晚又捞了一条大鱼。李航，负责兴龙建筑管建材采购的，我许他五个点回扣，只要来咱店下单。灯、配件、电缆，价格我稍稍抬一点，别让人一眼看穿。配件、电缆网上好买，就是灯具还没摸清他要哪些型号，得先把渠道铺宽，别临时抱佛脚。”
　　“啧啧，以前咱们坐店等客，一天进来三两只麻雀。你一来，装修公司、建筑公司排着队，营业额蹭蹭往上涨。看来想发财，得先认识能签字的人。”
　　但益恒咧嘴一笑：“开窍了？做建材最怕只伺候老百姓，累死也只能混个温饱。肯下本钱、动脑子，多跟建筑公司、装饰公司的老板喝几次酒，路就宽了。”
　　“可我和爸天天守店，门都不出，去哪认识人家？”
　　“别人不会主动来，得自己去跑！店开了这么多年，苦也吃了，累也受了，连灌州市一套房都买不起，就没想过为啥？”
　　“想过啊，卖灯的比买灯的多，能活下去就烧高香了。”
　　但益恒把空酸奶盒捏扁，随手扔进垃圾桶：“行了，不掰扯。上午我把京东、天猫、淘宝三家的雷士同款全扒一遍，比完零售价、批量价，再跟蓉城进货价对表。只要网上便宜或者差不多，直接鼠标点货，省得来回跑。”
　　“那你忙，我门口守着。”
　　早饭吃完，但益恒重新坐回屏幕前，指尖在键盘上跳舞：点开详情页，截屏，标注；跳进旺旺，砍价；再切回表格，改价。偶尔有顾客进门，欧珈馒三两句把人留住，开票、下单，行云流水。
　　一个半小时后，统计表出炉：三大平台的零售价跟店里进价几乎肩并肩，而店里卖价反而跳荡更大。厂家为了保护全国经销商，把网价锁死，只留活动券当甜头。普通家庭怕麻烦，还是愿意来实体店图个售后省心。
　　网购进货这条路，被悄悄堵死。剩下的，只有杀去蓉城，面对面跟雷士的直营店磨嘴皮子。
　　但益恒拿着价表走进饭厅。欧阳东跷着二郎腿，吹开浮茶，轻轻啜一口。
　　“干爹，网上进货没缝儿可钻，利润薄得跟纸一样。想保原来点数，只能去蓉城各大灯具城找雷士直营或者总代理，多谈几家，把价压到跟老乡一样。”
　　欧阳东抬抬下巴，示意他坐。
　　“我明早去蓉城，第一站西门金府。能不加价还是拿老乡的，毕竟合作这么多年；真涨，再换别家，只要价平就行。”
　　“要得。下午有活吗？”
　　“你难得歇一天，在家呆着，我一个人够。”
　　“两人上手脚快，只是干完能不能先支点钱？”
　　欧阳东抿口茶，从裤兜摸出钱包，数了十张红票递过去：“够不？”
　　“够了。”但益恒笑着接过。
　　“去做饭吧，下午中山路腾飞培训学校，两间办公室换灯。”
　　中山路腾飞培训学校——女儿每周六补奥数的地方。
　　笑意在他脸上瞬间蒸发，心口猛地一空。他转身，一声不吭钻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