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外游荡》庙儿山

25、找工作

　　灌州市就业和社会保障综合服务中心在天府大道639号，离快铁站不过三百米。每周二、五，这里准时开“赶集”——不是卖菜，是卖岗位。
　　今天恰好周五。太阳刚在东边露脸，把天边烧得通红。
　　但益恒套了身休闲装，把新办的身份证、毕业证、驾驶证、电工证胡乱塞进塑料袋，扫了辆哈啰单车，一路晃到人才市场。
　　四层高的主楼前，一条红底白字横幅拉得笔直：“为企业寻求人才，为人才寻找岗位”。横幅下方，长方形液晶屏循环滚动着岗位信息，像走马灯。
　　楼前广场两侧，银杏排成纵队，叶子撑起一把把绿绒大伞；伞下，招聘摊位挨挨挤挤。中间空地上，没抢到树荫的公司干脆支起五颜六色的遮阳棚。
　　此刻，人流裹着热浪，把摊位围得水泄不通：有人踮脚看待遇，有人低头填表，有人和HR掰扯得面红耳赤。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一把骨感。
　　想找工作和“真敢找工作”是两码事。但益恒原本鼓足了气，可一脚迈进广场，腿却像灌了铅——进，还是退？他搞不清是面子作祟，还是怕兜里那几张“找人办的证”露馅。
　　看男男女女擦肩而过，他忽然后悔得胸口发紧：曾经那份工作多体面、多轻松，多少人眼红。一时冲动，爱情砸了，饭碗也砸了，如今连腰杆都直不起来。文凭拿不出手，底气更拿不出。
　　“要不撤？”他脑里闪回干爹的白眼、夏兰的冷笑，甚至是放在家中电脑里提前备好的离婚协议。
　　“可再怂，连让她看不起的资格都没了。”
　　他咬咬牙，挤进人潮，一路打望。
　　卖保险、卖房子、卖车、卖家具……清一色“销售精英”；剩下的就是餐饮、酒店、KTV，连休息都按小时抠。
　　转完大半个场子，只两家店招电工：三千到四千，月休四天，夜班是标配。人到中年，拿熬夜换命？他摇头走开。
　　“高不成低不就”六个字，像钢印烙在脸上。
　　他正准备打道回府，忽然瞥见两棵银杏之间横着一条新横幅——“兴龙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摊位前冷冷清清，两个女HR正百无聊赖地唠嗑。
　　名字耳熟——龙诗越好像提过，他有朋友在这儿？
　　但益恒凑过去。信息牌写着：行政助理1名、项目经理5名、设计师3名、工程造价2名。
　　他刚盯了两秒，那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HR抬头：“先生，找工作？”
　　“嗯。”
　　“我们最低得相关专业专科，经验也要。你做过啥？”
　　“干过招标、工程管理、变电站运行，也画过图。”
　　女孩微微挑眉，抽出一张表：“先填个履历。”
　　但益恒心里一松，赶紧坐下。
　　女孩补刀：“项目经理、设计师、造价师都得有证——一建、造价、招标、安全，随便拎一个，再配三年经验，基本稳了。下午两点半前没接到电话，就别等了。”
　　笔停在半空。
　　那些“香饽饽”证，他一个都没有。
　　旁边年纪大点的女人盯了一眼他填的表：“小伙子，37了吧？听你说干过那么多，咋不考一个？随便挂出去都能白捡钱。没证？回家啃书吧。”
　　轻蔑像小针，噗噗扎在背上。
　　但益恒攥着笔，掌心潮了一片。
　　广场依旧人声鼎沸，可在他耳朵里，只剩一句回声——
　　“没证，回家吧。”
　　但益恒早已心如死灰，那女人轻蔑的一瞥，像一把钝刀，又把他拖回当年的羞辱里。
　　那年，他上班才半年。师傅瞧他老实，托了在灌州市二医院上班的老友给他介绍对象。三个人围着茶楼的一壶茶，热气还没散，问题先砸下来。
　　“小但，有房吗？”
　　他摇头。
　　“车呢？”
　　他又摇头。
　　介绍人抿了口茶，干笑两声：“才二十二，不着急，再攒几年。”
　　师傅打圆场：“先认识认识，耍起再说。”
　　“现在可不是老一辈，卷铺盖就结婚。姑娘们都现实，尤其有编制的。小但，等你房、车齐了，我们医院二十几个单身妹子随你挑，看中谁，哥保准给你说成。没有？那就再等等。”
　　几句话像耳光。但益恒血往头顶涌，若不是师傅在场，他能把桌子掀了。
　　——老子要有房有车，还轮得到你介绍？二十二岁就有房有车，哪个姑娘追不到？偏偏他从农村滚出来，赤手空拳，自卑得像一条灰狗，连抬头看城里姑娘的勇气都没有。
　　他闷声买了单，借口单位有事逃了。那之后，师傅一个月没敢跟他说话。
　　如今情景重现，刀还是那把刀，只是换了刀柄。
　　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在国企里摸爬滚打，什么冷眼没吃过？骂女人、冲女人发火，他做不来；况且跟女人吵架，有理也吵不赢。
　　于是他干脆笑了，语气温柔：“妹子，你有那些证吗？”
　　年长女人愣了愣：“我比你大一岁，叫姐。我是前台，用不上那些。”
　　前台？但益恒心里有底，笑意更深：“姐，你真能干，前台兼招聘，一个人撑起半边天。性格肯定开朗，办事也利索。说实话，我就想进你们公司，哪怕打杂，跟着你们学点东西，也是福气。”
　　谁都爱听漂亮话。王姐眉眼舒展：“你填个行政助理试试吧，刚才听你说干过工程管理。”
　　“谢谢姐，我本专业就是行政管理。要是能进，一定好好谢你们。”
　　“八字没一撇呢。面试才是关键。三位老总亲自问，最忌撒谎，你可记牢。”
　　“放心。”
　　但益恒忽然收了笑，声音低下去：“姐，三十多岁失业，就像被扔进真空。焦虑、失眠、厌世……一股脑往嘴里灌。可再怕也得出来撞，身后一大家子等着吃饭。今天就算再被打脸，我也得笑着接。”
　　几句话，两个女人眼角都软了。王姐拍拍他肩膀：“弟娃，你这么硬，没有过不去的坎。来，加个微信，万一这边没成，姐给你找别的活。”
　　但益恒递表格的手微微发抖，扫码时差点对不上焦。
　　“王姐，怎么备注你？”
　　“王小兰，叫王姐就行。”
　　他挠挠头：“不管成不成，今晚我请两位吃饭。”
　　“才认识就请客？算了吧。另一份工，只要你不嫌弃，保准成。”
　　“啥工？”
　　“先卖个关子，免得你打退堂鼓。”
　　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像一桶化开的新漆。但益恒眯起眼，往走马河边走——就算行政助理黄了，好歹还留一盏灯亮着。