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游荡》庙儿山

26、面试

　　天空湛蓝得几乎透明，只剩一朵白云孤零零悬着。走马河碧绿，阔大的水面翻起细密的鳞纹。红褐色沥青步道钻进郁郁葱葱的河岸林，人工花带一路泼洒颜色，景观亭和休息椅像琴键一样错落排开。
　　阳光被树叶剪成碎金，斑斑驳驳落在脚边。但益恒慢悠悠晃着——以前一放假，他就把江安河、走马河、柏条河、蒲阳河的绿道骑个遍，跑个够，那时候空气里都是甜味。哪想到今天，同一条绿道，却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跑道，终点是“等一个不会响的电话”。
　　他比谁都清楚：兜里没钱，就谈不上明天。他打定主意，要是下午还没消息，王小兰介绍的那份活儿再烂也接——赖在干爹家，人家嘴上不说，自己脸上先挂不住。有手有脚，哪能白吃白喝？
　　前面小休息厅里，几位老人围成半月：笛子、手风琴、琵琶、吉他，正给一位老姐姐伴奏《青藏高原》。歌声远不及韩红，却亮亮堂堂，像把岁数都唱成了少年。
　　但益恒靠在柱子上，眯眼假装打盹。往常骑车路过，他只当风景，今天却像被旋律轻轻按住——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只是大多数人把笑攒成愁，把哭锁在喉咙。
　　手机忽然响了，《一个人》。欧珈馒问他找工作的事，回不回家吃饭。他说等面试通知，外面凑合一口，晚上练拳再回去。
　　路边面馆，一碗牛肉面下肚，设好两点闹钟，他蜷在河边长椅上睡过去。铃声一抖，他弹起身，拍平衣角，顺着走马河往一环路晃。两点二十，手机安静得吓人。
　　“没戏了。”他自嘲地咧咧嘴，只剩王小兰那条后路。栏杆边，两个钓翁浮漂不动，他盯着水面，像等一条永远不会咬钩的鱼。
　　手机突然唱歌，陌生号码。他“嗯嗯是是”地应着，挂完左右找车，扫码、把塑料袋扔进车篮，一路猛蹬观景路一段。
　　兴龙建筑门口，两头金狮守着红地毯。弧形前台两盆绿萝，墙上公司名闪着低调的金。王小兰冲他弯眼一笑：“但益恒，来面试啊？”
　　“是的，王姐。”
　　她右手一让：“随我来。”
　　电梯里，他扫一眼楼层图：二楼工程、设计、招标；三楼人事、财务；四楼会议室、领导。走廊长凳上已排了七条汉子。他钻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扒拉头发、扯平T恤，深吸一口，回到队伍末尾。
　　门开一条缝，出来一个，进去一个。
　　“但益恒——”早上那位招聘妹探头。
　　他愣半秒，吐口气，敲门。长桌对面坐三位大爷，名牌依次：马小兴、龙建超、李玉潘。左右两位西装笔挺，中间龙建超便装，脸却自带不怒自威的滤镜。
　　龙建超翻着简历，先开口：“大专毕业就进××电力，成人本科也拿了，十多年工龄，怎么突然辞了？”
　　最怕的一刀先砍过来。他稳了稳，答得飞快：
　　“一，国企干多干少一个样，人待废了；二，我只会做事，不会斗；三，家里出了点事，想换个环境，逼自己一把。”
　　“家事方便说吗？”
　　“不方便，是隐私。”
　　话掉在地上，脆生生的。对面三人交换眼神，却悄悄点了点头。
　　龙建超端起茶，吹了吹：“干过班员、班长、专责、工程管理、站长——哪段最痛快？”
　　但益恒轻咳一声，笑得坦然：“我干一行爱一行，走到哪儿都尽心尽责，也总能找到乐子。最对胃口的还是工程管理——摊子大、杂事多，当甲方得跟各方神仙过招：招标、合同、现场、结算，字字句句都得锱铢必较，一不留神就踩坑，可也把业主该守的权益、该扛的责任全摸得门儿清。”
　　马小兴插刀：“你应聘的是行政助理，听着八竿子打不着吧？”
　　“头衔确实没有，可活儿一样没少干：会议纪要、制度修订、流程通知、内务接待、合同谈判……行政助理的套路我早跑熟了。”
　　李玉潘嘿嘿一笑：“全能选手？我们这小庙可装不下大佛。”
　　“值不值，得看能给公司带回多少利。您当老板的觉得划算，百万年薪也掏得爽快。活儿都是通的，肯学肯钻，几天就能上手。”
　　龙建超一直没吭声，目光落在对面这个侃侃而谈的小子身上——像极二十年前的自己，骨头里憋着不肯服输的劲儿。可他要的是建筑行里滚过三年的行政老手，来了就能跑流程，不是拖回家从头教的“潜力股”。私企施工队，哪来闲钱养“学徒”？
　　“听得出你干国企助理够格，可我们是私企施工方，两码事。今天先到这儿，回去等通知吧。”
　　一句话，把但益恒的心拍进谷底。他起身，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谢谢三位老总，成与不成都请给个准信儿。”
　　龙建超心里微动——落魄到37岁还守着这份体面，这小子有点意思。“看你也是个有底线的人。眼下有份活儿，学历不衬，钱也不多，干不干？”
　　但益恒眼睛一亮，屁股重新落回椅子：“您说。”
　　“仓库管理员。”
　　“具体干啥？多少钱？怎么休假？”
　　“工程散得远，二点五环边上搭了个库房，囤应急料。你管进出记账、月底盘点、缺啥报啥。两个库管，每人三千，月休八天，周末随叫随到——人家取料可不分工作日。”
　　“晚上守库也归我？”
　　“保安的事。”
　　“工作餐？五险一金？”
　　三人乐了。龙建超敛住笑：“社保医保公司交，别的没有；餐补一天二十块。还有问题没？”
　　“没了，啥时候能上班？”但益恒腾地站起，声音发颤。
　　“现在去三楼人事办入职，试用期一个月。下周一八点报到，有人带你去库房交接。”
　　“得嘞，谢谢您！”
　　“去吧。”三人异口同声。

　　手续办完，已是傍晚六点。但益恒跟前台王小兰搭话，把公司底细摸了个遍：五个部门，库房归工程部；马、李、龙三位老总是大学同学，股份五三二，搭伙十年，今年项目多、离职多，才紧急招兵。
　　他又碰见招聘员杨琼，约两人吃饭，都被“回家带娃”“家里有事”婉拒。
　　夕阳把小城涂成绯红。但益恒踩着霞光往家走，心里犯嘀咕：仓库管理员——这辈子还真没把这三个字往自己身上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