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游荡》庙儿山

27、仓库管理员

　　灌州这几年像被谁推了一把，蹿得飞快。这座只有五十万人口的六线城市，商品房已经铺到二环路外。政府顺手又画了个“二点五环”，把城市再往外抻了一截。
　　二点五环外侧仍是稻田与炊烟，内侧却大片撂荒——地被征了，手续却卡在半路。主人舍不得让它晒太阳，又怕被无偿收回，于是撒一把草籽、搭两间铁皮棚，或者干脆租给城里闲不住的老头老太，权当自家菜园子。
　　兴龙建筑的库房就卡在二点五环与老蓉灌路的交叉口，钢架大棚，六十米长、十米宽，推拉门吱呀一声，像把日子撕开一道缝。周一早上，李航——工程部副经理、李玉潘的亲侄儿，三十岁，脸比简历还干净——把但益恒载了过来。
　　门口拴着一条黄狗，见车就吠。守门罗大爷吼一嗓子，狗立刻把声音咽回肚子，尾巴拖地。李航摇下车窗：“罗大爷，新来的但师傅。”铁杆抬起，像给新人让路。
　　板房三间，办公室、休息室、休息室。刘云——老仓库，脸被日晒得发暗——正在屋里扒拉报表。李航简单介绍：“以后库房你俩搭伙，刘师傅掌舵，但师傅打桨。”说完一脚油门走了，尘土都没留。
　　屋里静下来。刘云递水：“哥，你来了，我肩膀轻一半。活不多，却磨人。”
　　“刘师傅，我新手，建材名字都认不全，你得带我。”
　　“先墙上制度看一遍，再教你系统。”
　　系统其实朴素：进、出、库存，时间、数量、工地、签字，一笔一笔敲进电脑，再手写台账备份。但益恒一上午把界面摁熟，下午跟刘云开叉车，把横七竖八的电缆、扣件、木方归堆，贴标签、画箭头，像给一群野孩子排座位。
　　接下来几天，他自掏腰包去广告店裁了PVC板，打印货架编号；又把地面大件划区，在Excel里给它们上了户口。晚上回宿舍，用AutoCAD拉了一张库房平面图，3A纸打印，贴在办公室和库房门侧，蓝白线条，干净得像一份迟到的答卷。
　　周五下午，刘云叼着烟，眯眼看图：“哥，行车叉车你也会，来守库房屈才了。原先干啥的？”
　　“学校学过设计，早忘光了，瞎画。”
　　“谦虚啥，咋不去设计部？工资高，还体面。”
　　“活儿不在高低，把它干成自己喜欢的样子，就有劲。”
　　刘云挠头：“我高中文化，怕是一辈子搁这儿了。叉车柴油李副都上锁，没事不让动，闲得发慌。”
　　“那你还让我前两天自己叉大件？”
　　刘云咧嘴坏笑：“我就想看看你会不会把油烧光，李副发不发火。”
　　一句话把但益恒噎在那里。他忽然看清那张笑脸后面的小心思——不是深仇大恨，只是“你比我先跑半步，我就盼你跌跤”。他握紧又松开拳头，把一口气咽回肚子：刚来，打架等于把饭碗砸碎。他转身去检查标签是否翘角，指甲在胶带上刮出“滋啦”一声，像给心里的火拉了一道隔离带。
　　窗外，二点五环的车流呼啸而过，带着城市的尘与风。库房安静，货架整齐，标签洁白。但益恒知道，自己能守的不只是这些钢筋水泥，还有心里那点不肯被风吹灭的亮。

　　下午四点，李航推门进来。
　　刘云和但益恒陪着他先进办公室。新贴的布置图平平整整，桌面亮得能映出人影。李航扫了一眼，点头：“嗯，一看图就知道货在哪儿，走，去库房。”
　　库房转完，他笑意更深：“但益恒，才几天就改头换面了？警示条贴得一眼明白，货位标得清清楚楚，可以啊。”
　　但益恒挠头：“刘师功劳更大。他有想法却不会软件，我刚好会点，就搭了把手。”
　　刘云窘得耳根发红。李航看在眼里：“别谦虚了，折腾成这样，花了不少吧？”
　　但益恒吃不准这是心疼还是埋怨，只好实话实说：“警示牌、标签几百块，叉车的油也烧了点。”
　　“周一到公司报账，油也补。库房让我眼前一亮，花钱值得，我回头跟龙总提。”
　　刘云心里咯噔一下：平时李航最烦乱动叉车，今天却半句没骂，这人什么来头？
　　但益恒长出一口气：“经理，我原以为先斩后奏得自认倒霉，没想到您给兜底。这些年我没服过谁，您是第一个。今晚让我请一顿，就我和刘师，没别人。”
　　李航本想拒，但益恒一句“第一次请领导就拒，新人可寒心了”把他架住，只好笑着点头。刘云更是乐开花——好久没蹭过饭了。
　　李航住上善熙，河边一排馆子。车进地库，三人晃到“钢管厂五区小郡肝”。
　　串串香热气蒸腾，红汤白汤各占半边。肉切得薄，蔬洗得脆，竹签一把下锅，麻辣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但益恒心里打鼓：周五到周日他不敢在这一片晃，怕撞见夏兰母女。可李航一句“离家近，喝醉了也好爬回去”把他按死在这儿，他只能默念阿弥陀佛。
　　室外满座，三人被领进靠墙的小桌。鸳鸯锅端上来，但益恒问：“经理忌口不？不忌我就撒欢拿了。”
　　“牛肉、郡肝多来，酒就雪花纯生。”
　　菜和酒端回来，李航和刘云已调好了蘸碟。
　　三瓶酒“啵”地起开，但益恒举杯：“能跟两位兄弟搭伙，高兴，走一个！”
　　玻璃相撞，一杯见底。
　　几口肉下肚，但益恒挑起话头：“经理您年纪轻轻就副经理，再两年正位还不是囊中之物？”
　　李航摇头：“能干不如有关系。没关系就得找关系，不然再拼也原地踏步。”
　　“精辟！”但益恒竖起大拇指，“以后您指哪儿，我们打哪儿，绝对给您扎起！”
　　李航咬下一截郡肝，脆得“咔嚓”一声：“项目部一正三副，你俩守仓库的，扎起也顶不上炮用啊。”
　　但益恒笑：“可您管的采购、库房，油水比经理还肥。”
　　刘云插嘴：“经理官大，还是管着李副的。”
　　但益恒瞪他：“肉都堵不住嘴。”
　　李航摆手：“人家说得没错。不过我就爱管采购库房，自在。”
　　两人又碰了一杯。
　　但益恒顺势开口：“我干爹在青城桥建材市场做雷士照明，以后有机会，还请经理抬抬手。”
　　李航眯眼一笑：“这顿饭，吃着吃着就烫嘴了。”
　　“纯聊天，绝不让您为难。”
　　李航看一眼刘云，没接茬。但益恒赶紧招呼：“吃菜吃菜。”
　　酒足饭饱，刘云先打车回仓库。李航醉醺醺把但益恒拽进巷子：“刘云在，不好说。别的供应商给我三个点，你干爹能给多少？”
　　但益恒伸出四根手指。
　　“才高一个点？头一次合作，说不过去。”
　　“五个点，质量我兜底，再多真没了。”
　　“天知地知。要是灯、电气都能从他那儿走，长期饭票才香。”
　　“放心，我嘴上有锁。”但益恒笑得比酒还醇，“再去洗个脚？”
　　李航摆手，歪歪斜斜往小区门里走。但益恒站原地，夜风一吹，脑子比刚才还亮：又帮干爹锁了一条大鱼，住他家，也更心安理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